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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珊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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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瑚,是死亡珊瑚虫的骨架随着极细小的海生动物群体增生而形成。
陆离向家里人坦白那天的情景和小说中常写的一样,愤怒责骂的父亲、无奈哭泣的母亲、执迷不悟的儿子以及他那不受欢迎的情人合演了一出以爱为名义的悲剧。攥着方文韬的手跑出家门的时候,他听见母亲哭喊着问:“小离,你现在要跟他走,可他能爱你一辈子么?”
他回头看着生他养他二十年的人,用自己也觉得诧异的冷漠回答着:“他不能爱我一辈子,我也不能爱他一辈子。可是,妈,我今天如果不走,就连我自己也爱不成了。”
而方文韬看着他欲言又止,终于没有给出任何否定或者承诺。
他们生活得很好,固定的收入、固定的房子以及固定的性伴侣,只是从来不提天长地久。其实陆离一直想问方文韬对于他当天的回答有什么看法。通常来说,像“不能爱一辈子”这样的话会成为两人感情中的旧伤痕,每逢阴天下雨便隐隐发痒。但他相信和方文韬是可以心平气和来探讨的,因为本质上他们相似,聪明、冷静、爱自己胜过任何其他。早在意识到自己的性向之前,陆离就曾经天真地问:“结婚的话,以后不爱对方了不是很麻烦么?”大人们瞠目结舌,不知道转身之后有没有再想过这个简单的问题。
这种生活持续了三年多,到了第四年三月份的时候,一纸诊断书突然就把漫长的一辈子缩短了几十倍。晚期弥漫型肝癌,没有办法手术,发展速度相当快,一般采取保守治疗,换言之就是等死。似乎以此作为代价,原来将陆离扫地出门的世界主动跑来与他和解了,看着父母骤然衰老的脸,他很想恶毒地问一句:“知道我得的是肝癌而不是艾滋病,你们是不是放心了?”还没能适应的疼痛使他的性格变得古怪而暴虐,然而头脑无比清晰,甚至过于清晰。他清楚父母给予的爱,但是不能接受那爱的方式,“可是谁又能知道究竟该怎么样去爱自己所爱的人呢?”于是他又成了好儿子,与两双浑浊的老眼含泪向望。方文韬憔悴的看着眼前的一幕,虽说在陆离的父母面前他依旧身份尴尬,但是他们的到来毕竟叫人高兴,即便他们不能叫陆离的情绪好一点,至少是有两个人与自己分担了。
到了五月份的时候,陆离的性格又一次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他开始害怕离别,爸爸、妈妈、方文韬,哪一个不在身边都令他忧心不以。恐惧把他的暴虐转化成了一种柔软的控制力。“妈,你别出去,万一我醒不过来了怎么办啊”,这样的话往往叫人泪流满面;还有他的眼睛,那么无助,好像只有在见到他们的时候才能燃起一点光;他用很多时间来交谈,回忆以前的事情,每当他的亲人开始习惯接受一切,接受他日益迫近的死亡,这种回忆就拉住他们的衣袖,让他们与他一起陷入因为往昔欢乐的衬托而愈加沉重的痛苦中去。
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陆离忽然问他的母亲,“妈,你还记得我从家跑出去那天说的话么?”
母亲的脸被阳光晃得惨白,“小离,妈没想到……要是知道……早知道这样,我们……”
“妈,我不是说这个。”他看着自己的左手,长长的生命线贯穿掌心,“我记得我那天说不能爱方文韬一辈子,没想到却爱成了。妈,我真没想到”,他把枯瘦满是针孔的手按在脸上,“我真没想到,我这一辈子,才就这么长。”
病房里响起老人的哭声,夹着一种似哭似笑的叹息。
“妈,你说我死了你还有我爸,可方文韬怎么办呢?他那么个大男人,要是想我了该怎么办呢?他肯定想我,你说是不是,妈。”陆离的眼睛非常明亮,好像把太阳装进去了似的。
“想。”母亲已经哭得没有办法再多说一个字。
“我得想个办法,得想个办法。”他喃喃地睡着了。
于是陆离开始写信,方文韬不在的时候写,到他频繁陷入肝昏迷为止,一百多天写了两百多封信,开始时写的长,后来几乎就是句子,写好了就交给妈妈收起来。
“一个月寄一封,够寄二十年了。每次他刚一想我,我的信就寄到了。”他笑着,像做完一项大策划一样兴奋。
“二十年,妈怕活不了二十年了。”
“活得了,爸妈和方文韬都长命百岁,好好的活着”,他低下头,慢慢地说,“活着,想我。”
八月里医生下了几次病危通知书,陆离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醒来也很少说话,只是看着最亲的三个人发呆。他不说话,他们的话就更少,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是什么劝慰都不能说了。方文韬请了长假整天守在病房里,全病区都知道他们的关系,但是没有人指指点点,“能做到这样,确实是诚心诚意了。”
终于还是没有撑到中秋节,整整差一个月,按照本地的说法,七月十五是鬼节,那天晚上陆离也格外的有精神,便是回光返照了。他的神态很安宁,病里变化不定的脾气全褪了去,又恢复成聪明冷静的样子,和家人一一告别。抢救设备全搬开了,只剩下监护仪有条不紊地运转着,像人的一辈子那样,慢慢从波澜起伏走到静如止水。然而他好像忽然想起什么来,挣动着攥住母亲的手,说出一句含糊的话,“信……别……”
然后是一声鸣响和一阵哭声。
陆离最后安息在老家,年迈的父母不愿让唯一的儿子长留异乡,相比之下,方文韬有着年轻得多的体力和心理,更适合奔波或者遗忘。
第一封信是在满一个月的时候寄出去的,当天晚上老人接到一个沉默的电话,从头至尾只有男人压抑的悲恸的哭声。时间长了,寄信对于两位老人而言不再是噩梦重现的痛苦,而是成了一种期待,儿子在外工作每月回来一次也就是那样的期待吧。方文韬在陆离生日、祭日和他们的结婚纪念日会来到这个城市,恰好有合适的班车叫他当日往返。也许交通便利的结果就是令人没有理由在什么地方多作停留。好在还有信件这样古老不合时宜的方式,好在……
又是一个三年。那一天是陆离的生日,在他的墓前多了一个陌生人,和一束陌生的花。陌生人有着蓬松的卷发和明亮的眼睛,健美、生气勃勃,与墓地阴郁的氛围格格不入,然而他的神色是肃穆的,穿着全黑的西服,带着不容置疑的诚恳。陌生的花是黄玫瑰,饱满而明艳。
方文韬看上去有明显的苍老,他与两位老人握手的动作迟疑拘谨,他的声音粗糙、语速缓慢,“这是林蔚。我想,他应该一起来看看陆离。”
被称为林蔚的年轻人一时有种不知所措的表情,但显然很快下定了决心,或者说,找回了来到这个城市之前所下定的决心。“您好,我叫林蔚。我……”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这种场面过于难堪,站在情人的情人的墓前,面对他那已经失去儿子的父母。
陆离的母亲紧捂着嘴,颤抖着跪下去抱住儿子的墓碑,他的父亲默默拦住想要开口的林蔚,老人神情疲惫,看向妻儿的目光却温柔坚定。“谢谢你们来看我的儿子。”他很郑重地说,“谢谢,再见。”
后来,方文韬和林蔚走了,再后来,爸爸和妈妈也走了,只有照片上的陆离依旧笑着,嘴唇微微开启,仿佛正在说,“活着,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