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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下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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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德三十一年三月,正值春回大地之季,齐云寺枯寂一冬的林木重披绿裳,漫山桃花娇艳盛放,前来踏春赏花的游客络绎不绝,寺里香火不断。在小和尚晨起扫阶之时。
云焉身着天青色道袍,背一把玄黑宝剑,辞别了云惮师太。在山间晨雾弥漫时,逆着人流,踏上了下山的路。
半月后,云焉一路马不停蹄,风尘仆仆的赶到了盛京城。时隔八年,当云焉站在落日余晖里,眼望护城墙上“盛京城”三个滚金大字时,一时心里五味杂陈,千万般思绪涌入心间。
但城门将闭,并没有留给她多少近乡情怯的时间。云焉只得匆忙进城,见亭台楼宇,茶馆酒肆与八年前并无区别。这里仍然是大景最繁华的都城,街道上依然是行色匆匆的归家人、道路两旁也仍旧是架锅摆筷,熬糖挂灯准备夜市的各色生意人。而这一切就像是在告诉云焉,向西走、穿过信和大街便能回家,回到齐府,回到八年前……
暮色四合,天色愈晚,云焉赶紧甩掉脑子里各种念头。向行人打听熙王府怎么走。
等抵达熙王府,已是天上明月半朗、地上华灯初上之时。熙王府外两檐大红灯笼高挂,朱红色的大门两边各站两名侍卫,披坚执锐,神情肃穆。
云焉双手合十,对右侧一侍卫朗声到:“阿弥陀佛,我找贵府云晖,施主可否帮忙通报一声?”说罢。还不待侍卫回话,朱红色的大门缓缓打开。
两前一后走出三名男子。
四名侍卫同时单膝下跪,垂头齐声道:“殿下!”云焉被这刺耳洪音震的一惊。
云焉有个习惯,看人先看脸。便仰头打量起这三名男子来,见为首的男子金冠束发,皮肤白皙,五官深邃,俊美的惊人。黝黑瞳色中央带着淡淡的灰色,双目却深不见底。一身玄衣罩出身形高挑修长,腰佩玉环。夜风抚袖,金线暗纹微漾,右手大拇指上带一枚白玉扳指。
这便是当今皇六子——熙王褚彦了!云焉心想。
云焉曾在景德二十六年,齐云寺里见过褚彦一面,当时的褚彦只有十五岁!虽神情稳重,却难掩眉眼稚嫩。未曾想再见时,他长成了这等冠绝天下的模样!
立于褚彦左侧的男子,一袭白衣,手持玉扇,俊朗似月。镂云玉簪将一头乌发随意半挽,容色清贵绝然。却生就一双桃花眼,一派风流之色尽显其中!正所谓闭眼可比九天谪仙,睁眼则是妖魅入凡!
最后一名男子,在前二位绝色衬托下显得黯然失色。皮肤稍黑,却也五官端正。身材高大,手拿宝剑,该是熙王近卫。
云焉收回目光,凝了凝神,对褚彦道:“阿弥陀佛,施主,我找贵府云晖。”
在云焉打量众人的同时,众人也在打量这个身穿道袍,却双手合十,满口阿弥陀佛,娘里娘气的怪小子。
褚彦不动声色的看着这个道袍佩剑,肤色柔白发亮,细腻似瓷,双目澄澈如琥珀酒盏中一泓清酒的小道士。见其身后月朗星亮,人来车往。九天夜色,万家灯火,竟未分得他半分颜色!并未言语。
白衣公子却轻晃折扇,漫不经心的开口了:“我说,额……小道长?你身穿道袍却行佛家礼,说佛家话。如此作态,你若是道家人,不怕佛祖半夜找你论坛讲经?你若是佛家人,不怕道家真人入梦骂你不肖子孙?”桃花眼里波光潋滟,兴味盎然!
云焉神色不动,真真假假,高深莫测的说到:“道法自然!道法自然!”一边在心里为自己的机智鼓了个掌。也想这个话题就此打住,于是放下双手,该换称呼。又朗声问了一遍:“殿下,我找云晖。”褚彦仍未答话。
“云晖是你什么人?” 白衣公子仍是风流蹁跹,云焉却在语气中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
“他是我哥!”
“你叫什么名字?打哪来?”
“云焉!莫问西来及与乐,焉知佛祖一空同【1】的焉!自泉州来。”
白衣公子看了一眼褚彦,见褚彦并未褚彦阻止,便给了旁侧侍卫一个眼神。那侍卫便转身入府去了,想来该是去确认身份。
看来找对了!哥哥果然在这里,云焉,不由得微微激动起来!
果然不一会儿,一管家模样的人出现在门口,和褚彦耳语了几句。褚彦微一点头,管家便对云焉道:“这位小道长,请跟我来!”
“多谢!”
说罢,朝众人微一点头。便提步上阶,自褚彦身旁走过,随管家入府去了。
入门时听见褚彦沉声说了句:“走吧。”
声线早已褪去少年人的单薄。低沉浑厚,干净且富有磁性,如琳琅落地。云焉想到了齐云寺山涧里流水的叮咚声。
……
管家是一位年近五旬的老人,面容慈祥。两鬓星白,却精神矍铄。云焉跟着管家七拐八绕,穿廊过道。大约两刻钟后,终于在府邸深处一处院落停了下来。
云焉站在院门前,看着匾额上‘清风苑 ’三个字,久久未动。心里有多思念,脚底便有多沉重。死里逃生,八年不见……
云焉思绪翻涌,想立即冲进去和哥哥说一说挂念,却又被微妙的不安裹挟不前。
老管家似有所感。一拱手,道:“先生就在院子里,道长请吧。”说罢便离开了。
踌躇片刻,云焉整了整衣冠,便抬脚入院。
院里树影参差,月华如水。一棵老松树下放置着一张石桌,三个石凳。桌旁一席青衣,负手而立!
云焉打量着这陌生却透露着一丝熟悉的背影,轻轻唤了一声:“哥?”
青衣闻言转身。
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
云焉不及惊讶,便听见一个熟悉又温柔的声音道:“嫣儿”。
嫣儿,嫣儿……就像八年前每一天都能听见无数次的那样,就像在八年间梦里辗转出现过无数次的那样!
云焉听着熟悉的声音,望着眼前这个面目全非的哥哥,刹那间红了眼眶。只觉得心骨沉痛,似梦非梦【2】!
这一刻,便只想飞奔过去抱住了他!只想确认这一切都是真的!而不是齐云寺里,又一个午夜梦回,转醒时灰飞烟灭的梦!
云焉行随意动,埋首在云晖的胸口,梗咽道:“哥,你怎么变成了这样!”虽然明知缘由,却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云晖虚环住了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温润道:“好啦,好啦!都十八了,是大姑娘了。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爱哭鼻子。”
“我才没有……没有……哭鼻子。”云焉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簌簌下落。闻言抽噎道!
云晖眼眶微红,声音发涩。“好好好,我们嫣儿没有哭鼻子!”。
“哥,我都长大了,你怎么还把我当小孩哄!”云焉破涕为笑。
“是吗?那……让我看看,我们嫣儿长大了是何模样。”云焉抬起头来,手还紧紧的抓着云晖的衣摆不放。
云晖伸手将云焉头顶些许毛躁的头发抚顺,接着说道:“嗯,我妹妹就是漂亮!小时候便粉雕玉琢,长大了更是容貌无双。这盛京城粉黛三千,尚不及吾妹万分之一呀!”
“哥,天底下哪有这么夸自家妹妹的!”云焉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沉重的气氛终于松涣了些。
只是,一见云晖那张找不到往昔半分影子的脸,云焉不经又红了眼眶!
“好啦,好啦。哥哥没事!夜里风凉,我们进屋里说。”云晖帮她擦拭着眼泪,温柔的说到。
进得屋内,云焉见房间布置朴素,却整洁大气。与云晖昔日房间的风格如出一格!一张卧榻、一方桌子、四个小凳,架子上除了几个描花瓷瓶,再无其他摆件……
云晖沏好茶,示意云焉先喝一口润润嗓子。
“哥,你寄给我的信里说,八年前太子殿下救了你,后来你改换容貌。痊愈归来时,太子殿下却已因通敌谋反之罪而死。从此你便跟着六殿下。”
云焉喝了一口茶,有些急切的说道:“世人都说爹爹怂恿太子殿下行巫蛊之术,诅咒皇帝。最后东窗事发,畏罪自杀,还一把火烧死了满门。哥,我不信!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当年,东宫与三皇子一党两相对立,在朝堂上相互倾轧,攻歼迭起。朝廷朝令夕改,局面混乱。”
云晖试了试温度,又递给云焉一杯。正色道:“东宫是被陷害的,父亲也只是替罪羊。他们都是党挣的牺牲品罢了!”说罢,望向门外寂寂无声的夜。
“八年前,父亲任太子洗马时,我是太子伴读。”云晖微眯起双眼,思绪飘回当年。
景德二十三年五月十八日,一个相较于往年,异常酷热难耐的日子。当时只有十六岁的云晖跟着前太子褚辰与众谋士商议瓜、占州二州旱灾对策时。
一名方脸侍卫满头大汗的冲进书房,声音颤抖的禀报禁卫军已经包围了东宫,控制了府上诸人!
太子褚辰与幕僚们皆是一怔!慌忙赶往前厅。
面对太子的询问。禁军统领田毅只答,太子殿下贴身宫女红叶告发太子行巫蛊之术!皇上大怒,命禁军封锁东宫,查找证据。
说罢便命禁军行动,禁军在东宫东翻西找,大有掘地三尺的架势。东宫一时人人自危!
一个时辰后,有禁军来报,在东宫太子寝殿床下暗格里,发现一个贴着皇帝生辰八字的桐木偶人。
田毅查封证据,回宫复命,皇上震怒!命太子禁足东宫,内外由禁军把守。
东宫被禁军围困三日,期间太子审问殿中宫娥,洒扫等众仆役皆无所获。而告发宫女红叶在刑部大刑伺候下,仍一口咬死是自己无意间撞破太子此事。
之后有消息传入东宫,皇帝欲以太子洗马齐致,教唆太子行巫蛊之术之罪,斩其满门!并责令太子禁足半月,在府中反思。从而结案!
云晖思绪回拢。将沸水自炉上取下,烫杯温壶。继续说道:“父亲收到消息后,便将我秘密送走,也将你送上了去须弥寺的马车。”
云晖停顿片刻,喉咙发涩。
“当夜父亲便拔剑自刎,母亲悬梁自尽。齐府也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这把火来的蹊跷,上面当然不信齐府已满门伏诛。所以我逃出去后,仍被禁军全城围捕。在差点被禁军发现时,太子殿下的人救下了我。将我秘密送至会州。”
云焉握紧膝上的道袍,轻轻的问了声:“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在会州结识了一名神医,请求他帮我换了一张脸,改名云晖,重回盛京。只是没想到,我尚在回京的路上,便听闻太子殿下通敌叛国,造反谋逆,已在罪人寺引咎而死。在那之后,我便跟着六殿下了。”
云焉听着这风轻云淡的话语,心疼的握住了云晖的手。“哥!”
“哥哥没事!”
云晖收回望向庭院的目光,轻轻拍了拍云焉的手背。“还没说说你呢,怎么下山了?还穿着道袍。”
“想见哥哥便来了。我已经十八岁了,云掸师太也同意我下山。至于这身道袍,是我向无量主持的好友清辉真人讨要的,说了一箩筐好话呢。”说罢!一脸得意的拍了拍身上的道袍。
云晖眼含笑意,抬手温柔的刮了刮云焉的鼻梁。“淘气!不是说过两年便去见你吗?”
只是说罢,便见云焉的目光暗淡了下去!
“哥,你不会来见我的……你都说了八年了,一次也没来找过我。头几年,我还日日盼着。虽然年年愿望落空,但我总会在心里安慰自己。我想着哥哥可能是太忙了太没有来见我;偶尔大雪封山,我便想着肯定是哥哥上不来寺里才没来见我……”
云焉低头看着雕花楠木桌面。
“后来我开始胡思乱想——我的哥哥是不是早在景德二十三年便已经死了!寄书信给我的另有其人。再后来……我便想明白了!”
云焉抬头,目光坚定的看着云晖!
“哥哥不来见我,是因为要走一条路……一条异常艰险的路。而哥哥,并不知道走这条路能不能成功,当然,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在路上。便干脆不见,不见便不生贪妄。但总得给我留个念想!哥,我没有猜错的话,未来几十年要寄给我的书信,你早就已经写好了吧!”
注:【1】:出自《颂十玄谈?祖意》
【2】节选自《紫溪庄舍读癸丑壁间旧题转眼忽十八年同游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