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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case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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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吉普车疾速行驶上连接孟县和筠城的公路。
车厢里,除了被关在窗外、撞击着车体的沉闷的风声,不闻其他声响。
方晏直直地盯着挡风玻璃前绵延的公路,脸部线条显得凌厉而冷漠。
姚林则与方小勉一同坐在车子后排。
男孩双手撑在身体两侧,直挺挺地望着窗外呼啸而过的景物,安全带绷紧在他的胸前。
姚林看到他右手手背上正正方方的医用胶布,不觉一阵心酸。
沉默在车厢里越积越重,如同公路前方的天空,阴沉沉的不透一丝阳光。
姚林靠上座位后背,眼望近在咫尺的车顶,他的视线穿过车顶飘向时间的深处。
“小勉,不要难过。”他说,“你还有方院长,还要我们。”
这不足以安抚这个受伤的孩子。他望一眼前面的方晏,他想到过去许多年里,方晏只是默默地为他做很多事情,很少说鼓励的话。
但是现在,这个孩子需要他说话,“小勉,我会像方晏叔叔帮助我一样帮助你。你好好读书,将来念高中,念大学。我们过得不会比别人差。”
男孩的头固执而僵硬的朝着窗外,一动不动。
他已经13岁了,可是在教室里他坐在第一排,他的肩膀单薄极了,贴着胶布的手骨节嶙峋。
孤儿院里的白米饭是准够吃的,院长说他挑食,所以个子长不高。他不爱吃大白菜,鸡肉也不爱吃,而可供他选择的总是那几样。
刚才那个女人看到他的时候,他看出她的震惊,她的脸上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虽然以前从手机屏幕里看到过她和她的孩子,可是这次不同,他知道对方也正看着他,他紧张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虽然他以为这是他的生生母亲。
那个女人问了他年龄。难道她不知道吗?那时候他想。实际上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许多。
那个女人还说‘真像。’
那个女人说的很直白,她说她不能认他,叫他在孤儿院好好住下去。她说她有自己的家庭和生活,她说他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她叫他不要再去找她。她还说了什么?
他看着窗外,努力回忆那个视频电话。他那时候脑袋里嗡嗡的,有些话没能明白。
“姚林哥哥,你的爸爸妈妈都死了吗?” 他转过头,瞪着虚弱的眼睛看姚林。
姚林一怔,思忖要怎么回答。
“我不知道,我父亲死了,至于母亲,也许还活着。” 他说。
“你不想去找她吗?” 他的眼睛渴望答案。
“不,我没有想过去找她。” 姚林的语气平静而坚定。
“为什么?”
“因为她在离开我们的时候,已经做出了选择。”他轻轻叹道。
方小勉眨眨眼睛,努力思考着,“所以,她也早就做出了选择,对吗?”
姚林感到一阵刺痛。他以前思念已故的爷爷奶奶,思索那早死的父亲和离家的母亲的时候,都未曾这般心痛。
他点点头答道:“是的,小勉。”
眼泪从他的乌溜溜的眼睛里掉下来,他一直憋到现在,终于不再忍耐。
姚林深深地叹口气,没再说什么。这些眼泪需要流淌出来,最好把所有的期待和失望一并流尽,才能擦干眼睛朝前走。
车厢里静悄悄的,小勉的呜咽声逐渐平息了。
方晏拧开车载广播,试图找些声音。
广播的各个调频里流淌出不同的音乐。有轻佻的流行乐,有沉重的金属乐,再换个频道则是浮躁的摇滚乐。终于有个频道不是音乐,取而代之的却是主持人不自然的调侃。
都是些什么啊?方晏又调了一档便收回手,随便吧,他只想把车里的滞重冲淡一些。
方晏叹息一声,望着单调的车流和无止尽的前路。
电波里传出小市民带着口音的叙述,她正在咨询主持人和节目邀请的法律顾问,如何维权关门大吉、卷款潜逃的教育机构,如何追讨已经支付的学费。
说话的是个极其啰嗦的中年妇女,她从孩子怎么不爱学习到警察如何敷衍说的事无巨细,简直像是为了说话本身而不停地说啊说。
十分钟的时间里,主持人只插进去两句问话。
“给我拿包烟。” 话筒那端突兀地传来一句话,与妇女的声音交叠在一起。
妇女仍然没有停止叙说。
“给我拿包烟!”音源凑近话筒,那个声音粗粝而沙哑,夹杂着突如其来的怒气。
方晏这次听清楚了,他一怔,手下疾行中的车头猛地朝左边歪斜过去。他慌忙调整方向盘,车头差一点撞上路边的隔栏。
这一下把坐在后排的两个人吓了一跳。
姚林不解地望向方晏,他哥开车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情况,再快的速度也四平八稳,这一下是怎么回事?
方晏此时眉头紧皱,他调大广播的音量。
妇女的念叨暂停了一会儿,话筒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随后她重新回到话筒边,继续说下去。
方晏看一眼电台频率和时间。
那个声音,他寻找了多久?算下来有17年了,整整17年。
他不会听错,就是那个男人!
他把车停在孤儿院门前的空地上,没有下车,转而吩咐姚林:“这里交给你了,照顾好小勉。我有事要立即去处理,需要帮忙的话先找你林姐吧。”
他交代完便踩下油门匆匆地离开了。
姚林搀扶着小勉朝铁门走去。
冬天的夜晚来的如此之快,时间刚过4点,天空已经暗淡下来,西天边躲在云雾后边的太阳已经不能给姚林和小勉脚下的地面更多的温度。
寒气从脚底下升腾起来,在生锈的铁门栏杆上慢慢挂上霜冰。
两个十来岁的孩子赤手握在冰冷的铁门上,推开门迎接他们归来。他们没有开口说话,等两人进去后又默默地把门关上。
孤儿院里四肢健全的孩子不多,像小勉这样完全健康的孩子则更少,他们有些患有先天性失聪,有些脑部发育迟缓。
冰冷的静默中,手机响了,是华子的来电,姚林接起电话。
“小林子,孩子找到了吗?”
“找到了,我们刚回到院里。”
“到底发生什么事?” 华子急切地问,她曾经跟林琦去过一次孤儿院,并不知晓失踪的孩子是哪一个。
姚林把事情的大体脉络告知华子。他说孩子身心虚弱,他会住在孤儿院住两天帮助院长分担一些工作 ,照看小勉。
华子听出他语气里的沮丧和担忧,决定抽空去一趟。
时间已经过了4点,送给萧远忱母亲的礼物在手边摆着,离萧远忱来接她还有2个小时。林琦的心情却随着时间的临近越发不安起来,她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抗拒。
她是喜欢这个大学同学的,他们有共同的求学过往,从事相同的职业,不管是过去的回忆还是现在的工作,他们都有许多可以聊的话题。
萧远忱对她热情又不失分寸,他们时常见面,如同寻常情侣那样吃饭、看电影、散步,和他相处时林琦感到轻松而愉悦。
无论怎么看,萧远忱都是个合适的伴侣。但是她也很清楚地感受到,她的心里缺了点什么,是那种对于见面的期盼,对于对方的关切和好奇。
她于是试图说服自己,她已经29岁了,不是19岁……
她的手停在键盘上,眼睛看着那份精心挑选的礼物,直到昨天她还觉得这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
华子推门进来,她闻声抬头望去。
“林姐,孩子找到了。” 华子说。
“嗯?” 她尚未回过神来。
“姚林已经带着孩子回到院里,你晚上有事吗?”
“哦,对!太好了,没事就好。” 她说,“怎么了?”
“我想说,如果你晚上有空的话,我们一起去一趟孤儿院。那孩子不大好。” 华子建议道。
“今天晚上?”
“嗯,怎么你有约了吗?”
“啊……”
“没事,那么可以借用你的车吗?我自己买些东西过去看看他。”
“这么不巧……今天没开车来。我想想办法。” 她若有所思。
不能这样临时说不去了,毕竟是他母亲的生日,她想。虽然她极想以此为借口躲过这次会面。
她喟叹一声道:“我想想办法,下班前和你说。”
华子点点头退了出去,做她助手这么久,她很少看到林琦这样恍惚,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心不在焉。
六点过半,华子开着林琦的车子驶往城郊,在拥挤的车流中缓慢前行。
萧远忱来接林琦的时候把她送到了林琦家里取车。华子买了些东西就直奔孤儿院而去。林琦则跟着萧远忱去参加那个不能临场退怯的饭局。
华子终于明白为什么林琦这一整天心事重重。
她为何不是高高兴兴满心期待呢?华子心想。这样不好。她应该问问林琦的。
她一边望着下班车流中星星点点、缓慢移动的红色尾灯,一边断断续续的考虑着这些事情。
晏子知道了会怎样?一会儿见到晏子得跟他说这事!
她以为方晏和姚林一起,都在孤儿院。
一个小时后她终于在导航的指引下到达孤儿院,这是她第二次来到这个地方。
城郊的冬天比城里冷了许多,大概是房少不挡风,她哆嗦着锁上车门,两手拎着两大袋食物等姚林来接应她。
姚林没想到华子会来,而且还是一个人开着林琦的车来的。他感激地接过东西问:“林姐今天又加班?”
“不是,她有重要的约会。”
“嗯?” 姚林好奇道。
“晏子哥呢?一会儿见到他一起说。”
“他好像有急事,先走了。”
“哦……唉…….”
“怎么了?”姚林问。
“也没啥,林姐去见她男朋友的父母去了。”
“啊……!” 姚林不置信地喊了一声。
“是不是得和晏子哥说一声?他这样真的会失去林姐的。” 华子叹道。
“嗯,我马上给他打电话。”
“咱先去看孩子吧,不急这会儿。人去都去了。”
“……”
他们穿过昏暗的院子朝院长办公室走去。
孩子们已经吃过晚饭,有的在宿舍里准备休息,有的在娱乐室看书看电视。
而这个时间点几乎是老院长一整天最放松的时候,用来处理一些文书工作。他四十岁的时候从父亲手里接过这家孤儿院,从此便全身心的奉献于此。他自己没有孩子,夫人在5年前去世了。如今他已经快七十岁了。
往后要怎么办,这世上的孤儿不会因为他的老死而消失,他想不到他死后这家孤儿院要如何存续,他不能要求任何一个从这里走出去的健康能干的年轻人再回到这里,这太不公平。
有时候,有些事情怎么想也想不出个结果来,到他死前也许会有奇迹呢。
奇迹总会有的。他想。
他看着财务报表,思忖着需要再去募资了。
已经长成的孩子们的回馈还远远不够维持这里百来个孤儿的衣食住行、读书就医。
唉,小勉……他实在分不出精力再去照顾孩子们的心理成长,可是这又何其重要。
他苦恼着,这会儿满头白发在白炽灯的照耀下似乎更白了一度。
姚林带着华子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