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灵》飞花散叶

1、你是不是，还舍不得我

　　祈灵，一种源自上古、逐渐失传的特殊仪式，可使山川河流之灵，即自然之灵降生于人，使人成为通俗意义上的“神”。

　　通过正常的祈灵仪式诞生的神，将与山川共存，成为自然的“抑制力”，通过自主意识的安抚，阻止自然非正常的狂暴，使其趋于平静，延续其生命。

　　都市，一栋高层住宅其中的一户，卧室窗前，在透过干净玻璃窗而洒入的阳光中，站着一个打扮时尚、容貌明艳的年轻女人。

　　她在接着电话，她静静地听着电话那头的人把话说完，一只手玩弄着自己微卷的长发来分散注意力，然后红唇轻启：

　　“姨婆，我知道了，有十年没回去了，我也好想您。正好我也想散散心，下周我就请假回去。”

　　名为“明昭”的女子挂掉了电话，刚刚是在老家的姨婆打来的电话，让她回去看看她老人家。

　　女子的老家是一个古镇，有着很多年悠久历史的古镇，但因为不是什么旅游景点，所以去的人并不是很多。

　　“回去。这一次，能回得去吗……”她凝视着被她设为手机屏幕的，她熟悉无比的那张风景照。

　　这一次，她能进得去，而不是只能远远地看着吗。

　　明昭年轻有为，人漂亮又有钱，但周围同龄人感兴趣的东西她却都不是很有兴趣，而是一有时间就跑到全国各地的名山大观、深山隐寺去，她还收藏了很多在别人看来非常奇怪的藏品。

　　夏日，烈阳灼灼，开往古镇的巴士上只有寥寥几人。

　　女子偏着头，眼睛盯向车窗外，外面是她已经看过很多次的景色。

　　就快要到了。

　　前面到站，下车，然后走过一条长桥，就到那个古镇了。

　　她的老家是水网密集，很有自然气息的古镇。

　　明昭下车后，拖着行李箱走在长桥上，她取出手机，将屏幕上的风景照与现在她所看到的景色对比，照片正是她从前在这座桥上时远远拍下的。

　　但，也只是远远的而已。

　　在桥上远看古镇已经看过很多次了，但实际上里面现在变成什么样了，明昭还真没亲眼看过。

　　这一次能进得去吗？

　　会再次被这片土地所拒绝吗？

　　女子攥了攥手心，向前试图跨过那最后一道线。

　　……

　　……

　　！

　　成？成功了？

　　这一次，她竟然踏进去了？

　　她的心在“扑通”、“扑通”地跳着，她想她需要冷静一会儿，然后想想她已经在脑中想过无数次的那件事。

　　明昭摸了摸皮包里那把上面刻有古朴花纹的匕首。

　　希望这一件她花了不菲的价格、好不容易寻关系买来的古董能够有用，能够彻底斩断那一切。

　　古镇不小，进去以后，明昭又坐了几站公交，然后到站下车。

　　接下来很长一段路，都要靠她脚走了。

　　她拖着小行李箱，在阳光下的树木之间行走。这里还和以前一样，充满了生机。

　　她脖颈上的项链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

　　啊，是那棵树。

　　明昭仰头看到了那棵巨树。

　　那棵树还是那么的高大，人还没靠近，远远地就能看到它。

　　她抬手遮在额上，向那棵巨树认真地望去。

　　小时候听大人说那棵大树有上千岁的，就像这片土地的心脏一样。

　　心脏么……

　　明昭朝那棵树的方向走，她记得过了那棵大树，她就要转个弯的。

　　有一阵风吹来，让她感觉舒适了一些，风吹起她的发稍，也卷起了那颗巨树下……

　　那个人的衣角。

　　那个身影——

　　明昭微微地张大了眼睛。

　　他的手轻轻放在树干上，给人一种，他仿佛正在和这颗古老的巨树交流一般的感觉。

　　他听到了行李箱在地上拖动的声音，于是转身——

　　一眼万年。

　　他们的眼眸里映出了彼此的模样。

　　一个明艳若火；

　　一个清冷如水。

　　时光在他的身上止步，他和十年前没什么两样，只是更加的给人一种虚无感、缥缈感，像只活在山川林海里不近凡尘的精灵，而并非是人类。

　　完成祈灵仪式，成为“神”之后就会变得这样吗……

　　明昭低头，不再看他，赶紧拖着自己的行李箱走了。

　　她的心脏在猛烈地跳动着。

　　十年……有十年，不曾见了。

　　果然时间在他的身上和暂停了一样。

　　他一定以为她什么都忘了吧。

　　当初她的确也是假装自己什么都忘了离开了这里。

　　但她没有。

　　“云泽”，这个名字，十年来，她一刻也没有忘。

　　明昭前行几步，忍不住再回头，可树下已经没有那个人了。

　　女子离开，直到她身影远去后，那棵巨树下，云泽才再次显现出身形来。

　　“为什么……会回来。”

　　她回来了，这说明他自己的力量已经衰弱到不能再让这片土地拒绝她进入了。

　　她应该早就忘记了在这片土地上曾经发生的事情，为什么会回来？

　　难道是巫祝让她回来的……但归根结底还是他的力量减弱，所以她才能踏进这片土地。

　　他不希望她回来。

　　明昭见到了她的姨婆。

　　姨婆老了，但还是和以前一样精神。

　　昏暗的环境里，姨婆正在织着一件衣裳。

　　“姨婆，怎么不开个灯？”明昭皱了皱眉，顺手把灯开了。

　　“姨婆眼睛好，不要灯。”老人“嗤嗤嗤”地笑起来，虽然十年来她脸上的皱纹又添了不少道，但从笑声大小听来她还是一如既往的精神足。

　　明昭小时候，姨婆就是个有点古怪的老人，不过她是个很好很好的老人。

　　明昭父母离婚后，当时十几岁的少女气鼓鼓地回到老家，老家只有姨婆这一个亲人了，就是在那段时间里，她……认识了云泽。

　　云泽是姨婆收养的孩子，比她大几岁，彼时十几岁的少女明昭，一见到云泽就心动了。

　　一见倾心。什么气愤，什么悲伤，什么不在乎她的离婚的父母，一瞬间全都被她抛在了脑后。

　　她恨不得一天24小时，时时刻刻都让云泽待在她身边。

　　明昭的思绪渐渐飘远。

　　“昭昭，昭昭——”还是姨婆的声音让她回过了神来。

　　“哎，姨婆。”

　　“想什么呢，来，陪姨婆坐一会儿，这可有好多年没见着你了啊。”

　　“所以我这……专门回来看您老人家了呀。”对老人家说谎心里有点不好受，可不是她过去十年不想回来，是她回不来。唉……

　　姨婆拉着明昭唠嗑，谈到她小时候有多皮，有多喜欢乱跑。

　　“哎，那个时候我也不小了……”明昭不好意思地搓了搓发梢，不是小时候了，那时候都十几岁了。

　　姨婆说着她那时去了镇上哪些哪些地方，说到她一个女孩子爬树下河样样精通，总是特别地有劲儿。

　　“可惜老婆子我腿脚不便，也管不了你这个皮猴儿。要是有个人能管管你也好呀，女孩子家一个人成天乱跑的。”

　　一个人……

　　听到这明昭恍惚了一瞬。

　　是啊，自从云泽成为“神”以后，古镇里所有人对他的记忆就模糊了起来。

　　只有她，因为深爱，所以每天都在为了不忘掉他而努力，直到他深深地印进她的心里。

　　连姨婆也说她那时候是一个人。

　　“是啊，那个时候，我总是一个人。”

　　姨婆还拉着明昭说了些别的，她都认认真真地听着，陪姨婆聊着天，毕竟她也这么多年没见姨婆了，虽然时不时地会通话。

　　午后明昭去了镇上一个比较远的小超市里买了点东西，顺便也散步消食了。

　　结账时，店铺的老板娘好奇地打量了她几眼，“姑娘，眼生啊。”

　　明昭笑笑：“毕竟我好多年没回来了嘛。”

　　“哦，怪不得呢。”老板娘利落地给她把买的东西都装到了袋子里。

　　“不然像你这样的人我见着了，肯定不会没印象的。”

　　像她这样的人吗？

　　明昭状似随意地开口问：“对了老板娘，咱们镇上有没有一个叫‘云泽’的人呐？云朵的云，水泽的泽。”

　　“嗯？云泽？好像，有点印象？

　　又好像没有。”

　　“好像有，好像没有么。”明昭微微歪了歪头，“他是个，是个很显眼的人的。”

　　“嗯？显眼？好像是有这么个人来着，不过应该还是没有吧……

　　要像姑娘你说的，这样的人那我肯定是记得清清楚楚的，既然记不得有没有，那就是没有了。”

　　“哦，好的，我知道了，谢谢你！”明昭付完钱后就提着袋子走了。

　　人在成为神以后，就会变成那种在大家的记忆只留下极浅痕迹的存在么。

　　像是最角落里的石子，不在任何人的生命里留下一划深刻的痕迹，除了她。

　　除了在她明昭的心里。

　　下雨了。

　　没想到回去的路上会下起细细的小雨，明明之前的天看起来不会下雨的。

　　不过明昭带了伞，原本是用来挡太阳的，还好还好。

　　回去的路上要经过一段沿河小路，来的时候没下雨还好，下了雨可就滑了，明昭很小心，但还是滑了下去。

　　糟糕。

　　她立刻把买的东西扔了，东西没了可以再买。伞也扔了，她准备游上去。

　　……嗯？

　　此刻她感觉到她的身下好像出现了一个，漩涡？

　　但不是把人往下拽的，而是将她往上推的。

　　借着这股力，明昭几乎没费什么劲，就到了岸上。只可惜身上的衣服湿了脏了。

　　会是他吗？

　　能够操纵河流之力。

　　云泽？

　　可他没有出现。

　　[救了我，又不愿意出现在我面前……]

　　明昭低眉垂眸。

　　[反正你以为我已经记不得你了，那你怕出现在我一个陌生人面前干什么呢。]

　　她心里又既高兴，又难过。

　　不行，她得假装一下，假装自己脚崴了、起不来的样子。

　　“啊！”

　　她“痛呼”了一生，然后跌坐在了地上。

　　只是过了一小会儿，那个她一直心心念念的人又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这一次，他撑着伞。

　　周围都是细雨，雨中他看起来更加有一种朦胧和不真实感了。

　　“不好意思，我脚崴了，可以帮我一下吗？”明昭抬起头，装作不认识他的样子，带着歉意朝他笑了笑。

　　果然，她就知道，他舍不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