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劫起 1990年 ...
-
1990年,云南昆明,彝族自治县。
宋施本来是个小有名气的画家,自从三年前陷入抄袭风波备受打击之后,便和妻子张青一同搬来这个小村庄,虽然各种基础设施远远不能和北京相比,但却可以四季赏花,昼夜煮酒,倒是别有一番乐趣。
张青以前学的是设计,之前在北京挤在几十平的商品房,早就觉得憋闷,如今到了这里,花开满城,常年不落,反而比之前幸福了许多,加上村里的房子便宜,买了一栋带了好大一个院子的平房,又找人精心改造了一番,
可是这么一来,倒平白惹人妒忌,张青精心设计的花园被人破坏了好几次,到了后来,两人无奈之下养了三条德牧,凶悍无比,村里人怕伤了自己,渐渐地就不和他们往来了,宋施从某一天起,许是有了灵感,白日里几乎不出画室,张青便时常觉得孤单。
不过这种感觉随着他们第一个孩子的到来,似乎渐渐冲淡了,张青又恢复到以前笑眯眯的模样。
这天夜里,忽然狂风大作,院子里的绣球被狂风吹得伏在地上,张青心疼得不行,冒着大雨就出来拾掇她这些花。
天色已晚,伸手不见五指,忽然一道闪电下来,映称出张青冻得发白的脸,院子一角的狗屋内,三只德牧发了疯一样地狂吠,叫的人心惶惶,张青吼了两声,这才作罢。
这大半年的辛辛苦苦瞬间就作了废,地栽就这点不好,遇到不好的天气,都不能把那些花花草草搬进屋子躲避一下。
风雨毫无阻拦地席卷着院内,张青撑着伞勉强才能稳住身形,更不用说腾出手去拯救那些花花草草了,忽然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缠住了她的脚踝,吓得她跌坐在地猛的叫了一声。
这一坐下来,才看清原来是竹栅栏上的月季爬藤被风吹了下来,张青松了口气,收回脚查看伤势,皮肤虽然被刺破了,好在没有流血。
“没事吧?”
张青刚准备站起来,宋施从里面大步流星地跑了出来,连拿在手上的画笔都扔在了一边,急匆匆赶过来扶她起来,语气有些责怪:“怎么这么大雨还往外面跑?”
张青借力起身,安慰地笑道:“想着刚开的绣球花可惜了,即使不能救回来,剪一两支插花瓶里也是好的。”
宋施牵着她的手往屋里走:“别弄了,以后还会长的,再说了,这花花草草的本来就是要经历这些的,说不定再过几天形状长得更好呢!”
张青被他都笑,虽然有些不愿,但到底还是听话了,顺着他的意思往里走,就在这时,三条德牧又开始齐声狂吠,只不过这次比之前更甚,甚至有两条开始猛烈地撞击木门,似乎要冲出来。
宋施吼了一声:“吵什么!安静点!”
张青被突然发怒的宋施吓到,随即又安慰自己可能是最近创作不易,这才导致他有些反常。
可是狂吠声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张青拍拍宋施的手,示意他不要急:“是不是晚饭没给够,我……”
张青的话刚说一半,就僵在原地,身后似乎有什么危险的东西正直愣愣地盯着他们,与这种感觉一起而来的,还有大雨也冲不散的血腥之气,这两相交加的气息如同一只无形的手一样,穿过有些精致镂空雕刻的铁门、匍匐在地面一寸寸向他们逼近,顺着脚踝伸进他们的衣服,黏在她的皮肤上,渐渐扼住她的脖子,雨似乎穿透了伞,因为张青觉得似乎有什么滴落在她的头皮上,凉意四起激的头皮发麻。
忽然一声犬吠将她拉回现实,张青大口喘气,而身旁宋施的反应让她知道刚才的感觉并不是她一个所有。
明明知道此时不应该回头,可人类的好奇心终究大于一切,仿佛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呼唤他们,“回头吧!回头就能看见你想看见的!”
两人相对无言,缓缓转过头,忽然一声惊雷响起,照亮了门外,一个脸色苍白的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们的身后,雨肆无忌惮地落下来,可到了他的脸上却变成了稀释的血色,张青再也承受不住,叫了出来。
门外的人似乎有些堂皇,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吓到你们了吧!雨下太大了,我一时没注意,车子撞石头上了,我流血过多,有些支撑不住,这才想找人帮忙!”
宋施松了口气,有些嗔怪地看了一眼张青,可惜夜色太浓,掩盖住神色,张青眼神里那一闪而逝的惊讶与不安消散在狂风之中。
宋施连忙打开院门:“快请进,这雨太大了,确实不好开车,你怎么样?”
那人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实在是没办法了,不然我也不想麻烦别人,我胳膊、腿还有脑袋都有伤,也不知道伤的怎么样了,车子也报废了,去不了医院。”
宋施把人领到家门口,张青连忙拿出拖鞋,尽量平静,客气道:“瞧你这话说的,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都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相逢即是有缘,估计再过会雨能小点,到时候我让宋施送你去医院看看,家里还有些备用的绷带什么的,我拿来先应急。”
那人连忙感谢,又担心自己弄脏了别人的客厅,于是有些局促,宋施看出来他的意思,看了一眼离开去拿医药箱的张青:“我太太这人大方得很,你不用担心,先进去坐吧!”
等到张青出来,看到那两人已经聊得非常熟络的样子。
原来这个人名叫宋秀彬,因为是本家,宋施自是十分高兴,更巧的是两人兴趣爱好也相仿,自然很快就亲近。
宋秀彬祖上是这里人,新中国成立之后就搬去了青岛,好些年都没有回来,近些日子母亲检查出癌症晚期,医生说是让准备后事,这老太太放心不下这里的祖先,非要让他回乡祭祖,可是人生地不熟的,难免走错路,又碰上这个鬼天气,这才突发意外。
张青将医药包打开:“这里有一些基本的药品,你看看有什么能用上的?”
宋秀彬从医药包里拿出一些碘酒、纱布之类的,站起身来问道:“请问哪里有镜子?”
宋施连忙道:“你坐下我来帮你吧!”
宋秀彬摇摇头婉拒道:“还是我自己去弄吧!”
张青皱起眉,站到二人中间,用手指了指斜后方:“卫生间里有!”
宋秀彬道了谢,就离开了。
宋施有些责怪:“人家还伤着呢,怎么自己弄?”
张青瞥了他一眼:“不是我说你,都是当爸爸的人了,也该懂点人情世故了,再是大老爷们,也不能第一次见面就坦诚相待到那个地步啊!”
宋施明白张青话里的意思,没再吭声。
可过了一会,宋施觉得有些不对劲,卫生间怎么半天都没有动静,不会是晕过去了吧?于是立马过去查看,敲了几声浴室的门,都没听见回应,宋施有些急了:“宋秀彬!宋秀彬?我进去了啊!”
浴室的门没锁,宋施轻轻转动把手就进去了,可这一推开门傻眼了,哪里还有宋秀彬的影子?
宋施不信邪,一眼看到头的卫生间愣生生让他翻了好几遍,张青听到动静,也赶忙过来:“怎么了?”
宋施有些恐惧:“人呢?”
张青进来转了一圈,也没看见人,不过她倒是淡定很多:“出去了吧?是不是看雨小了,就回去看车了?”
宋施有些不信:“怎么可能,我一直坐在客厅呢!再说就算出去也该和我们说一声啊,哪有在主人家随意进出的客人?”
张青看了看后门,心里有了数:“你这人一旦沉浸到自己世界里哪里听得到别人的话,我看你刚才肯定有了什么灵感就一直琢磨着,这才没听见人家打招呼了!”
宋施有些动摇:“是吗?”
张青十分肯定:“嗯,好几次我跟你说话你表面上嗯嗯嗯的,实际上根本就没听见,过后还一脸无辜,说什么我刚才什么时候跟你说话了!”
宋施喃喃:“我怎么还是不敢相信呢!”
张青冷哼一声:“你不信你就到处找找看呗!”
好歹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自然是不相信有人能凭空消失,可上上下下找了好几遍都没看见宋秀彬的身影,宋施也就放弃了,开始相信张青的推断,可心里又不免犯嘀咕,有什么宝贝非得半夜三更去看的,等明天天亮再去不也是一样。
艺术家或多或少都有些小毛病,更何况是宋施这样从小被视作天才的级别,是以宋施都快三十岁了还没有朋友,好不容易碰上个能说得上话的,结果这么不懂礼貌,说走就走,于是越想越气,到了半夜也没能睡着。
可这气吧,还不能说出口,张青是绝对没办法理解他这莫名其妙的情绪,宋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正巧这时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夜深人静,这种微小的声音也听得格外清晰。
宋施立即爬起来:“是宋秀彬吗?”
这一下突然,连带着张青也从睡梦中醒来,半梦半醒道:“谁啊?”
宋施安抚她:“没事,好像是宋秀彬回来了,我下去看看!”
张青连眼皮都懒得抬起,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清,只答应了一声。
宋施跑到楼下,村里没有路灯,等到夜深只能凭借月光照亮,偏偏今夜无月,一楼的四周又都是植被遮挡,显得客厅更为昏暗。
一阵冷风吹过,宋施瞬间感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宋施却无比清晰地感受到有个人就站在自己的面前,人的感官是个很神奇地东西,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但宋施的每一寸肌肤都能感受到一种名为危险的东西,于是他有些胆怯地往后退,战栗地问道:“是宋秀彬吗?”
然而回答他的只有无边的宁静与黑暗。
而另一边楼上的张青察觉到宋施许久没有回来,转过身含糊着问了句:“是宋秀彬吗?”
话音刚落,忽然楼下传来一声巨响,似乎是什么东西重重撞在了墙上,紧接着是一个男人惨烈地叫声。
张青立刻惊醒,从床上翻坐起来,顺手拿了床前柜子上的手电筒,刚走过楼梯的转弯处,手电筒的光直直打到楼下,而那光源尽头,宋施身上的骨头似乎都已经断裂,整个人以一种常人无法做到的姿势躺在地上,头冲着她这边仰起来,目眦欲裂,到处都是流淌着到的鲜血,已经分辨不出是从哪里流出。
“啊!”张青再也承受不住,跌坐在地,手中的手电筒骨碌碌滚下来,光随之而动,整个客厅忽明忽暗,那本来被黑暗隐藏的地方一双眼睛正盯着她看,那是怎样的一个人啊,张青在那瞬间似乎想到了这世间所有丑陋恶心的词语。
已经看起来如同死鱼的宋施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量,声嘶力竭:“快走!”
张青这才反应过来,拼命往楼上跑去,而楼下那人似乎也不着急,宛如闲庭信步一般慢悠悠往上走,似乎知道张青已是自己的囊中之物,生杀随意。
张青强忍住内心的恐慌,将她的孩子放进一个不起眼的小箱子,含泪看了最后一眼:“求你,一定不要哭,一定要活下去。”
三天后,一则耸人听闻的新闻震惊大江南北,新生代天才画家宋施因为郁郁不得志,将自己的妻子残忍地在家中杀死,据说当警察赶到家中的时候,血已经从一楼天花板上渗下来,而二楼更是惨不忍睹,其妻子被千刀万剐,卧室里到处都是残存的血肉。
又有一村民称当晚看见宋施的车撞在了石头上,他刚想上前问问,宋施突然转动方向盘用力踩了油门,差点把他撞死。
再过一星期,有人称在西藏看见了疑似宋施的人。
再过一个月,有一个名叫宋秀彬的人自称是宋施的堂哥,领养了成为孤儿的宋扶桑。
再然后,某某明星大婚的消息代替这件事成为了当时的热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