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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思 ...

  •   一 相思
      “再左边一点,对…就是那,别动了”
      古色古香的烟雨楼内,杂役小厮来往匆匆,下个月楼主何田玉与琅琊王氏大小姐王鸥大婚,到时自然是江湖一大盛事,隆重非凡,仔细马虎不得。
      一袭橙色梨花暗纹留仙裙的妙龄女子在庭院内四处检视,人们尊称她一声“阿吴姑娘”,在高手如林的烟雨楼里,手无缚鸡之力却又广得人心的也就是掌管内务医者仁心的阿吴姑娘这一个。
      “凌云轩的琉璃鸳鸯瓦还少七十一片,加上净台,南苑回廊的正好三百片,拿去找魏勋那小子出去采买,可别让他闲着去喝花酒。”
      阿吴合上对好的采买薄,交给小厮,拿出蜀绣手绢擦了擦头上的汗,心口隐隐作痛,针针密密的像蚂蚁噬人一般,她只当做是自己爬上爬下了半天累的,不愿意深思。

      “阿吴姑娘,您在这儿啊,快去瞧瞧白公子吧,这回伤的不轻”
      门外有人着急进来喊她,阿吴心中也是一惊,这听剑小筑的人可甚少找过她,看来不只是不轻而已。
      回到自己的药庐时人已抬到,陷入昏迷,简单捆了几圈伤口,阿吴从药童递过来的盘子里拿过剪刀一边拆开伤口一边问“怎么回事?!”
      随着阿吴拆开纱布,伤口处开始不断渗出殷红的鲜血,那年轻清俊的面容在昏迷中也只是咬紧牙关,眉头轻蹙,绝不喊出声来。他后背的一大片血肉已经和纱布粘连,阿吴用烈酒消毒时到处是白沫,还得用小刀一一刮走腐肉,看着也觉得疼痛难忍。
      “这次去江南是有内鬼泄密,中了霹雳门的圈套了,白公子和兄弟们不小心踏入火器陷阱里,也不知那火药与寻常有什么不同,我们给公子上了药,总是反复不能好,其他兄弟也是,只能赶紧回来找姑娘。”
      阿吴让药童继续剔去腐肉,撑开白亭的眼皮,他眼角边有颗泪痣,使整张清瘦深邃的脸平添了些艳丽,不过眨眼间便放下,“这内鬼提前给他们下了“轮回”的毒,自然是反复不能痊愈,行吧毒解了就没事了,我写个方子你拿下去照着抓给其他伤者,一定注意伤口愈合前不要再给他们出任务。”
      “是,多谢姑娘。”
      手下退了下去,等重新抱扎好伤口,阿吴让其他人也各自忙去了,自己在屋子里收拾一下。她没给白亭用麻药,现在也就是舟车劳顿累的睡着了,最多半个时辰就醒了。
      这一折腾刚刚晌午有些晒的头疼也好了,阿吴觉得有些倦,便枕着医书小憩一会儿,睡着前迷迷糊糊的想,他原来叫什么名字来着?

      三年前楼主带回时白亭才十六,看着挺瘦弱的一个孩子,眼角眉梢都有未退尽的稚气,楼主说他是个可造之材,后来证明他没说错。烟雨楼数百位杀手,能进前十的莫不是跟着楼主打拼过来的老功臣,像撒宁、潘月茗、杨蓉、刘浩然这些人早已在江湖上扬名多时,而白亭不知那里冒出来的一个毛头小子,在三年间跟随楼主南征北战,不断扩大烟雨楼的地盘,年龄虽小,行事却果决狠辣,没有同龄人的悲悯之心,是以任务完成率极高,用三年的时间便迅速跻身上烟雨楼杀手排行榜第四名,江湖人因他杀戮无情,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白无常”,一把逍遥剑似厉鬼勾魂,清光万丈起,漫天血花落。
      但是阿吴记得,刚到楼中时,他本也有一个温润如玉的字,就像那时还未被腥风血雨沾染过的他,一个比自己小四岁的无邪少年,本该鲜衣怒马,风华如朝阳。究竟叫什么来着?
      阿吴入睡没多久,白亭便警惕的醒来了,他很少会深睡,因为自从选择了这条路开始,不是他死就是别人死,死后自然长眠。但是虽然能够感觉到只有短暂的几分钟,他也五感尽闭,使自己置身于随别人任意处置的危险状态了,即使是身处烟雨楼楼中,也不可以出现这样的情况,不会再有下次。
      清冷霜眸睁开的瞬间,屋内的明亮有些刺眼,他看到了熟悉又陌生的陈设,他在一间屋子的内室,中间用薄纱的帘子隔了一道门出来,一面二人还高的药柜贴墙展开,陈旧的楠木桌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和整齐排列的小工具,还有自带药香的几摞医书。白亭第一眼便看到了帘外枕着桌案上的医书小寐的阿吴,他虽见过她几次,却是第一次来这墨庐,原先是玉面书生黄三石的书屋,自黄先生走后楼主便给阿吴挪来这里。
      隔着帘看她小憩正香,白亭敛起鼻息,披上衣服捂着受伤的腹部轻轻起身打算不惊动阿吴悄悄离开,他本已武功修为极高,落地无声,阿吴又不是练武之人。偏生他才走到她的案前,阿吴忽然梦呓,头上细细麻麻的布满了薄汗,夹带痛楚呓语,“不要!”
      从荒凉的噩梦中惊醒,眼角犹带一滴梨花泪,惊魂未定的女管家便看见她的病人不老老实实躺在床上,竟然要偷溜走,有些恼火“给我躺回去,不惯你们这些臭脾气。”
      并非因阿吴年长于白亭或是在楼中待的久远她瞧不起他排行榜第四的地位,实是她的性格本就如此,既然入了她的墨庐就要听她的安排,管你是给她黄金百两还是夺命一剑,就是何楼主在这她也是照怼不误的,要么就死在外头别抬进她的屋子,要么就乖乖听她的话把伤养好别浪费她的药材。
      白亭猛然被阿吴呵斥,脸上又惊又有些不自在,他是寡言冷性的人,但并非不知好歹,“阿吴姑娘救命之恩必报,在下已无大碍,姑娘放心。”
      阿吴知道又碰到了这种孤直的人,也不同他废话,捞起袖子起身准备摁他回床上去。男女之大妨?笑话,她是医者,光着身子的还见的少吗?
      白亭察觉她意图,抗拒的后退了一步只让她抓空衣服下来,露出仅裹着纱布的上身,精瘦健壮,伤痕累累,他是见惯阴谋鲜血的人,整日混在腌臜臭味的男人堆里,面对这大大咧咧的带着甜糯女儿香的伊人扑抓过来,绕是百炼钢,耳根也烧的很。
      “你竟然还会害羞,倒是有趣。”阿吴把衣服甩回给他,步步向前就是要压着他回床上去,“少年郎,耽误不了你的建功立业的,你在我这躺满三天你出去送人头给哪家都无所谓,你若是死了,记得让人把医药费送来就好。”
      白亭一世孤冷,竟然被一个弱女子逼回墙角,颇有些恼羞成怒,他本可以一个走位便闪出了这墨庐去了,却不知哪里来的莫名心虚不敢如此,只好暂且做罢,待她不留神走了就是,垂首坐在床边神色不明的低头思索着什么。
      阿吴这才发觉自己眼角有泪,拂袖擦掉自己哂笑掩饰尴尬,“睡蒙了,你且坐着,我让人给你送些吃食来。”
      “阿吴姑娘”她方欲转身,白亭忽的在背后唤她。
      “真的种了‘相思蛊’?”

      这三年其实白亭和阿吴打过的照面不多,所以没什么真人印象,倒是听楼里传言说,阿吴姑娘被以前嫉恨有情人的江楼主下了“相思”。
      所谓相思,即不能相见。种蛊的有情人不能靠近,不能动情,否则咫尺之距痛如生死。
      相思的解法颇多,一是找到母蛊吸引出两只子蛊,一是相忘于江湖,另寻鸾配,一是杀死对方自己便得解脱。除了第一种,其余都是不堪。
      “没有的事,你也信这种以讹传讹。不过是天生的一点心疾,医者不能自医而已。”
      白亭看出她在撒谎,但不愿戳破令她为难,看来十有八九,心下定了主意,她救她性命,他换她周全,如此便两清了。
      用过送来的清粥小菜,白亭在内室打坐疗伤,很久没有像这样的安静了,大约是过了许多年,心静得如一湖深潭,偶有走动声如竹叶滑落心湖,岁月安好如一戳就破的假象。阿吴点了一炉凝神香,在外室清点物资,许是猜到他的打算,竟然一直从下午盘算到太阳落山,也不见有起身走动一下的意思。
      因给他换纱布时弄脏了裙子,阿吴换了一身水蓝色的烟罗裙,不说话时倒娴静温顺,她的模样在烟雨楼并不出众,脸若银盘,眼同水杏,说话快声大气,比小家碧玉另具一种妩媚风流。眉眼亲和,又是明媚常笑的人,在聚集满做人命买卖的亡命之徒烟雨楼中,倒是一个神奇的存在。
      晚时魏勋采买回来,来墨庐找阿吴日常发个牢骚“你这丫头,就知道使唤我,不如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嫁给我做魏夫人,以后随便使唤。”
      未闻其声先闻其人,阿吴恼的拿起一个药捶砸向门口,被这个不学无术的二世祖轻巧接过,“我就说,你肯定又藏了小白脸。”
      魏勋这人是之前魏管家的儿子,因魏管家年迈,膝下只有这一子,娇纵惯了,原先想让他要么考个功名,要么子承父业,但魏勋天性野马一只,哪里受文墨的拘束,半吊子的混在楼里学了点功夫,做个小厮班头,整天到处野,不是上赌馆就是逛花楼,没差点把魏管家气的一命归西。
      阿吴白了他一眼,这小子不知死活要撩帘子去看屋内“小白脸”,逍遥剑的清光差点没给他眼睛戳出一个窟窿,幸亏他别的不行逃命最快闪避到一旁,白亭扯到了受伤的肋骨,轻咳了两声。
      “嚯,今天这个厉害。”
      “该。”阿吴毫不掩饰的嘲笑,这魏勋大约是楼里最没心没肺的了,三天两头被人揍得鼻青脸肿过来蹭她的好药,不给钱就算了,嘴皮子还特别欠。
      “阿吴你这样是会失去我的,他谁啊,那什么白无常啊?”
      世上有一种心超大不怕死的人,叫魏勋。
      阿吴笑笑不理他,不说其他,有时候看着魏勋耍宝作死也是一个不错的消遣,让她把刚刚心悸的噩梦不愉快给短暂的忘却了。
      “再厉害不也还是被人削了”魏勋自己哂笑哈哈过去,“就不信他能找到什么鬼夫人?”
      白亭听着外面的人耍贫,也懒得去理他,只盼他能带走阿吴,让自己能回听剑小筑去。
      “你理我一下啊我的好阿吴,我过几天就要出发去琅琊临沂去迎亲了,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你可要想我。”
      “你怎么那么烦人呢?”阿吴被魏勋碎碎念的头疼,心中默念伸手不打笑脸人,世界和平人间万幸。
      眉间一蹙,心口又开始疼痛,魏勋见她如此一急,心疼得拉住她的手,才发现掌心尽是冷汗,“你又疼了是不是,真的不能抓药吃吗?”
      “我不在你怎么办,我要去临沂给你找名医来看看。”
      阿吴哭笑不得,甩开他的手,“都说是天生的了,我不信有几个名医能胜过我,说得没你我二十年是没活一样,你只管好好完成任务,别再浪费我的药材就好。”
      这憨子,但也有真心让人觉得温暖的地方,只可惜,绣花枕头一包草啊。
      “你只管去找,你回来前我保阿吴姑娘周全 ”
      冷不丁内室传来白亭清冷如箫的声音,阿吴与魏勋面面相觑,有些难以置信。
      毕竟说到底,烟雨第四这样的大人物和下等人的他们之间还是隔着层层等级的,在楼里一年,阿吴和魏勋也未必能到鹤中阁见上几次楼主,这座精巧博大的园林里,无形中分割了层层界限,白亭和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
      “那多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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