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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陈水 ...

  •   原谅贺连山的那天,陈水查出了胃癌。

      他和贺连山纠缠了二十年都没觉得累,可仅仅和病魔抗争了一年半,他就撑不住了。

      他在贺连山日复一日的哀求下咬紧牙关撑过了凛冬,可再深重的爱意也没能从命运手里为他们搏回一个奇迹。

      他还是死了,死于2022年的4月,某个乍暖还寒的春日,死在了爱人的怀里。

      彼时陈水三十八岁,贺连山三十九岁,他们相识于二十年前,陈水用十年追逐贺连山的脚步,又用十年教会这个男人怎样爱人。

      可惜,他似乎是个被命运憎恶的人。

      陈水这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一个家,一个相拥而眠的爱人,一段平淡充满烟火气的小日子。

      可直到死去,他都没能过上一天这样的人生。

      .

      “咔嚓——”

      玻璃杯碎裂的清脆声响将陈水从浓稠的黑暗中唤醒。

      他抬起头,被金碧辉煌的顶灯晃了下眼,堪堪扶住了身旁的酒桌,这才没狼狈摔倒。

      视野逐渐变得清晰,陈水的大脑却越来越迷茫。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在贺连山怀里阖上眼后,本该长眠墓地的自己,如今却身处一场喧闹酒会的中央。

      或许是酒杯碎裂的声音太响,此刻周围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

      陈水觉得眼前的景象莫名熟悉,视线环绕一圈,发现自己家那口子正朝这边走过来。

      偏黑的肤色,灰蓝色的眼,深邃的轮廓。
      英俊到足以令人过目不忘的脸,永远无动于衷的表情,一切都是那样熟悉,除了眼角消失的几道细纹,和全黑的发。

      他记得自己得病那年,贺连山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脸上的沧桑疲惫怎么也掩盖不住,怎么现在却是这副容光焕发的模样,难道……

      贺连山刚走到陈水面前,就被莫名其妙质问了一句——
      “你什么时候背着我拉皮儿了?”

      贺连山:“……”

      身边凑热闹的卫楚河闻言乐了,散漫道:“哟,贺总,你这小情儿终于被你逼疯啦?”

      贺连山没理他,手覆上陈水的发际,用力压了压,沉声道:“不想待可以走,不要闹。”
      陈水习以为常地被按着头,看着同样面容年轻的卫楚河,又看了看周围似曾相识的环境,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想逐渐在心头浮现。

      他顾不上其他,发现贺连山身后的酒桌上有一部手机,推开眼前碍事的高大男人就冲了过去。

      解锁屏幕时,他的手几乎是颤抖的。

      下一秒,锁屏页面时间栏下的2012/04/12,让他彻底大脑空白。

      以至于他都没发觉,锁屏壁纸是贺连山和一个女人相拥的合照。

      于是,众人就看着传闻里贺家大少卑微软弱的小情人,不仅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把推开了贺连山,还冲着贺连山未婚妻的手机骂了一句——

      “我草!”

      贺连山波澜不惊的脸终于有了变化,皱眉拉住陈水的胳膊,微微用力:“你疯什么?”

      陈水如梦初醒般慌张道:“我……我不舒服,去趟卫生间。”

      说完,他逃也似的跑开了,留下一众惊愕的围观者。

      卫楚河表情如同见鬼:“真疯了?”

      .

      冲进卫生间的陈水难以置信地看着镜中人。

      柔软的黑发,端正的五官,不算出挑的长相,但对于此刻的陈水来说,却是万分珍贵的模样。
      他颤抖着手,缓缓抚上镜面,描绘着镜中人的轮廓。

      年轻的、鲜活的、健康的自己。

      陈水花了很长时间,终于接受了某种超自然现象发生在自己身上这个事实。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或许是残忍的命运终于学会怜悯,或许是南柯一梦只待天明。

      实际上,他曾无数次幻想回到过去,只因他的人生有太多遗憾想要弥补。

      然而一朝实现,他脑海里除了震惊,竟只剩下两个想法。

      一是长命百岁。

      二是和贺连山一起长命百岁。

      经历过死亡之后,很多事情在他看来已不算什么,唯独贺连山是他无法消弭的遗憾。

      他们是那样相爱,却浪费了二十载岁月,落了个阴阳相隔的结局。

      陈水没有什么太大的志向,他的愿望向来只有一个。

      二十八岁的陈水用十年教会贺连山爱人,三十八岁的陈水只希望这个时间能短一点。

      如果死亡是既定的事实,陈水做不到大义凛然地放手,只能期望贺连山可以早点学会爱,这样在面对他的离开时,也不至于太过遗憾。

      .

      从卫生间容光焕发地走出时,陈水已然理清楚了现在的状况。

      他回到了十年之前,贺连山和宁姝怡的订婚宴当天。自己作为贺连山的众多情人之一,被宁姝怡邀请前来,参加这一场盛大的下马威。

      他还记得上辈子的自己到场之后,因心神不宁摔碎了玻璃杯,还不小心冲撞了宁姝怡,当场就在众人嘲弄的目光里被赶了出去,而贺连山自始至终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回想起往事,陈水不由在心里默默骂了贺连山两句狗东西。

      他一边向外走,一边整理着领带,忽略掉周围看好戏的目光,径直向大门外走去。

      上辈子自己抱着近乎自虐的想法前来参加这场订婚宴,如今回想起,只觉得非要亲眼见证贺连山和宁姝怡的甜蜜来说服自己死心的举动,实在有些没有必要。
      这辈子陈水选择眼不见为净,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

      可惜有人不想让他如愿。

      他以为不会有人注意到他这个无名小卒,谁知快要走到门口时,竟被一个女声叫住。

      几位富家千金向他走来,领头那位漂亮动人,如同一枝家养的山茶花,娇嫩而透着几分被细心呵护出的天真。
      她露出一个极甜的笑,故作礼貌地问道:“请问您是?”

      陈水淡定地看着他,认出她是宁姝怡的妹妹,宁欣瑶。
      他处变不惊地伸出手,露出一个沉稳的笑:“您好,我叫陈水。”

      宁欣瑶没有伸手,陈水并不意外,自然地收回了手。

      她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故意道:“我想起来了,你是我姐夫的‘朋友’吧。”
      她说‘朋友’两个字时语调怪异,带着浓浓的嘲讽。

      陈水不说话,只是抱着手臂看她,眼里带着点长辈看晚辈的无奈。
      他是个年芳三八的成熟男人,就算披着个年轻的外壳,也不至于和一个努努力能当他女儿的小姑娘呛声。

      宁欣瑶却像是误解了他的眼神,以为那是挑衅的意思,顿时有种被臭水沟里的老鼠反咬一口的愤怒。

      宁家从祖辈开始就是富商,家教严格,宁欣瑶向来只和那些和她一样出身优渥的千金交往,如果不是为了替姐姐敲打一遍这些不知廉耻插足别人的小人,她是断断不会放下身段和他们交谈的,更别提被用不屑的眼神看待。

      “怎么不说话?你也觉得自己这副寒碜的样子,不配做姐夫的朋友吗?”

      少女趾高气扬,说着侮辱贬低的话语,自以为发射出导弹般的攻击力,殊不知在历经沧桑的陈水眼中,就像点燃了一个小呲花。

      “寒碜吗?”陈水闻言竟真的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认真道:“我觉得还好吧,西服是连山挑的,不好看吗?”

      宁欣瑶一口恶气没发出去,还被反弹回来,当即更恼了,身旁的小姐妹连忙为她补充弹药:“哎呀,你跟这种人计较什么,自降身价。”
      宁欣瑶这才想起自己是来做什么的,故意道:“我也不想啊,可姐夫眼光不太好,交了些乱七八糟的朋友,以后他和我姐姐成为一家人了,姐夫的朋友自然也是姐姐的朋友,我不得先把把关呐,免得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都敢到姐姐的面前晃悠。”

      乱七八糟,不三不四。
      宁欣瑶见陈水的第一面,就用两个成语轻易定义了他的全部。

      陈水依旧那副淡定的模样,乐呵呵道:“宁小姐,有一件事你说错了。我和连山的关系,永远不能用朋友来定义。”
      “以前我不懂事,因为太喜欢他,染上了资本主义的坏毛病,做了阵见不得光的情人。但既然他订了婚,我们的关系自然会回到陌生人。”

      宁欣瑶看陈水如此‘懂事’,竟一时噎住了。

      “不过……”陈水看向她身后,眼中笑意更深:“如果未来你姐姐和连山分开,有机会的话,我还是十分愿意尝试一下男朋友的身份的。”

      见陈水话锋一转开始得寸进尺,还在订婚宴上说些什么分开的晦气话,宁欣瑶顿时火气又起。

      她美目一瞪,刚要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男朋友?”

      陈水顺口接道:“欸,在呢。”
      便宜不占是傻子。

      宁欣瑶大概是第一次见到陈水这种人,半天憋不出一句话,在贺连山面前也不好发作,只得礼貌喊人:“连山哥哥。”

      “嗯。”贺连山应了,目光却直直看着陈水,“你姐姐在找你。”

      宁欣瑶愣了下,才意识到他在和自己说话,于是道:“哦……好,那我去找她啦。”

      贺连山随意点点头,目光依旧沉沉地看着陈水。
      以前被贺连山这样注视的时候,陈水会不安,会局促,然而如今的他只是对视回去,露出一个无害的笑。

      贺连山无疑是个聪明人,但就算是他也猜不出重生这样荒诞的事,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发生什么了吗?”

      陈水开始胡说八道:“没什么,突然领悟到爱情的真谛了。”

      贺连山没多问,他不是个话多的人,只是嘱咐道:“以后别乱说话,特别是对宁家的人。”
      不知是不是因为久居高位,贺连山说话总是过于简洁,莫名带了股命令的味道。

      陈水笑得温和:“我没乱说,每句话都是真心的。”

      贺连山很快懂了他的意思,面无表情道:“你想和我做陌生人?”

      陈水摇摇头:“我不想,我想做你男朋友。但……如果不行,也只能做陌生人了。”
      贺连山对喜欢自己的人总是很宽容,陈水知道怎么说最让他心软。

      果然,贺连山闻言并没多苛责他今晚的‘不懂事’,只是道:“回去说,我先让北叔送你。”

      陈水这一次没摇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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