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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第 10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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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阳光白的刺眼,然而到这个时节,却没什么威力,虽然阳城是南方城市,可这个季节也还是冷的彻骨,只有在中午太阳出来的时候,热量一点点的渗入皮肤,阳城是小城市,没有大城市的生活节凑,街上大多数人都优哉游哉的,或是在晒被子,或是在门口摆个小桌子,打牌,打麻将,也有下棋的老人,因为一个子,吵得面红耳赤,小孩子这个时间都在上学,可总有牙牙学语的孩子被老人抱着,看着这新奇的世界,不停的扭动,想逃离那个束缚,自由的去看自己想看的世界。
阳城福利院门口的牛肉面店门口老板正忙着摘菜,最近的生意不可谓不好,因为福利院的惊天大案,虽然福利院关门了,可各路的记者,电视台,甚至有的好奇心重的人,经常过来,虽然进不去,可总要来向他打听,他只能反复的把自己知道的那些事说给他们听,一开始他说的乏善可陈,打听的人,渐渐的没了兴趣,后来他就开始杜撰一些自己的猜测,果然大家听得很有兴趣,人渐渐又多了起来,这个时间马上就要有人来了,于是他加快了进度。
“老板,一碗牛肉面,多加香菜”一道沙哑的男声。
“稍等,马上来”老板压着膝盖慢慢的站起来,抬头看到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带着鸭舌帽的男人,男人没有看他,却看着他的小店,像是想起什么,坐在了最里面的椅子上,他回头看了胖老板一眼,似乎,他也是这店里的一部分,或者是他回忆里的一部分,看他只是为了把回忆填满,可就是这一眼,胖老板看清楚了他眼里的不加掩饰的厌恶和凌厉,像冰刀一眼的目光,从来没有这样的人,他抖了抖身体,感到心脏不由自主的缩紧,血液都停止了流动,他木木的走到后厨,才渐渐的缓过神来了,心里呐呐的想着幸好昨天把钱都存到了银行,万一一会儿他动手,他就跑。可是为什么感觉这个眼神,这么熟悉呢,他甩了甩头,希望这顿饭赶紧结束,又无比渴望,今天来采访的人会多一点,不然这大太阳下,也赶不走这屋里的阴霾。
可就是这么的邪门,直到他做好了牛肉面,直到那个男人慢条斯理的快要吃完,竟然一个人也没有。
盛清挑起最后一根面条,放进嘴里,然后喝光了汤,连香菜都一根不剩的全部吃完,看了眼门口的胖老板,“老板,一碗牛肉面,多加香菜”
“好”老板又从门口回到了厨房,这下他有些看不懂了,明明两碗面,为什么不一起吃呢,而要一碗一碗的要,而且他的从进门到现在说了两句一模一样的话,好像是两个人,要了两份面。
这一碗,盛清吃的很慢,那一年,她也是这样,一小口,一小口。她一向吃的少,那时候她还病着,可是很高兴,这是那时的他们能吃到最好吃的东西了,一向她从来没说过苦,可是他也知道,都是他对不起她。突然觉得眼睛涩涩的,还是没忍住红了眼眶。最后还是没吃完。
盛清把钱放在桌子上,站起来推开了凳子,看了眼一直诚惶诚恐的老板,跟以前果然不一样了,以前他都是笑着的。
太阳还是很刺眼,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害怕太阳,因为长时间没有见过太阳,看到太阳,就会害怕,他突然很烦躁,压抑不住的躁动,心跳骤然加快,手指不自觉的颤抖。他想,果然,他还是见不得太阳,以前,她带他看过心理医生,说是应激障碍,身体下意识的自我保护,他知道,并不是,是想起了,那阴暗的地下室里,从窄小的窗户缝隙里,透过来的一缕阳光,惊慌,恐惧,无所遁形,那些肮脏的,丑陋的,痛苦的记忆在阳光下暴露出来,无法再装作看不见,无法再逃避,视而不见。黑的夜,结束了,阳光照进来,可那一天还是旧的一天。他永远被困在了那件地下室。
可世界就是这样,你害怕的,恐惧的事情,后面也伴随着快乐的,幸福的记忆,盛清沿着福利院的旁边的小胡同向前走,他抬头,看到了一颗石榴树树枝伸展出来,已经没有了树叶,可是依然能看出来这个树的高大,盛清笑了下,像是那一年石榴树下的少年,可已经再也不是那棵树了,原来的树,已经随着那一场大火而去,这一棵是他从其他地方移栽过来的。
穿过胡同,前面是一条大路,左转,沿着大路往前走,在红绿灯处,右转,继续往前走,盛清从来没有这样认真的看过这个小城,仿佛很陌生,可是又很熟悉,有他们走过的痕迹,有欢笑,有痛苦,可又不一样,那时的他们谁也没有留意过这样的小城。
最后他停留在一栋老旧的单元楼下,这是一栋几十年前的单位公房,他认得,他来过,严格的说,是在这里,改变了他和盛颜的命运,是阳光照进来的地方,也是恶魔存在的地方。现在这个楼已经没有人了,政府要改建,老的居民已经搬走,空荡荡的楼房里,只剩下蛇虫鼠蚁,他走进一间开着门的屋子里,这件屋子跟其他的屋子没有任何区别,到处是灰尘和老鼠爬过的痕迹,可是又不一样,这里东西都很整齐。
“是不是很熟悉?”一道女声在从另外一个房间传来。
“是你”盛清扭头看到已经走过来的女人,眸光里有刹那的惊诧,转而变为心痛,不知道为什么,眼睛涩涩的,这个女人,怎么会,会是她,他是真的有那么一瞬间,想过,往后余生就这样一起过下去的女人。
“清哥”女人平静如水的声音,也许一开始没有想到,一开始她只是恨,恨他们这些人,恨他们操纵着这世间的不公平,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恨变成了爱,也许这恨和爱的界限本身就不是那么的清楚,只在一念之间。
后来她才发现,他们都是在对抗不公平,不过这不公是命运,是谁也没办法解决的,那种无力感让她开始害怕,于是想互相取暖,如果这世界冰天雪地,那么两个人的温度也许更容易对抗严寒。
可一开始变错了,又是这可怕的命运,把他们放在了错误的时间和错误的位置上。
“我从来没想过是你”盛清看着眼前四肢瘦弱,肚子隆起的人,嘴角一抹嘲笑,笑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落入网中而不自知的。
“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盛清冷冷的看着女人
“你知道为什么你们一直找不到叶倩倩吗?”卓叶想起了那个女孩儿,独自一人在异国他乡的破旧医院的床上,奄奄一息,最终也没有见到她的母亲,最后的力气化作了一滴绝望的泪缓缓流过眼角,是呀,这世界上,谁都不无辜,自己的命运痛苦,不公,可却不该转嫁到别人的身上,因为到最后,你可能要偿还两个人的命运之痛。她最在乎的母亲用尽办法,最后,却还是把女儿送上了绝路。
“因为她已经死了”卓叶红着眼看着盛清说,这似乎是他们第一次这样心平气和的说话,尽管每一个字都冷的令人发抖,可又那样的平静,心安,似乎是很多很多东西,终于可放下。
“我大二出过交换,在一次同乡聚会中认识了她,那时候她除了看起来很瘦弱,看起来精神还不错,也许是冥冥注定,后来我去社区做公益,在医院临终关怀中心,再次遇到了她,离我们上次见面仅仅也就是隔了不到一个月,她已经瘦弱不堪,那时候她已经完全不好了,很痛苦,你知道吗,她的病最初并不是因为她的心脏”卓叶已经泪流满面。
“是因为抑郁症,她一个人在国外,她恨,可是她没办法,跟她相依为命的母亲还在你们手里,她不能回去,真可笑。她母亲千辛万苦的想让她活,不惜为此放弃自己的一辈子,可是她却不知道,他们互相是对方的软肋,她到死都在想见母亲最后一面”
盛清点燃一根烟,烟雾缭绕,她看不到他的眼睛,她不知道此刻他有没有那么一瞬间是后悔的,有那么一刻他是可怜过这对母女的。
“她也不比谁更无辜,在她们与命运交易的那一刻,就成为了命运的奴隶”盛清弹了下烟灰,此刻他的神情又变的冷清。
“是你帮她逃的?”最后他们失去了对叶倩倩的掌控,应该是整件事情的导火线。
“是,我帮她逃去了我一个同学家里的诊所,在新加坡的乡下”如果不是她带着叶倩倩胎发的项链告诉赵婉珍她女儿的死讯,恐怕,直到她死,她都以为她的女儿在洛杉矶的某个地方,开心的生活。
“所以后来你帮赵婉珍复仇?”盛清冷笑
“如果有可能,我宁愿当初我没有遇到过叶倩倩,没有带着她的死讯回国,那后来就不会再走投无路的时候再次找上她,而成为她复仇环节中的一员”
“你有选择的权利,可是没有后悔的时间,如果一开始是因为赵婉珍,那后来呢,在她死之后”盛清不理解
“那如果你开始是为了带盛颜离开,可是之后呢,如果你爱她,为什么把她让给别人,如果你在乎她,为什么让她置身险境?”
盛清愣了一下,笑了,笑的眼泪都出来了,不是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有多可怕,不是没想过停下来,可是一节有去无回的列车,停下来就是万丈深渊。是他们一开始的选择将他们推向了不同的位置,如果一开始是为了自由,那他们从开始的那一刻,变没有了自由。只是当他们意识到,他们都回不去了。
“她求我,也威胁我,舍弃我一个人,保全我全家”
“所以,后来的一切都是你”盛清又摸了一支烟。
“是,是因为赵婉珍,可也不是因为她,因为我嫉妒,为什么,盛颜是没有了肾脏很可怜,可我也没有了,盛颜不爱你,可我那么爱你,你为了她,可以去死,为什么”卓叶泪流满面,因为用力太大,她身体往后趔趄一下,盛清下意识去扶她,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了,卓叶看到更觉得难受,眼泪再次淹没了视线。
“你们不一样”盛清看着她,说不清为什么,看到她流泪,心像被一只手反复的揉搓。
“你把东西给我,我送你离开”盛清说
“你就那么爱盛颜吗,爱到为了她,宁愿去死?”卓叶心痛的看着他,明明你可以走的。
盛清似乎知道她没有说出口的话,“爱是什么?我只知道,我可以为了她去死,只要她想要的,我都要给她,不计后果,而她也可以为了我去死”盛清停了一下,“她从来都不爱顾白,是为了我,她才嫁给顾白,为了我,她才死的,她曾经多么的胆小,夜里的风声都可以让她害怕都流泪,她那么的快乐,像一个小太阳一样,让我的人生看到一丝光亮,是因为我,强行把她拉进了我的生活,绑定了我的命运,我让她再也没有了光亮,可就算如此,她也要借助太阳的光把自己变成黑夜里的皎月,照亮我们的黑夜。”
“我也会,我也可以,你怎么知道我不行”卓叶痛苦的嘶吼,因为用力,她感到腹部坠痛,面色立刻变得苍白。
盛清看着她摇摇头“我知道你也可以,但是不要这样,这世界上只有一个盛颜,也只能有一个盛颜”
卓叶听到这话,愣了一下,然后咧着嘴笑了起来,可是为什么是现在,她的神色悲凉,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下来,她痛苦的捂着嘴,然后艰难的站起来慢慢的走向盛清,把手放在他的脸上,慢慢的摩挲。
“可是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太晚了”卓叶拉住他的手,“我是卓叶,不是盛颜,你要记得”
盛清手里多了一个凉凉的东西,他知道那是什么,可就是在这个时候,外面沙沙的脚步声逐次响起,他笑着看了眼卓叶“你是卓叶,我记得了,你要好好的”在他拿出黑色的枪的一瞬,卓叶拉着他的手举向了自己。
“我是卓叶,让我再帮你一次”说完,看向进来的警察,惊恐的眼神,痛苦的抚着自己的腹部。
盛清知道她想做什么,可这次回来,他其实没打算再走了,以前不理解盛颜,等出去了,他才知道盛颜为他做了多少,他以前一直觉得是他在保护盛颜,可是出去那段时间,让他看清楚,想明白了,是盛颜一直在保护他,尽管他知道盛颜是想让他好好的活下去,用她的命去换他的,甚至连苏阳这样一个人都在合适的时间安排好了,希望他可以不要悲伤,不要想念她,开心的活下去,可是怎么能够,在另外一个地方看到他们曾经梦想过的房子,梦想过的家之后,他明白,没有了她,这么多年,他也不再是他,他活不下去。
张亦寒看着那个傻傻的女人,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此刻大家心里都明白,盛清不可能再逃了。也逃不掉了。
“盛清,你放弃吧,她的肚子里,可是你的孩子,虎毒还不食子呢,你怎么忍心”张亦寒喊话。
“你们都退后,给我一辆车”盛清声音清冷,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一样随意,可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握着枪的手又紧了紧。
“怎么办”蒋辉煌说
“给他”张亦寒眼神凌冽,手上的枪对着盛清。
车片刻便开过来了,卓叶半个身子靠在盛清的身上,盛清靠着墙,挨着墙慢慢的走,直到上车的一瞬间,在狙击手马上找到位置的片刻,他将她退了出去,车子迅速退回去,然后转弯像箭一样飞出去,一气呵成。
倒地的卓叶看了眼绝尘而去的汽车,弯了弯嘴角,眼角的泪无声的留下来,心里默默的说了声,再见,清哥。
后面的警车紧追不舍,寂静安宁的小城像一个玻璃杯被强行敲碎了,碎片散落在地上,七零八落,盛清车开的飞快,在经过两个红灯,突然拐到了一条小巷子,张亦寒试图打爆轮胎逼停前面的车,可是前面的车始终在各个车之间穿梭,一个不小心,就要伤及无辜,现在它拐进小巷子里了,方便操作了,可就要举起枪的时候,盛清又拐了出来,到了一条大路上,张亦寒脸色大变,从他们出发的地方,到现在,他们分明是走了一个圈,他是要去哪?张亦寒看着越来越近的建筑,突然明白了,他明白他想去哪了,这个圈终究不会圆,他也不会回到他们出发的地方,但是他回到了他和盛颜出发的地方。
福利院已经被查封,没有人了,张亦寒撞开了本就不结实的大门,然后把车横着停在了门口,跑进了对着门口的办公楼,办公楼阴暗潮湿,这个季节,进去之后,像是进入冰窖一样,盛清进门就向右拐进了一个房间,他拿出钥匙,打开了房间门,时间仿佛静止了一样,里面的桌子边似乎站着个小女孩对着他笑,窗外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连绒毛都晶莹剔透,窗外石榴树的花开的热烈欢快,窗内小女孩咧着嘴,眼睛弯弯,眼眸透亮,甜甜的喊着,清哥哥,她伸着手,他也伸出手,他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他们相对一笑,看着后面火红火红的石榴树,越来越红,越来越亮,他们终于在一起了,终于他们再也不怕黑了,终于他们回去了,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最开始的时候,他是盛清,她是静姝。
张亦寒看着眼前烧的黑乎乎的建筑,无力且无奈。盛清就这样跟这座困了他一生的建筑毁灭了,他还带走了所有的关于盛颜的秘密和关于他们的秘密,这件事情看似到此结束了,可真的结束了吗,他看了眼匆匆赶来的,神色憔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自信和骄矜的顾白,心里叹口气。
张亦寒转头走向门口,看到有个清俊的男子,眼睛里蓄满泪水,跌跌撞撞的走过来,跟他擦肩而过直接走向那片废墟,后面还有拦着他进来的辅警,一遍遍的说,不允许进入,他还没走过去,就看到他跪倒在地上,撕心裂肺的哭,地上烧的发焦的灰土,称着他白皙的脸,有种奇异的凄美,张亦寒又转身过去,要拉住他,可是他看似瘦弱,却拼进力气,不要命的要往里面去,嘴里失声的喊着“清哥,清哥”反反复复只有这两个字,诉不尽的哀愁和心绪,只在这两个字里,竟让张亦寒心里多了一丝同情。张亦寒终于理解了为什么每次看到顾墨,他都那样的痛苦,纠结,世间多的是爱而不得,可是,他连爱的资格都没有。
张亦寒扭身喊走了两个辅警,走到门口,看到那个托着凸起的腹部的女人,比起里面的撕心裂肺,她平静的好像是在看别人家的事情,可眼睛里晦暗的颜色,沉沉的眸光,和握紧泛白的双手,出卖了她的从容,他看到她抬手把碎发别到了耳后,然后转身,在两个女警的搀扶下上了一辆警车。
冬日的暖阳最为可贵,在连续下了一个星期的雨后,太阳悄悄的露出了笑脸,医院里,金女士边收拾衣服边抱怨,出院手续刚办好,苏阳就跟张亦寒出去了,可真是有了老公忘了娘,旁边的苏教授劝她说孩子大了,别管那么多了,一句话还没说完,金女士一个眼神过去,堵住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旁边进来的金女士的现任老公看到这个情形,无声的跟苏教授比划了一下,悄悄退出去,坐到了门口,心里一阵庆幸,并替苏教授默默祈祷。
郊区,尽管今天太阳明晃晃的,可是天气还是有点冷,苏阳带着帽子,围巾,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像个胖胖的北极熊一样,苏阳怨怼的看了眼始作俑者,可这样的眼神对张亦寒根本就没有威慑力,反而更像撒娇一样,娇俏可爱的样子,让他心头一热,想起来这两天两个人耳鬓厮磨,心里顿时像烧了把火一样。
苏阳看着眼前的墓碑,只有两个字,静姝,她手里捏着一封信,风吹过来,掀起了,那张纸上面写着,“静妍,你好,我的妹妹,我们终于再次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