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期十六幢》会跳舞的咸鱼

10、金蝉（六）

　　霍宇没有等很久，警察来得很快。他们问明地点后先打了几个电话向上请示，而后才陪同霍宇回家检查。霍宇多少猜到是先前年轻警察透露的案子缘故，不由得暗自吃惊——看上去有一定保密需要，因此这些穿警察制服的才需要再打电话请示，是个相当大的案子吗？他心里有点好奇，但也知道不该问的别问，按捺住了打电话问老朋友的心思。
　　报警的时候警察已经知道他的职务，对他都比较客气。出警路上霍宇顺带聊天，提到自己可能被诈骗团伙盯上了。带队的老警察原本眯着眼睛养神，闻言打了个呵欠揉眼睛道：“霍局啊，咱比较尊敬你才说这个话，骗子盯你这位大清官根本榨不到油水。咱本地系统内的哪个不知道当初你家闺女上培训机构的时候，机构暴雷您夫人带头举牌子要退款？”
　　霍宇尴尬地笑：“那件事内人确实比较冲动……”
　　事情过程曲折。珊珊初一的时候在一家培训机构补课，效果不明显。家长们一交流才发现，机构声称的迅速提分手段实际上是另一所学校的老师们私下在这家机构兼职上课的时候，偷偷给学生透露将要出在考试中的题目。珊珊不是那家学校的，因此感觉帮助不大。而那所学校的学生出于各种微妙的心思纷纷向家长隐瞒。事情爆出来后家长群情激愤，要讨一个说法。没想到机构迅速倒闭了，老板跑到国外，退钱只能在理论上执行。
　　有家长查到老板名下还有另一家公司在本地，纷纷自发组织起来上门讨钱。公司的钱是公司的钱，老板的债归老板的债，讨钱合乎情理但不合法。霍宇夫妻原本商量好不掺和，没想到一向冷静的妻子竟然不知怎么也去了……回想起这件事霍宇感慨万千，他不怪妻子冲动。那个时候妻子事业刚起步，二人工资都不高，家里贷款买了车每个月要还车贷，还要赡养老人，日子紧巴巴的，每天买菜恨不得拿天平去称，买餐巾纸要计算哪一种规格张数多。这件事确实让刚上任的霍宇小小出名了一把……不在于他们被坑钱，而在于举牌子讨钱的妻子与其他几位家长，都被那家公司报警以寻衅滋事的名义抓了。
　　人当然是没事的，家长们只是举着牌子坐在那家公司的大厅里，没有发生实质性的冲突。乌龙揭开后批评教育一顿就揭过了，培训费也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分批次退还。随后公安局一把手在聚会时特意敬酒赔罪，这事便没有再深究下去。
　　要说钱，真没多少钱。他们家也算本地能说得上话的了，但凡手上宽裕，不至于去丢这个人。
　　老警察开窗户，点了根烟：“您别往心里去，咱就事论事，这种成规模的团伙盯得都是能拿出大手笔的，他们设备也烧钱啊，是不？”他往窗外弹烟灰，意有所指地看着后视镜中霍宇手上机械表笑了一下：很普通的国内牌子，价格不到四位数。多年警察，眼睛毒得很。
　　嘴上说着你别生气，后面往往接着让你火冒三丈的话。老警察言下之意很不客气，要么你霍宇是巨贪，要么你手上一定有能让他们出手的东西。霍宇听着有点不舒服，但没计较。他懂这类人，本身专业技能过硬，有傲气的资本，在体制内耕耘多年，再进一步没多大空间，丢饭碗也不可能，因此说话没什么顾忌。这种人活得最舒服，霍宇没有不满，他知道人家以前打拼的时候也是很辛苦的，一线警察相当熬人。
　　老警察吸一口烟：“我随便说说。猜测犯罪分子的犯罪动机，能猜中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上个月徐队才结的一个案子，一个大学生谋杀网吧老板，居然是为了被坑掉的40块钱会员费。那大学生家里也不差钱，爸妈来哭的时候身上穿的都是牌子货，匪夷所思啊……案子看得多了，什么离奇事情都不见怪了。您要是想报案，待会回去做个详细笔录。”
　　霍宇点头，没有再提。
　　小区里的车走了不少，一路很顺利开到楼底下。警察打开执法记录仪，公事公办，开始按流程向霍宇确认报警情况，然后进屋检查。过道里的血迹被拖过了还没干，对门202的住户江善主动开门，见警察忙碌进出，惊讶：“怎么了？”
　　而后忙不迭主动说明：“不好意思……我下班回来看到这边地上有一摊血，以为谁家买菜弄得呢，顺手就拖掉了。”
　　霍宇闻声从屋内出来，见到江善，礼貌性微笑点头。他跟对门这位不熟悉，只知道他三十多岁，没个正经工作。有的时候早出晚归，有的时候连续多日凌晨才回来。印象中他不是什么热心的人，经常外卖盒子堆在门外几天不见得扔。
　　警察把执法记录仪对准他，按流程开始说明时间地点，某某警员询问某某……一系列前置阐述后：“你好，可以详细讲一下你看到的情况吗？”
　　“嗯……就一摊血，这么大吧，”他抬手比划了差不多一张A4纸大小：“我下班回来看到在过道里一摊红红的还吓了一跳。血没干，靠近对门。我以为谁家买鱼啊鸭血啊什么的，在这弄撒了。天气热了怕生虫子，就拖掉了。”
　　“你是几点到家的？”
　　“这我没注意，六点多吧？对了，下班路上我买了瓶饮料。”他翻找手机中的支付记录，给警察看：“五点五十三分买的，回家差不多六点多一点吧。”
　　“好，感谢你的配合。”警察开始调执法记录仪，好像询问结束了，随口说：“你回家路上堵不堵啊？你们小区管理好像不太好。”
　　江善迟了两秒，答：“就那样吧，是不太好走。今天车挺多的。”
　　他好像很怕热，才站在过道里一会儿，下巴已经挂了滴汗珠。半开的门里空调冷气源源不断透出来，有位警察擦擦脖子里的汗，作势道：“你家好凉快，欢迎我们进去歇会吗？”
　　没有搜查令警察是不能进他家检查的，但群众热心邀请是另一回事。如果群众不热情，说明这里或许需要一张搜查令。
　　“啊……我比较怕热，”江善眼神躲闪了一下：“家里比较乱，也没什么好招待的……”
　　“欸，我们就去吹吹空调。霍局实在是我辈楷模啊，艰苦奋斗。”警察拿霍宇开涮：“霍局夏天顶得住吗？”霍宇家只有霍珊珊房间和主卧装了空调，客厅没有。两个老式小功率空调，人一多，进进出出就没效果了。
　　霍宇道：“我在家地位高，我老婆和女儿轮流给我打扇子。”
　　过道里都是年轻人，大家哄堂大笑。
　　江善顶着警察充满期望的目光，打开门：“那大家不嫌弃的话就进来坐坐，我去倒水。”
　　“不用忙，不用忙。”几位警察鱼贯而入，霍宇没有动，看着那位方才一直在摆弄执法记录仪的警察最后一个走进去。
　　有位警察低头看墙角拉开的工具包：“你做什么工作啊？”
　　江善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什么都做点儿，跑腿，送外卖，修修水电……”
　　老警察在屋内叫霍宇，霍宇进去，老警察指着阳台外水管：“晚上响不响？”
　　霍宇不明所以：“这个是楼顶排水的管道，下雨就响。不过好像有点漏水，外墙都泡得鼓起来了。”
　　老警察摇头：“霍局，来看这个，我起初当人脚印，细看不得了，这是走蛇了，很大的蛇。”
　　霍宇吃了一惊，连忙凑过去，只看到一点灰尘痕迹。隔行如隔山，外行人完全两眼抓瞎。
　　老警察用手遥遥点着一处：“我本来想说走蛟，可惜走蛟说的是江里的蛇翻江倒海。经过你们这儿的蛇非常大，看见这个没？这是它压出来的印子，你要说它是蛟我也信。”
　　霍宇：“……兄弟，你别拿我开心了。”
　　老警察哈哈笑：“好吧，估计是哪家偷偷养的大蟒蛇。反正你们在家小心点儿，看到就喊消防。”
　　这时外面一阵骚乱，老警察急忙过去，严肃扫视：“怎么回事？”
　　一个警察正在安慰江善：“你放心，我们绝对不会外传。说实话，年轻人……大家都能理解啦！而且我们警察啥没见过啊，”他用嘴一呶另一位面无表情的警察，小声道：“这位，扫黄队来的，见过的那场面可不是一般人想得到的。”迎来队友的死亡凝视。
　　江善僵硬扯唇，勉强尴尬地笑：“我知道，我明白的 。”
　　另一警察回话：“没什么，就是一些私人物品，闹了点误会。”一个外形健硕的特殊用途男娃娃躯体。
　　江善摆手：“没事。”
　　“感谢你对我们工作的支持和配合。”老警察和他握手，而后道：“好了都别摸鱼了，赶紧的。”
　　“那我先回去了，要烧晚饭了。”江善和他们打个招呼，回家时关上了门。
　　警察们进入霍宇家时也关上了门，其中一个去江善家的和老警察走到一边低声交谈。过了会儿，老警察问霍宇：“霍局，你们家跟江善关系怎么样？”
　　“点头之交，完全不熟。”霍宇道：“他看着比较阴沉，偶尔路上碰到我跟他打招呼，他头一偏当没看见。所以基本上没有来往，我还说过让珊珊离他远点。”霍宇嗅觉何其敏锐，立刻听出江善有问题：“怎么说？”
　　老警察笑了，他得说不能透露，但这么说就反证了江善有问题，和霍局打哑迷没意思，人家想过问有的是办法。他反问：“有一些头绪，霍局有什么指教？”
　　霍宇想了想：“指教不敢当，在你们专业人士面前班门弄斧。是不是他回家时间的事情不对劲？”
　　老警察比个大拇指：“不排除这个可能。不过，主要引起我们怀疑的是他的小票。”
　　小票？指的是江善主动出示的电子支付单据。单据可以显示时间 、地点、订单号，老警察说不是时间，那么和地点有关，霍宇几乎立刻想到了今天下午让本区域派出所倾巢而出的另一个不能透露的案子。
　　想必二者之间的地点有一些重合或是其他联系。
　　霍宇点头，没有追问。警察给他面子，他得懂得适可而止，不让人家为难。
　　一位警察拿着仪器出来：“霍局，一寸一寸扫描了，没东西，放心好了。”
　　另一位蹲在客厅组装插座的警察附和：“是噢，但凡有可能的地方我们都拆开检查过了。”
　　霍宇连忙道：“各位辛苦了，晚上要不我做东吃个便饭。”
　　一件小的不能再小的事情，没有任何财产损失，放在别处万一正忙，甚至不一定会出警。但……由于各方面原因，警察们非常认真尽职。
　　老警察摆手：“还得回去写报告呢。那就这样，差不多咱就收队了。欸——您留步。”
　　“应该的，我到楼下就回。感谢，感谢。”霍宇同他们握手，把他们送到车边。霍宇还想再客套几句，电话响了，警察见状立刻告辞离开。
　　来电是位意想不到的人。
　　“岑局？”霍宇接电话：“没吃呢，今天刚巧有点事情。噢不用不用……哎呦，您这话说的，我高升哪敢忘了您哪，平调而已……”
　　那边岑局笑道：“平调就平调，一来为了给老弟你——好，不说庆祝，就是聚一聚，二来庆祝小邓平安无事，小邓父母也在……”
　　这么说霍宇便没有拒绝的理由，只得应了，打电话给妻子解释后打车前往饭局。如今霍宇对所有和工程有关的人都提着心眼，听岑局口气这顿饭自己非吃不可，他倒要看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