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甜白》莺啼过

28、慈善家与刽子手

　　珀尔兰德确认后回答：“是她。你想和她见面？”
　　黎夏梦想了想，摇头：“随缘吧。”

　　他们进入福利院后并没有遇到玛姬，仿佛后者的目的地并不是福利院，只是偶然与他们先后同路而已。
　　珀尔兰德向值班人员声明，禁止他们私自联系高层管理人员，他需要亲自考察福利院内部环境与在住孤儿情况。

　　他们在夜晚看到了一些与白天的光明不那么统一的存在。
　　比如禁闭室。又比如禁闭室里孩子的言论。

　　特别引人注意的是一个清澈的少年声音，因为他说的话与声音截然不同，可以称之为粗鲁。
　　他应该正在吃东西，在吞咽的间隙说话，即使如此，他的音色听起来也算漂亮。他边吃边含糊问：“你看到了白毛野兽和它的宠物？”
　　另一个声音也是男孩，这个孩子有礼貌得多：“你说珀尔兰德王子和他的伴侣黎小姐吗？我觉得他们人挺好的。听说黎小姐是格里芬和华国混血，她的头发是棕黑色，眼睛却是绿色的，颜色很漂亮呢。”
　　前面那个声音不屑地啧了一声，说：“又一个出卖美色向权势和Alpha跪服的宠物而已。”

　　过度紧张的管理员忍不住大声呵斥，上前输入密码，把门打开：“卢瑟，闭上你的嘴！托马斯，谁让你偷偷给他带吃的了？这是第几回了？”

　　名叫卢瑟的少年有一头黑色卷发，白皮肤，五官称得上漂亮，外眼角微微上挑，眼珠又黑又亮，看起来像一只不安分的小狐狸。
　　而托马斯则是一个棕发男孩，与卢瑟相比，他外貌平凡许多，言行举止温和有教养。
　　他们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

　　卢瑟用力吞下最后一口冷馒头，咧嘴向工作人员和客人一笑：“哟，贵客还没走？要不要进来视察？我可以把地板让给你们。不过禁闭室没有窗户，可能会影响尊贵的客人呼吸，布朗先生，我建议你呼叫伯恩斯坦先生，带最昂贵的供氧设备过来。”
　　微胖的管理员莱昂纳德·布朗气得大吼：“你给我把嘴闭上！”
　　黎夏梦开口：“布朗先生，请不要激动，如果方便，可以告诉我卢瑟的禁闭处罚在什么时间结束吗？”
　　莱昂纳德·布朗满头大汗地低头回答：“本来应该在今晚九点。”
　　黎夏梦说：“我们想预支半小时时间和卢瑟聊一聊，期间您在这里旁听，可以吗？”

　　叛逆的卢瑟打断他们的对话：“想都别想！我从不和权贵和权贵家的宠物对话！”
　　莱昂纳德·布朗举起戒尺上前：“卢瑟，我警告你！奥古斯特先生和黎小姐是资助我们院的慈善家，你端正态度，对贵客尊敬些！”
　　卢瑟做出不雅的翻白眼动作：“世界上哪来那么多慈善家？把慈善变成洗钱的手段，真是令人作呕！”
　　气急了的莱昂纳德·布朗抓住卢瑟，摊开他手心，拿着木质戒尺用力打下去。
　　卢瑟不闪不避，顷刻间手心红了一片。

　　见莱昂纳德·布朗准备继续体罚，黎夏梦忙上前伸手阻拦：“布朗先生，够了，我们不是来看孩子受罚的。”
　　“我不需要来自被圈养的家宠假惺惺的同情，呸！”
　　挨打的黑色卷发少年恶狠狠朝她的手吐出一口唾沫。
　　变故发生得突然，加上距离很近，黎夏梦躲避不及，眼睁睁看着唾沫落下。

　　那一瞬间几乎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除了曾经在格里芬空军服役的优秀Alpha战士。
　　他的动作比秽物落下的速度更快，他抬手护在黎夏梦身前，替她挡下侮辱攻击，同时把她的身体托抱起来。
　　珀尔兰德稍微用力，将她抱离那两个孤儿旁边。
　　情急之下他用的姿势不太恰当，像抱孩子的方式，让她坐在他的臂弯里。
　　黎夏梦取出随身携带的手帕纸替他擦去手背上的液体，望向莱昂纳德·布朗：“我们需要离开一会，很快回来。请承诺我们，期间不会对卢瑟实施任何惩罚行为，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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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回到禁闭室，黎夏梦对卢瑟不客气地开口：“如果你有充足的证据证明我们有违法行为，我会向你道歉。但如果你只是因为偏见而信口开河，并对我们进行人身攻击，那么请你向我们道歉。”
　　珀尔兰德等她说完，望着名叫卢瑟的黑发孤儿，接话：“向她道歉。倚仗弱者身份撒野是卑鄙的行为。”
　　卢瑟哈了一声：“卑鄙？在易感期像野兽一样咬人的Alpha说我卑鄙？”
　　黎夏梦为恋人辩白：“你又犯了以偏概全的错误。珀尔没有过强行标记行为。他在格里芬空军服役时多次立功，退役后拯救过失控的民航航班，他为格里芬王室效力，也保护过平民，但唯独没有倚仗性别和身份欺辱过弱者。”
　　她继续：“性别不是绝对的，不是所有的Alpha都是坏人。人失去约束容易变坏，如果是强者，那么结果会更糟糕，我们都知道，但在做出判断前至少应该调查清楚，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托马斯担忧地看着失语的好友，在福利院战无不胜的卢瑟在这一刻竟然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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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瑟，向黎小姐和奥古斯特先生道歉吧。”
　　温和坚定的女声从他们身后传来。
　　卢瑟看着熟悉的身影，喃喃：“玛姬……你也认为我错了吗？”
　　玛姬走过来，说：“人都会犯错，可贵的是改正错误的勇气。”

　　黎夏梦望向来人：“玛姬。”
　　珀尔兰德点头致意：“格雷顿女士。”
　　玛姬微笑回道：“黎小姐，奥古斯特先生，你们好。”

　　卢瑟脸上的惊讶呼之欲出：“玛姬，你认识他们？”
　　玛姬回答：“是的。卢瑟，假如我告诉你，我曾经伪装成爱慕者接近黎小姐，实则利用了她，从她身上获取她和奥古斯特先生的情报，你会怎样想？”
　　卢瑟发自本能地否认：“不，你不会做那种事……”
　　玛姬说：“抱歉，但我的确做了。原本我的任务并不是接近黎小姐，而是接近奥古斯特先生。奥古斯特先生几乎没有弱点，我无法突破，于是将目光转移到黎小姐身上。那时黎小姐还是单身，我发现奥古斯特先生对她有非同寻常的关注，于是卑鄙地利用黎小姐的善良接近她，向她表白，故意在她面前提起奥古斯特先生，观察她的反应。”
　　她说着向黎夏梦鞠躬道歉：“黎小姐，非常抱歉！”
　　她说完直起身体：“你不需要原谅我，我明白自己的行为不值得原谅。”

　　黎夏梦沉默了一会，回应：“我想你经过审讯无罪释放意味着你并没有伤害其他无辜的人。事实上，你对我也没有造成实质性伤害。所以你不需要过度自责。”
　　玛姬注视她：“黎小姐，你的善良一如既往。如果可以，晚些时候我想和你们聊聊。”
　　黎夏梦用目光向自己的Alpha先生征询意见，后者回复：“可以。”

　　卢瑟低头道歉：“对不起。”
　　莱昂纳德·布朗拍了下他肩膀：“大声点，你平时吵架的时候嗓门不是很大吗？”
　　卢瑟白了他一眼，端正表情，提高嗓音：“黎小姐、奥古斯特先生，我为我做出的无礼行为道歉，非常抱歉！我不应该带着偏见攻击你们，攻击任何无辜的人，我会反思、改正。”
　　黎夏梦点头：“我接受你的道歉。布朗先生，我有点渴，请问福利院食堂有牛奶吗？”
　　莱昂纳德·布朗忙回答：“有，不过是儿童配方的，您看可以吗？要不我现在去买——”
　　黎夏梦说：“正好，不用买。”
　　玛姬提起帆布袋，示意：“我刚好买了一些面包和半成品熟食，需要加热一下。”
　　莱昂纳德·布朗说：“厨房有炊具，我来加热。”
　　黎夏梦微笑：“那真是太好了，大家一起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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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瑟抱着炸鸡啃得满嘴流油，玛姬示意他喝点牛奶，他接过牛奶一口气喝掉大半瓶，打了一个畅快的饱嗝。
　　莱昂纳德·布朗叹气：“你能不能在客人面前文雅一些？你简直不像一个Omega。”
　　卢瑟不以为然：“像Omega难道是什么好话？我不需要。”

　　等他吃饱喝足，黎夏梦开口提问：“卢瑟，托马斯，我想知道你们对国家福利院的真实评价。”
　　卢瑟抱着胳膊示意托马斯先说。
　　托马斯开口：“我认为国家福利院总体来说做得很好，管理员对大家都很关照，特别是对像我这样的残疾孩子，做到了生理和心理上的双重照顾。不过我觉得自己的条件已经很好了，我可以帮助其他生活不方便的孩子。”
　　见黎夏梦看起来有些疑惑，托马斯伸出右手：“我有六个手指，希望没有吓到您。”
　　黎夏梦定睛望去，见他右手的小拇指旁边比常人多出一截手指，长度只有小拇指的一半。

　　莱昂纳德·布朗低声开口：“黎小姐，少数家庭对孩子的身体健康要求非常苛刻。”
　　换言之，他们接受不了身体畸形的孩子，因此舍弃了后者。
　　哪怕孩子肢体的异常状态微不足道，通过一个小手术就能解决，然而那些生物学意义上的父母选择放弃他们。
　　黎夏梦回应：“抱歉，我没想过这些。托马斯，你很勇敢，也很优秀。你性情温良，富有修养，仅仅这一点已经胜过我从小到大的Beta同学中的大多数，Alpha就更不用说了。”
　　托马斯像一个真正的十二岁的孩子那样笑了：“真的吗？谢谢您！我会继续努力的！”

　　卢瑟突然开口：“除了管理员话多，食堂菜太清淡，别的我没意见。”
　　莱昂纳德·布朗瞪了他一眼：“你说谁话多？你就爱吃那些不健康的油炸食品。”
　　黎夏梦笑了，余光发现玛姬在注视她，礼貌回望：“玛姬，你是不是在福利院做志愿者？多久了？”
　　玛姬回答：“是的，有十年了。”
　　黎夏梦惊讶：“你是瞒着大家悄悄做的吗？我从没听说过。”
　　玛姬微笑：“是的。我通常在夜晚过来，缺人手时值班，平时帮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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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晚黎夏梦向管理员莱昂纳德·布朗承诺表示他们谈好的项目不会更改，并且感谢他全程耐心的陪伴与服务。
　　在莱昂纳德·布朗的尊敬注目中，他们离开国家福利院。

　　黎夏梦与珀尔兰德以及久别重逢的玛姬一起乘车前往费嘉酒庄。
　　酒庄管理员恭敬迎接产业主人及其伴侣和朋友。
　　玛姬婉拒了酒水，直入主题：“我怀疑阿德里安·尤利西斯并非自然死亡。”
　　黎夏梦心一惊，望向珀尔兰德。
　　后者神情冷静，语气平稳：“证据。”
　　玛姬向他阐述：“我知道事发当夜你持枪击碎了阿德里安·尤利西斯的肩胛骨，击中道格拉斯·摩尔的右手，而不是当场击杀他们，部分考量是需要他们被捕后开口说话。阿德里安·尤利西斯的身体素质一向很好，并且在被捕前一天傍晚向我传递过消息。消息载体已经销毁，内容是：我需要加重表面伤势的药。”
　　她继续：“那项任务我没有执行，奥古斯特先生应该知道原因。第二天，艾格尼思公主就向女王陛下报告了阿德里安死亡的消息。”

　　黎夏梦沉默了，如果玛姬说的是真的，那么艾格尼思公主是十足的危险人物。意味着艾格尼思公主指使阿德里安盗取王室基因数据库信息，事后又将其灭口，为了毁灭珀尔兰德不择手段……她难以想象将来这样的人成为君主后格里芬会变成怎样。
　　珀尔兰德提取她话里的要点：“你没有证据。”

　　玛姬点头：“是的，在说另一件事之前，请让我向黎小姐介绍自己。”
　　她说着望向黎夏梦：“黎小姐，请问你是否听说过先王陛下的私生子丑闻？”
　　得到对方肯定的答复，她继续：“当年米勒女士生下的Alpha男婴是我的父亲，不过他在二十年多前就过世了。”
　　早逝的先王Omega情人全名是梅琳达·米勒。
　　黎夏梦坐直身体：“抱歉。”那段秘闻是珀尔兰德告诉她的，有不少贵族以为他是先王和梅琳达·米勒的后代。

　　玛姬轻轻摇头：“事情已经过去很多年了。说实话，其实我对父亲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我的母亲也去世得早，是姨母和表姐抚养我长大的，她们都是非常坚强善良的Omega，如果没有她们就没有今天的我。”
　　“我的表姐叫阿米莉雅，她大我八岁，如果她还活着，应该会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十八年前她十七岁，尤利西斯家族一个叫扎克的疯狗跑了出来，伤害了她。那个人被鉴定为精神异常，当时尤利西斯家族炙手可热，很多人劝我们息事宁人，但我们不甘心。”
　　“更令人心寒的是流言。有一群蛆虫指指点点说阿米莉雅生性放浪，故意勾引贵族。阿米莉雅低落了很久，即将走出阴影的时候，那个叫扎克的人渣公布了他实施犯罪时的录像。”

　　玛姬抬起头，目光里有经年不散的悲哀：“阿米莉雅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染红了浴室地板……姨母当场晕厥。那时邻里间又传出流言，说我是灾星，我会害死所有亲人。我感到害怕，离开了姨母家。我不知道该去哪，就去了尤利西斯家，我想杀了他们，可是没办法进去。就在那时，我见到了阿德里安·尤利西斯。”
　　“我不认识他，当然我也杀不了他。阿德里安·尤利西斯阻止了想处置我的护卫，问我发生了什么。我没有说，他让其他人暂时离开，说他和尤利西斯家族某些人不一样，他永远站在正义的一方。我相信了他，把一切告诉了他。第二天，那个人渣暴毙的新闻传遍温斯莱特。”

　　听玛姬用平静的语气讲述痛苦的往事，黎夏梦几乎忍不住眼泪。
　　玛姬对她温柔地笑：“抱歉，我并不是故意卖惨，只是想告诉你们，从前我以为阿德里安·尤利西斯站在正义的一方。他嫉恶如仇，以身份作为掩护，亲自处决法律无能为力的犯罪分子，同时经营慈善事业。当我接到第一个任务时，他告诉我奥古斯特先生有不为人知的犯罪史，我相信了。”
　　“直到奥古斯特先生遇刺，我才知道阿德里安·尤利西斯与极端组织的关系。”

　　玛姬说完这些，表情变得郑重严肃：
　　“除了阿德里安·尤利西斯的死因，另外我还有一点怀疑，关于极端组织。如果可以，能否告知我克里斯男爵为什么会离开王宫，和你们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