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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鹤中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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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亭原想入夜阿吴睡着后离开,却没想到魏勋走后,阿吴到院中的梧桐树下吹了一夜的萧,箫声清亮如泣,丝丝扣入人心,是旧时坊间流传的《玉姬吟》,这曲子辗转反侧,令人心生恻隐。他就从窗口也看了她一夜,半夜时许是累了,许是想到屋内有病人要休息,阿吴竟然靠着梧桐树干睡了,深秋霜重,黄褐的落叶飘落在她青春美好却单薄的身躯上,和平日的吵闹乐观截然不同,白亭从这一幕之中却看到大雪倾覆世界的寂寞。
他抬脚下床拿起一件薄裘走到树下,伸手欲抱她回屋,一滴霜水从梧桐叶上滴落到他的鼻尖,竟引得他心口一跳生凉,只将薄裘披在她身上,扫下落在她青丝间的落叶。
白亭看到她手中握着的一柄质地极好的玉箫,是用上好的昆仑玉造成的,按照阿吴的身份,不该有此名贵之物,这应该就是相思之苦的来源了吧。
也许是偶然得遇的世家公子,也许是惊鸿一现的江湖侠客,向来要女子受苦的,也就是人们所说的思慕不得了。
但这跟他并没有什么关系。
天幕渐白,白亭知道自己耽搁太多时间了,便足尖一点,无声离开。
次日早上,魏勋到鹤中阁随副楼主撒宁清点后队伍和迎娶之物一路向东出发去临沂了,白亭在他们走后来到鹤中阁复命。
“你该听阿吴的医嘱,好生休养好,我何田玉不是那么刻薄的首领吧。”
鹤中阁内,何田玉身着一身月白竹纹长袍,坐在茶座上,用红泥小火炉刚刚煮好一壶龙井,提起茶壶沏了一杯给弓着腰向他请罪的白亭,“来,坐下。”
“谢楼主。”白亭接过茶落座,坐姿端正笔直。
“你任务都完成了请什么罪,江湖之事,死伤在所难免,不能怪你。”
见过何楼主的人都觉得他不似江湖之人,倒像修仙之士,面貌十分年轻和善,身上也不见带什么兵刃,极少人看见过他出手,见过的都是运气成风摘花飞叶的功夫,有人说前任江楼主是死于他之手却没有人真正见过,甚至没人见过何田玉杀过任何一个人。他有他自己的规则,冒犯的人一定会受到惩罚,未必活着就比死去好过。
“白亭”饮下一口热茶,何田玉笑道,“你还是有些少年心性,躁了点,有些事情可不是你急就能急的来的,要看时势,布大局。”
白亭微微颔首,对楼主的批评不置可否。
何田玉放下茶杯的刹那,白亭并未感受到有任何内力气流涌动,但那茶杯一接触茶案的瞬间便如自燃的炸药,“嘭”的一声便炸裂成齑粉,但何田玉脸色未变分毫,仍是令人如沐春风般的笑容,“三年前从你加入烟雨楼时起,我便告诉你,我和你有一样的目标,甚至比你的目标还要可怕,所以不要打乱我的节奏。”
“是。”向来何田玉对白亭而言亦师亦主,从来是何一人说,他听着完成就好。
白亭看那袅袅升起的水雾,忽然道,“阿吴姑娘所种的相思蛊是否除了母蛊外再无可解之法?”江楼主逝去多年,母蛊想必早已没有了,他不能擅作主张找到她的意中人杀掉。
何田玉本和善的脸上面色忽然一沉,冷然道:“这事你不要插手,这个是命令,明白么?”
可是……为什么要眼见着楼里一个甚得人心的女子受苦?
“是。”
“我要你找的人有消息吗?”见白亭识相不去深究相思蛊,何田玉心下暗松了一口气,转移话题。
“不在江南。”
何田玉面露无奈之色,“继续找吧。”
从鹤中阁出来,白亭在回听剑小筑的路上见到下人抬着回来喝的烂醉的杨蓉,想必又是因为她母亲的事,他也不多问侧身让过了。
烟雨楼西南角有一群黑瓦白墙的院落,其中便有他的听剑小筑,烟雨第三的铸剑师潘月茗的剑园,第七的浪子剑客刘浩然的含沧水榭。
回到自己的园里,手下来报阿吴姑娘气呼呼的来过,拿来要给他换的药,不知为何,听到这是平时冷面的无常嘴角竟有一丝笑意。“取出一百两银子送到墨庐。”
“最近楼里任务多吗?”他一去江南收服洞庭十八寨的水匪便离开了三个月,回来便到年下了。
“不多了,派出去的差不多也都在赶回的路上,楼主大婚,自然是要回来的。倒是公子您看,听剑小筑要送什么给楼主做贺礼才好?”
白亭捂着自己因走动太多拉扯到的伤部,往自己的练功室走,听到手下这问题,反问他“墨庐那边送什么?”
手下有些奇怪白亭怎么会问都没提起过的墨庐,后面一想阿吴姑娘是女管家,送礼自然知道分寸,“这个属下没听到,稍后顺便问一下。”
“阿吴姑娘本名叫什么?”
“……属下不知,阿吴姑娘自进入楼里,众人都是这样叫的,连她从何处来的,也没有几个人知道。”
“下去吧。”
“是。”
白亭走后,何田玉站在栏杆旁,俯观整个园林。回想刚刚自己心中乍起的杀意,眼色如霜冰冷。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你要染指琅琊但愿你真能一口吞下。”撒宁走之前给他一句忠告,“我可以为任何人驱遣,但绝不会奉献我的生命,不管是哪一位楼主。”
“吴磊,去看一下杨蓉。”
“是。”楼顶上的暗卫少年矫健如鹰一跃而下,转瞬之间朝入楼的一顶小轿方向去了,楼上无人了,年轻瘦弱的楼主才转过身从袖中拿出手帕将胸中淤滞之血咳出来。
“师妹,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还在煮着热茶的小火炉,几秒间就焚尽了一张上好的绢帕。
吴磊跟着杨蓉的轿子回到了她的菡萏轩,阿吴已经照例过来帮她醒酒了。
“别碰我,下贱!都是下贱的人!”醉中的杨蓉差点一掌打开阿吴,被吴磊出手截下,“疯婆子一个。”
“多谢,磊磊,你别怪蓉姑娘,摊上这么个娘亲谁也不好受。”
杨蓉闻言哭了出来,“你凭什么说我娘啊,你还没娘呢。”
吴磊火起,因为十五岁的他也是个孤儿。
阿吴姑娘姓吴,待他有如亲姊一般,他不容许有人欺侮她,伸手一抓便像抓小鸡一般把杨蓉拎起来足尖一点便飞出去要把她丢进菡萏轩外的荷花池里醒酒。还好好做和事老的潘月茗路过轻功点荷飞来接过才免得一个美人变成了落汤鸡。
“这是玩哪出啊?”
“磊磊!”阿吴跑出来拍着受惊的心脏,“你这死孩子,知不知道这是以下犯上啊。”
吴磊抱胸不屑,“她又打不过我。”
“得,一个以下犯上的小子,一个去观里找亲娘吵架的疯婆子,阿吴你慢慢照顾吧,我回去看我的火了。”潘月茗把受惊之后睡昏过去的杨蓉交给阿吴,“哎,白无常是不是欠你个人情,阿吴,你让他帮我办件事呗。我给你造一把好剑。”
阿吴汗颜,吴磊笑道“阿吴姐姐要那个做什么,还不如给她打一套首饰做嫁妆。”
“哦,我以为她不会嫁人了,都二十二了。”
“磊磊!潘堂主!不要拿我开玩笑!”阿吴炸毛了。“懒得理你们。”搀着杨蓉走了,不想理一大一小这两个男人。
找白无常还人情,开玩笑,莫说这楼里医药费的其实都是烟雨楼支出的,但看两人上下级的关系省省吧,一百两银子知足了。
吴磊看她俩走了,一挑眉,“过两招?”
潘月茗看出他的小心思,鄙夷道:“又不肯拜我为师,又整天想偷师,不跟你玩。”
“接招!”还未等潘说完,吴磊已劈掌过来,潘月茗脚下腾挪飞身退后,“在这打,荷花毁完了杨蓉醒来不拿刀过来追着砍我,出去。”
阿吴其实刚刚被杨蓉说没娘的时候确实也有些难受,不过烟雨楼中又有几个不是无父无母呢?
杨蓉的娘在水月观里,这是她一生的耻辱,因为水月观的道姑虽然不卖色相,却和青楼女子差不多,只不过她们有选择权,然而这又如何呢,在世人的眼中是容不下这类伤风败俗的女子的,纵使她们有绝色的美貌,有出众的才情,独立的经济,但生父不明的蓉姑娘来说这是一生中唯一的奇耻大辱也是她的逆鳞,敢提起一句小心身首异处。
江楼主输给何楼主时,杨蓉没有离开烟雨楼,对她来说,这里已经是她的家了,换个首领无所谓,只要她的暗器功夫还是楼中无人可替的,就还可以安身立命。
安排杨蓉睡下,阿吴忽然闲了下来。往常这个时候她也不会去哪,要么就在楼中逛逛,要么就回墨庐研读医书。
今日霜降,气温稍凉,日头还是晴朗的,她便漫无目的的四处走走,有些想出楼外逛逛,一时又不知道可以去哪。
烟雨楼分东南西北四个不同方位的建筑群,东边是正大门,延中轴线进来是议事的玄雀堂,往下偏南是以鹤中阁为主楼的多层木制阁楼群,主要住着楼主、楼主的暗卫吴磊及撒宁副楼主等主要领主,未来的楼主夫人王鸥也是要入住进里面的引凤台的,阁楼群对面东北角是藏兵楼和演武场,往下西南方向黑瓦白墙的园林就是白亭、潘月茗、刘浩然等地位较高的剑客住的,横向挨着荷花池过来的就是几位女领主的院子,北边是副门,是楼中主要进出的门,人流比较多,西北她和魏勋住的地方是烟雨楼的后院,地方大,屋子多,离大门远,人员比较复杂,有低排名的剑客也有做事的手下。
烟雨楼的房屋布局并非工整对称,反而曲折环绕,辅以假山池塘回廊盆景等暗合八卦风水及隐蔽的原则布置,认真要逛起来不只要花上一天的光景,毕竟重重楼宇下还有多条机关暗道。
从菡萏轩出来,走着走着便到了西南白园这块,今早她已来过,听剑小筑的伤员恢复的还行,白亭的话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也就由他去了。
漫步继续往前,路上移步换景皆是焕然一新,她费心完成的成果,就等着它们的女主人到来欣赏了。远远看到矗立在诸楼之中最为拔尖的那座雕梁画栋巧夺天工的鹤中楼,阿吴停下脚步,目光注视,有依恋,有祝福,有怀念,有诸多复杂难言的情愫。
辗转多年,江湖之中,是否还有人放不下那个传说中的地方,那个据说有谪仙出没世外桃源的地方,昆仑。
“楼主,墨庐的阿吴姑娘在门外有事请告。”
何田玉换了一套白玉瓷杯,碎了之前的那套,忽然听到门外门童传话。
“何事?”
“阿吴姑娘说因旧疾发作,需到楼外求医。”
何楼主藏在宽大袖袍中的手握成了拳状,平复着胸中翻涌的气血,声音不变分毫。
“何处求医,何时返回”何人……
“算了,准假,楼中大小诸事交由张若昀总管。”
“另外,传话到听剑小筑,让白公子陪阿吴姑娘走一趟,继续完成未完成的任务。”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