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住星空》无长物

1、第01章 酒吧里，强

　　酒吧里，强烈的鼓点、五颜六色耀眼的灯、舞池中央狂欢的人群，组成了这么一个花花的世界。
　　酒吧里一群穿着黑白制服的员工们穿梭在拥挤的人群中忙碌。每人的耳朵上都戴着一个黑色的无线耳机以便和同事及时沟通。
　　林溱作为主管手上也端着酒盘，她灵活的从舞池中扭动的人群里滑出来。
　　正欲往卡座走去送酒，肩头就被一双大手按下。
　　林溱回头，看到的是一个五官硬朗、留着利落短发的男人。
　　“您有什么吩咐吗？”
　　这个男人是这家酒吧的老板，叫刘畅。
　　他大概35岁出头，也许是常年与各种鱼龙混杂的人打交道的原因，他身上有着浓重的江湖气息，脖子上有着一个面积不算大的黑色鸢尾花图案，小麦色的皮肤也有些粗粝，身露出的皮肤也有着一些陈年旧疤。但比起这些外表的刻板印象，他眼神里透出的才是真正的狠戾。
　　“楼上有人在找麻烦，你去处理一下。”男人嘴里叼着烟，烟雾随着他说话的方向飘向林溱。
　　林溱不动声色的避开烟雾，刘畅抽的烟太呛，她闻多少遍都受不了。
　　“好的。”她点头，随机拉住一个从旁边过去的服务生，将放了酒的托盘递给他，并交代好是几号卡座。
　　刘畅交代完没再多看她一眼就走了。
　　林溱一边整理袖口和衣摆，一边往电梯口走去。
　　电梯门打开，面色焦急的服务生看到她后瞬间松了口气，少年一边按电梯按键一边和她解释事件缘由：“A302包厢的一位客人喝多了，非要小霞和他出去……开房。小霞一时气急了，语气不太好，就被打了几耳光......”
　　话还没说完，电梯门就已经打开了。
　　电梯外一群喝得歪七扭八的人不等林溱两人出来就想往里挤，谁也不让谁。林溱手快先扶住了脚已经踏进来的那个男人的手臂，“先生小心，这边是员工通道，你们的电梯在这边。”她借着男人的力，将几人往旁边的电梯轻推，幸好电梯刚好上来，她将几人送进电梯并帮他们按下了下楼的按键。
　　微笑着对着里面的人说：“慢走。”也不管那几人听到几分。
　　收敛起脸上的笑容，她往包厢门口看去，那边吵吵嚷嚷的围了几圈人，林溱没急着过去，先停在电梯旁问了几个问题。
　　“闹事的那个是常客吗？”
　　少年摇头。
　　“那是，那几家的吗？”林溱指的是北市当地的几家黑、白各两道的大集团和团体。
　　要是闹事的人是那几家的背景的话，那么今天的结局只能是酒吧吃下这个亏，说不定还得……
　　但幸好少年回忆片刻后摇头：“也不是。”
　　林溱心里有数了，快步走过去，推开人群走到中间，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指着被几名服务生围着的女生破口大骂，净是些不堪入耳的。
　　其他包厢里偶有人探出头来看热闹。
　　看着他唾沫横飞，油腻的脸上上狰狞的表情，林溱也不免有些嫌恶。
　　男人越骂越激动，甚至撸起袖子想要打人。
　　她大跨步向前，将这胖子拦住说：“先生，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她脸上一副机械的微笑，眼神冷漠的看着男人。
　　被拦住的男人不爽，看清她的眼神时还有些惧，但还是大声喊着：“你谁啊！你管得着吗？！”
　　林溱指了指胸牌。“我是这里的主管，有什么问题可以和我说。”
　　这胖子看着她的胸口，竟贪婪的舔了舔唇。
　　林溱伸出手，挡下了这人的视线，随后假意理了理衣领。
　　这男的回过神来，想起了自己的初衷，正声道：“和你说？行，那你说怎么解决吧，你们的人打了我，还出言不逊，对我言语侮辱，这就是你们对客人的态度吗？”这男人双手叉腰，气焰嚣张。
　　林溱回想他刚才骂的那些污言秽语，不禁佩服他颠倒黑白的能力。
　　“如果我们员工有做得什么不对的地方，我向你道歉。但是，据我所知，是你先动手打了我们的一个女员工的。”

　　林溱手往人群里伸，挨着小霞的人都侧身子给她让出空间。她牵出一个两边脸上都有红肿的女孩。
　　“你看，她脸上还有巴掌印呢，这嘴也......”林溱向她使了个眼神，只见她嘴里用力，眉头紧皱......
　　“嘴也，流出血了......小霞，你头是不是也有点晕啊？”
　　她立刻借势装晕了过去，周围不知所以的人都惊呼出声，有几名员工急忙扶住她，让她倚在自己的身上。

　　那胖子先头还借着酒意大呼小叫，这瞬间立马清醒，嘴也闭严实了。
　　他确实喝多了。他不敢肯定自己酒劲上来的时候是不是下了狠劲，毕竟他这体重摆在这。

　　“客人，要不这样吧，我立马报警叫救护车。送你们一起去医院检查，检查你要真是有什么问题，那我们一定会赔偿给您的，但是，如果我们的员工检查出什么......”
　　那男人立马打断她的话：“算了，我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跟你们计较。”
　　他说完话立马想开溜，幸好几名员工眼快，拦住了他的去路。林溱拉住他：“客人真是好肚量，但是我看还是去检查一下比较好吧，毕竟我们员工也受伤了。”
　　胖子回头看了眼被抱着半躺在地上的女孩，掏出钱包，里面抽出十几张红钞塞在林溱手里。
　　“行了吧！”
　　他推开人跑了，生怕被揪住。

　　“没事吧小霞？”
　　林溱扶起女孩，让围观的员工们都散了。将她带进了方才那个男人打她的空包厢里。

　　女孩坐在沙发上，红肿的脸和嘴角的血迹让她看起来十分狼狈。
　　“1600，是少了点，也没法真正弥补你心里和身体受的伤。”
　　林溱拉过她的手，把钱放在她手中；“去买点药擦擦吧。”
　　“谢谢小林姐。”

　　林溱看着她细嫩的脸上清晰的红色印子，问了句：“疼吗？”
　　“不疼。”
　　女孩才18岁，来酒吧工作只是为了能早点凑齐自己的大学学费。因为年纪最小，所以大家都把她当妹妹一样关照。
　　“你今天早点下班吧，现在去把衣服换了就回家去休息。”

　　林溱在她之后也出了包厢。
　　见刚才和她一起上楼的少年还在门外便问：“你还在这干什么。”
　　少年一头柔顺的头发，低头时像个乖巧的小狗。
　　“我就是想问问，刚才小霞晕过去了，有没有事。”
　　“她没事，是我让她装晕的。你要是担心，可以再去问问她。”
　　他连忙摆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没事就好。”
　　林溱见他不再说什么，便在吩咐他把包厢打扫干净后走了。

　　在过道时，林溱不小心撞到从一间包厢里出来的人。
　　也没看清是男是女，她急忙哈腰道歉：“不好意思客人，您没事儿吧？”
　　“啊没事没事，是我撞到你的。”男人摸了摸被林溱肩膀撞到的胸口。
　　“真是抱歉客人，是我的不小心撞到了您，您看您需要什么赔偿。”为显诚恳，她弓着腰低着头说完这话。

　　这事两人后面的包厢门开了，里面有一个男生喊：“付明的电话打好没啊？快喊他回来，别想逃酒！”
　　包厢探出个脑袋，男生脸上泛着红晕，看来喝了不少了。
　　“明哥，喊你呢。”
　　他回头冲这人说：“你们先喝着。”还一边伸出手扶她。
　　林溱注意到他背着单肩的书包，顺毛乖巧，一副纯良大学生的样子。
　　他转头对林溱说：“你去忙吧，我真没事。”
　　他手里的手机还亮着屏，嘴角上扬着，看起来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再道歉就啰嗦了，林溱于是顺着他的意，点点头致谢便走了。

　　到楼下时，刘畅坐在吧台前喊她过来问她：“人走了吗？”
　　“走了，走前赔了1600元，我也让小霞今天早点回去了。”林溱在他旁边坐下。
　　刘畅点点头，虽然没说，但是看得出来，这个处理结果他还是比较满意的。

　　趁现在，这是向他请假的好时机。
　　林溱想。

　　“老板，我想，和你要几天假。”
　　“又要？”
　　“除了动手术那天，我都没好好陪过我家梓梓。我想去照顾她几天。”
　　刘畅思考片刻后：“要多少天？”
　　“一周？”林溱试探性问。
　　“五天。”
　　“我顺便，想预支点工资.....”
　　刘畅笑了，抬头看着她，一双鹰眼快要把她盯穿。

　　刘畅离开吧台时他的酒刚做好，他头也没回说：“你喝了吧。”

　　林溱的手机不停的收到短信，亮屏时她看了一眼——除了第一条刘畅的转账信息外全都是医院发来的。

　　她摇晃酒杯，看着酒水摇晃出的一圈圈波纹，像是一个漩涡，把她吸进去越带越深。

　　林溱一口饮完了酒，酒太烈，呛得她面红耳赤。

　　酒精在体内流通发挥作用。
　　她按住头，回忆渐渐浮出。

　　三年前，在除夕夜当天，一场天然气泄露导致的大火，把她们的家烧得干干净净，她们的家人也在那场大火中一同被烧为灰烬。
　　她因为带哭闹的梓梓出去放烟花，才得以从这次意外中逃生。
　　那本该是全家团聚的节日。
　　出门前姐姐还在说：“放了烟花赶紧回来哦，可别想赖掉你要干的活哈!对不对啊梓梓，要把小姨赶紧带回家哦！”
　　孩子似懂非懂的，脸上挂着眼泪鼻涕的却还笑着点头。
　　她关门时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一圈，手里腌制明天要做的菜，有说有笑的。
　　合上门时林溱还能从缝中看见她们的笑脸，姐姐嘴里还念叨着让林溱多喝点牛奶牛奶，说林溱还在长身体。
　　林溱在她们的说笑声中关上了门。

　　但是那扇关上的门却再也没法推开了。
　　尽管世界上有很多扇门，但再也没有哪一扇推开会有她的家人。

　　那时梓梓不过才四岁，小小的一个被林溱抱在怀里。她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梓梓躺在她的腿上睡着了。

　　身上所有的口袋都被摸个底朝天，除了钱包里的210块钱以外，她确实找不到其他值钱的东西。
　　至于银行卡.....对了，上周办理银行卡时，妈妈顺便往她卡里转了2000块钱——为了庆祝她考上心仪的大学。

　　她心里突然冒出一句笑话：她现在是除了钱一无所有的人了。

　　而躺在她腿上的孩子比她更早失去一切。

　　她看着腿上稚嫩的睡颜，轻声开口：“梓梓，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
　　熟睡中的孩子自然没法回答她，虽然她可能也并不是真的想询问孩子的意见。

　　她买了张去省外的火车票。除了一个钱包和手机，她们没有任何行李。

　　上火车时梓梓死死扒着火车门，怎么也不肯进去。
　　林溱急了，一巴掌怕在她扣住车门的手上，痛感虽然让她松了手，但也让她大哭起来。
　　“我不走，我不要走！我要妈妈！要妈妈！”
　　这一顿哭喊，吸引了不少围观群众和乘务员过来查看情况。
　　乘务员以为她是人贩子，一圈人围着她们，一直逼问她是谁，身份证拿出来。甚至有一名乘务员已经拿出手机准备报警了，她急忙想抢过那人的手机，但是被人群拦住了。
　　她只能大声喊：“我是她小姨！我不是人贩子！”
　　但是梓梓此刻还在哭，嘴里也只说着：要妈妈，不走。

　　这些人不许她再拉着梓梓的手，一把把梓梓从她的身边抢过去。

　　她哪里见过这种场景，在一声声讨伐中不知是谁给她头上重重拍了一下，一时间在痛感和委屈催发下，她没忍住就哭了出来。
　　“我真的是她小姨，我只是想带她离开这座城市而已。”

　　见她哭了，人群中有心软的人说会不会是误会了，但一位大叔说：“别以为你哭了我们就会相信你，你要真是这孩子她小姨，她为什么不肯跟你走，人家嘴里说的什么？说要妈妈！”

　　林溱从一开始的小声抽泣变成嚎啕大哭。
　　她觉得真的太丢脸了，但她无法抑制自己的情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从她看到家里起火时到刚才，她一直都憋着一股气，没掉一滴泪。但现在，她哭成这副熊样，恐怕要是妈妈她们看到都会笑她“十八岁的大姑娘了还这么哭，也不怕别人笑话”。

　　她尽量平复心情开口说：“梓梓，你跟这些叔叔阿姨说，我是你的谁？”

　　林溱哭得不比眼前的孩子惨，梓梓从林溱嚎啕大哭那会儿就渐渐平复了，现在虽然还在抽泣着，但是能说话了。

　　“是，是小姨。”

　　众人显然没想到会真的是小姨。

　　方才那位大叔不再咄咄逼人反而柔声问：“那你一个人带着这么小一孩子要去哪儿啊，她不是要妈妈嘛，她妈去那了？”

　　林溱终于能把梓梓拉过身旁了，她一边抽泣，一边用手给梓梓擦眼泪。
　　捂住梓梓的耳朵后她才说：“她妈妈......我们的家人都在火海里丧生了，只剩我们俩了。”

　　人群中少数声音说着可怜，但极大多数人保持缄默。

　　虽然故事很惨，但还是有人不放心，蹲下身轻声询问梓梓：“这个人真的是你小姨吗？”
　　几番询问都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众人终于放心。

　　虽然这个问题解决了，但是梓梓还是不乐意上火车，林溱只得蹲下哄她：“小姨带你去看恐龙博物馆，外面还有很好看的芭比娃娃，我们先去看看好嘛。”

　　梓梓终于同意上车。

　　一路上，火车上的人都很照顾她们俩，会给梓梓小零食，买盒饭时乘务员也没有收林溱的钱，而是等推着餐车走远后自己垫上这份钱。

　　林溱累极了，靠着座椅就睡着了。旁边的梓梓睡醒后饿了，想摇醒林溱，坐在她们对面的一个大姨却对梓梓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梓梓眨巴的圆溜溜的眼睛说饿。
　　大姨从自己的塑料袋里拿出几个小蛋糕和饼干，撕开包装袋后递给梓梓。

　　见梓梓好像不敢吃，大姨也撕了一包自己吃起来，还做出一副很美味的表情。
　　“吃吧，很好吃。”

　　梓梓学着那个大姨的样子把几个蛋糕都吃完了。

　　天际浮起一片鱼肚白，车厢里也开始吵闹起来的了。
　　林溱在吵闹声中渐渐转醒，眼还微眯着。
　　“梓梓，你饿......”伸手往旁边一摸，空了。

　　她一下惊起，四处寻找梓梓的身影。

　　“你醒了啊？”
　　一个中年的女人声音在林溱的身后响起。
　　林溱正疑惑着，回头时就见这个女人抱着梓梓正对她笑。
　　她一把抱过梓梓，一脸戒心的盯着女人。

　　看出林溱对她的防备，她开口解释：“你家小孩子着急上厕所，我看你睡得挺沉的就没喊你。”
　　大姨笑嘻嘻的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听完解释林溱僵硬的说了句谢谢。

　　坐下来后，梓梓主动向大姨讨要饼干。
　　“不许没礼貌，怎么能随便给别人要东西吃！”
　　但是梓梓好像会错意：“奶奶，能给我吃点饼干嘛，谢谢！”

　　大姨被她萌到不行，笑眯眯的准备给她分点饼干，转念一想又重新拿了一包未开封的。

　　“不用了.....”林溱正欲伸手挡。
　　“新的。”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梓梓已经伸手接住了。

　　“你也吃。”大姨也塞给她一包。
　　饼干很好吃，梓梓高兴得直打晃。
　　......

　　林溱感觉被人摇了下手臂。

　　“小林姐？”
　　酒劲太大，她居然趴在桌上睡过去了。
　　“林姐，你电话。”调酒师指了指她的手机。

　　来电是一串陌生号码。
　　“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