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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雾中行:我在迷雾中行走 [全架空] ...

  •   这是一个繁荣的时代,也是一个伤痕累累的时代。
      在《双城记》所描述的时代已经过去几十年,难以想象今日的我们依然会写下这样的句子。

      寒冬未过,疾病肆虐,这座城镇里的人们从未如此盼望着阳光和春至。不知从何时起,漫天白雾像幽灵游荡在城镇里,让人们看不清脚下,看不清未来。

      春天何时到来?无人知晓。

      我是教会学校的一名学生,沉闷枯燥的空气中混杂着病毒在学生们之间传递。疫情已经持续很久了。同以往的疫病不同,染上的人们不会对其产生免疫力,只能徒然在“帐篷”之间日益消瘦、最终因交不起医疗税而被赶出来,融化在这座城镇茫茫的白雾中。

      “帐篷”这个词从何起源已经无从考证,只是当人们回过神时,大家已经习惯于称那些被感染的人居住的地方为“帐篷”了。

      我尤其不喜欢在狭窄的街道上行走,不止因为那些好像永远不会消散的雾气和寒冷阴沉的天气,还有人们厚重的围巾下那些木偶般的脸。街上有的人会忽然停下脚步,剧烈地咳嗽起来,最终倒在地上。
      我恐惧着、却无可奈何,沉重的空气压在身上总是让人无处喘息。

      日子只能这样一天天地挨了过去,天气愈发寒冷。在浓雾之中,深冬的苦寒逐渐逼近这座小城。于是,在日复一日、劳累乏味的生活中,战争忽然打响了。

      先是乡下的几个村落——接着,战火愈烧愈烈,最终我们这座小小的城镇也不可避免的被卷入漫天大火之中。学校停止了授课,商店的橱窗里变得空空荡荡。可憎的白雾混杂着枯萎的生机,硝烟穿透房屋。在惶惶中熬过了几个日夜后,我终于被感染了。

      战争使医疗资源极度紧缺,于是几经周折我被安排到一间靠近教堂的“帐篷”中。

      “帐篷”中浑浊的空气挤在一起,呼吸间好像一团一团废弃的医用棉花塞满肺部,咳嗽声此起彼伏。我望着掉漆的房顶发呆,想象着那些曾经躺在这张病床上的人们的故事来打发时间。

      空间和时间总是比生命珍贵的多。在我的左侧、那张紧紧靠着我的病床上,是一个被炸断了一只脚的男人。据说他是从其他城镇逃过来的,在逃跑的路上不小心被流弹——或者其他什么炸弹——扫到了,不过幸好只是丢掉了一只脚。每次谈起这件事,他那张像烧断的树干的脸上总是带着忧郁的笑容。

      这个男人从我来到这里那天就躺在这里,大多数的时候一言不发——除非有人消遣似的向他问起经历——他就像一只干瘪的幽灵。我想他曾经的脸应当是好看的,因为他身上总是流露出一种很有教养的忧愁。我大概是太无聊了。于是在一天晚上,我决定向他搭话。

      “你叫什么名字?”
      “我?”男人转过头看向我,就好像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似的,他显得有些惊讶。

      “对,你叫什么名字?”我很有耐心地再次问道。男人的神色平静下来,那股挥之不去的忧郁再次流露出来:“我……或许叫约翰。”

      “或许?”
      “或许。”

      我开始思考流弹扫到他的脑袋的可能性,沉默下来不再说话。但男人似乎被激起了谈话的欲望,于是他开始说话——

      “您呢?您叫什么名字?”
      “莫泊桑·怀特。”
      “莫泊桑?真是个好名字。”约翰的嘴角抿出一丝微笑。

      “您或许没有听说过,曾经有一位伟大的作家也叫莫泊桑。”他似乎陷入了一段回忆,“我以前很喜欢他的作品,在空闲时总是读一读。可惜最后我成了一个诗人。”

      这让我再次看向他。

      “诗人?”
      “是的,写过几首不成韵的小诗。”
      “那很好,”我试图在他的脸上找些神色出来,“我们之间总是缺一些诗人。”

      “或许。”他看向窗外,那里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不过我猜测夜晚的海浪应该拍打着教堂的墙壁。我将视线从他身上挪开重新望向房顶,我们两人在黑夜中沉默下来。

      “您是做什么的?”过了十几分钟,他再次开口挑起一个话题。
      “我是一个学生,教会学院的学生。”
      “教会?那么您信仰什么?”
      “我没有信仰——教会学院不需要交钱,而公立学校太昂贵了。”

      我的生活与城镇的人们没什么区别,枯燥、乏味。或许是找不到什么话题了,沉寂终于回到了这里。我看着窗外的黑影,疾病侵扰的身体逐渐感到疲惫。慢慢的,我陷入了混沌的梦境之中。

      又过了几日,苦寒降临了。“帐篷”里没有保暖的设施,教堂里捐出了几匹布料,盖在我们身上。病房中的几个人没有抗住疾病和寒冷,失去了最后一点生机,散入茫茫的白雾之中。他们保暖用的布料被分配给了其他的病人,分到布匹的人们麻木的脸上透出一丝喜悦。没有人嫌弃这是死人用过的东西。

      “你写一首诗吧。”某天我对约翰说道。
      “诗?”
      “或许我们需要这个。”

      约翰犹豫了一下,我觉得他可能想说自己写的不好之类的话,但最终他没有拒绝:“我想一想……或许能想出两句。”

      “‘死亡是生的另一种形式,伴随生命而诞生。’您觉得这句话怎么样?”
      “很好。”我从来没有听谁写过诗歌,却有一种直觉——这句总是少了些什么。但不可否认,我绝对写不出这样的句子。我这样想着,就把它说给约翰听了。

      约翰赞同了我的一部分观点:“我不是一个好的诗人,即使每个人都有成为一个好诗人的天赋。您的气质和言语告诉我,您适合成为一个诗人。”

      从没有哪个人对我说这样的话,我没有读过什么诗词,也无法“从诗歌中找到灵魂的安所”。因此我对他的话有些恼火。

      但是约翰对这个话题表现出一些不合气质的狂热:“您试一试——总要尝试才知道,一个伟大的灵魂是否被困于贫瘠的□□之中。”

      我依然不以为意,脑子里那些固执的思想忍不住跳出来质问道:“那你见过灵魂吗?”他显得有些惊讶,实话实说:“没有。”

      于是,那些固执的思想为反驳倒一个诗人、一个有文化的人而欢呼雀跃:“你看,没有任何人见过灵魂,那么我们为何笃定存在灵魂这样的东西,又为何确信灵魂这类东西有伟大这一说呢?”
      他认真地思索:“如果我们没有灵魂,是什么东西在支持我们的□□呢?”
      我被他的话吓到了。我从没有想过这类问题——事实上,我并不否认“灵魂”一说,只是有一种莫名的感觉想要打败他。毕竟,如果我们没有灵魂,那这具活着的□□与树木、玩偶有何区别呢?

      但我想要将这个观点完善下去,于是我说道:“是心脏。心脏在我们身体中跳动,它让我们的血液循环,让我们有了思想——一切都在心脏的跳动中存在。”
      这时我好像看到有什么从约翰忧郁干枯的身体里跳出,自染病后愈发飘散的生命力从他的眼睛中迸发出来:“您说的对!我们的心脏、独一无二的心脏,是万物的源泉,生于斯、死于斯;因此真正的伟大只是人本身!”

      我着实被他的样子吓到了。此时的约翰似乎已经不是那个干瘪的幽灵,而变成一种符号,或者那些混着烈日的风、树林中生物的气息。这些东西扑面而来,又从我的身体里呼啸而过,寒冷使我的胃部蜷缩起来,而这些东西硬生生地将它撕扯开。

      我觉得自己不喜欢这种感觉,于是我继续反驳:“真正的伟大和生机并不来源于人。我们的心脏是灰白干枯的,音乐、情感与色彩一遍遍冲刷它,才让我们染上一丝细碎的人性。”

      约翰沉思,向我露出一点笑容:“您看,我的直觉总是没有错的——您真的是一位天生的诗人。”
      我终于意识到这些,闭上嘴将视线挪开,决心一言不发。

      我们两人间的沉默延续到第二日的凌晨。阳光稀稀疏疏地撒进来,“帐篷”里偶尔响起低低的咳嗽声。我仍没有入睡,一遍遍想起昨天与约翰的对话。窗外的雾缠绕在树枝上,茫茫中响起几声凄厉的乌鸦叫。

      “雾没有散去。”我听到约翰低低的声音。我仍然望着窗外。
      “我们这里的雾是不会散的。”
      “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出去过。或许那些探险家能回答你的问题。”

      教堂建在海边,而它的旁边是一大片墓地。我的视线穿过树枝,隐隐约约望见一片墓碑。约翰注意到我的视线:“我们会葬在那里吗?”
      “不知道。”我回答道。
      “你在看什么?”
      “墓碑、或者行人。”
      “那里没有人。”约翰同样望向窗外。
      “或许没有。”我收回视线,看向约翰黑色的眼睛,神色平静——或许是麻木:“我要离开了。”
      “离开?去哪里?”
      “我不知道。我马上要交不起医疗税了。你呢?”
      “没有想好。我本想着在还能行走的时候,去镇上转一转。”约翰显露出郁愁的神色,“但是现在这里太危险了……”
      “给我讲一讲你的故事吧,诗歌、或者什么都可以。”我打断他。

      约翰将视线移到我的身上。这时他身上的那股生机已经完全消失了,重新变回那个干瘪的幽灵。我任由思维飘散在空中。在与约翰的对话中,似乎有一些虚无缥缈的事情被改变了——即使我并不清楚那些是什么。

      他终于在踌躇中张开了口:“我是一个诗人。”他选择了一个重复多遍的开头,我没有说话,耐心地等待着。

      “好吧……我是一个诗人,生在一个广阔的田园上。那里很美,群山隐藏在黛青色的云后。与这里不同的是,我的家乡常常可以见到阳光和天空。我深深地爱着这样广阔的田园,因此决定成为一个诗人,书写我的情感。”
      “我年少的时候家庭很富足,上了一个很好的学校,受到很好的教育……而我写下的诗歌常常有人追捧。因此,我常常带着一股傲气,有一个远大的理想。”
      “我思考死亡、生命、自我这类虚无缥缈的事物,自诩‘即使我的生命逝去,我的作品也将永恒’。青年的时候战争席卷了我的家乡,于是我去参军——为了那个崇高的理想。”
      “但是战争改变了我们,让人们变得迷茫。我们的士兵打了胜仗,但……许多人死在了战场上。我看见那些尸体意识到我曾经思考的浅薄,朋友决心放弃自己的理想,远离尘嚣,去侍奉那些神灵。这都让我感到无措。”
      “有的时候我见到她,一种令人眩晕的感觉就充斥着我——或许我应该只是一只羔羊,背负着一些罪恶的、茫茫魂灵的、无尽的平凡与痛苦……永不停息地呼唤着那些散落在田间的悲风。于是我再也没有见过她。我却开始怀疑自己,静下心来写一首诗歌也变得艰难。有时在夜里会听到寻问自己的声音:那些神灵啊,可否在我的心中?”
      “我放下笔,决定周游世界。我去过很多地方,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平庸与自大。我想如果真的有神明,在创造我的时候,或许给予了过多的想法,太少的天赋。”
      “我仍愿意称自己是诗人,但在我躺在这里和一个陌生人回忆过去,觉得曾经的自怨自艾总是多过于努力。”

      约翰沉入痛苦可怕的回忆中不再说话。我望着那只干瘪的幽灵:“为什么你乐意让我写诗?”
      “我让您写诗?”他动了动眼珠转向我,“不,是您的心脏。它渴望宣泄情感、表达思想,将灵魂(我们假设是有灵魂的)绽放在这里。”

      我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摇头否认:“不可能。在这个镇上的人们都是这样——生活麻木乏味,语言单薄,连心脏都是苍白干枯的。没有人看得懂文学、也不会有人写诗。白雾世世代代弥漫在这里,不会散去——而我们、我们人类永远在雾中行走。”
      约翰没有劝诫我,只是露出一个忧郁的微笑:“或许这次,您说错了。”
      我再次感到恼怒,却没有第一次那些反驳的冲动。脑袋里那些固执的思想不知是沉默,还是已经消逝,我只是转过头不再与他说话。

      第二日黄昏,我决心要走了。

      “我的朋友,”约翰的声音愈发虚弱,他躺在床上叫我的名字,“莫泊桑——我的朋友。您要走了吗?”
      “是的。”我回答道。
      “请允许我向您提出最后一个请求。”

      他的黑眼睛凝视着我,身体躺在病床上像一张白纸,面色苍白。但我却再次看到那磅礴的生命力从他的眼睛里迸发,最后一缕阳光撒在他的脸上、在他的瞳孔里跳动,如同群山上的积雪反射着刺眼的金光。

      我沉默:“什么请求?”
      他抿起嘴,流露出一个含着阳光的笑容:“我曾经在路过教堂时,见到窗户里面摆放着三只木偶玩具。我为他们写了一段文字。请求您,如果您路过教堂,请把这张纸放在他们旁边。”
      我答应了他。我接过纸条揣到了口袋里。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约翰——他几乎和病床上白色的床单融在了一起,阳光穿过枯萎的树枝照在幽灵的身上,摇摇曳曳的浸出几分生机。

      在春天来临之前,战争结束了。病症好转后,我重新踏入白雾之中,而生活是依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人关心战争的结果,商店重新开业、学校打开大门,大家提着袋子走在街上,麻木的脸空洞的眼神,像一个个提线木偶,重复乏味的动作。

      某日我想起了那位自称约翰的诗人的请求,拿着纸条走进海边的那座教堂里。很可惜,我并没有在窗边找到那三只小木偶。老教父已经在战争和疾病中去世,新来的教父眼神麻木,只是空洞洞地反射着火光。我不愿在教堂中待的太久。

      此时正值黄昏,阳光笼在白雾的后面,隐隐约约中坠入远处的大海。我不知为何忽然升起一些好奇,将纸条打开。

      傍晚
      乌云相融在深蓝里,
      浪拍打着墙壁;
      月光透过彩绘的玻璃,
      诡谲的色彩游荡于呼吸。
      木偶跳着无声的舞,
      祈求神明,赐予生命沉寂。
      ——赠我的朋友·莫泊桑

      最后的赠言——毫无疑问——是我的名字。我将纸条收起来,面向大海凝视着远处的白雾。我不明白约翰为何以此为理由,将诗歌赠与我。只是忽然想起和约翰曾经的对话,以及他跳动着阳光的黑色瞳孔。

      天色渐晚。几只黑雀骤起,略过我的头顶,瞬赴远雾,与夜幕相融。白雾横亘在海面上,我永远无法达到的彼岸。我想起诗人讲起的家乡——广阔的田园,群山隐藏在黛青色的云后。

      于是,我看到了从未见过的青山,绿得腐坏的青山。我想象那些波光粼粼的树叶起伏跌宕——可能像是鱼,那些在沙滩上濒死的、绿色的鱼,鳃盖在痛苦的抖动。

      田园中的玫瑰、葬在海底的钢琴……在亘古的黑暗中,那是神话与宇宙的起源。或许像是死亡——死亡是绝境中的重生,是腐烂与金色的原野。“不论神明是否在我们的心中,心脏的跳动才是万物的起源,而人性是世界的瑰宝。”

      我没有成为诗人。当从教会学校毕业后,我决心去看看世界——于是,我身无分文的上了路。去寻找生命、姓名,以及那片广阔的田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雾中行:我在迷雾中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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