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双燕眉(七) ...
-
“以前的事,不管怎样,都过去了。”你微微垂眸,捏着帕子的那只手在膝上握成拳。
“过去了?”
“是的,都过去了。好的,不好的,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了。”
高延琅顿了下,缓缓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似乎在回味其中的意味,“喔,都过去了。”
并不明确高延琅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答案,你只好向他再次证明你不会成为他以后的麻烦,不会对他的现在造成威胁。
“日子再难熬,人活着,总要往前看。”你清了清嗓子,攥紧的指节泛白,“你们读书人不是常说昨日之日不可追,今日之日须臾期,那些不好的事我权当都忘了,虽是高四爷相问,可先夫的事我不想再提。”
高延琅用善解人意地口吻说道:“逝者已逝,人死不可复生,金娘子节哀。”
他的话实在出人意料,你不觉抬眼朝他望去。
却见他面容含笑,挺拔的背脊稍向你的方向倾斜,“高某还有一事不明,敢问金娘子先夫过世几年,哦,我记得云逸提过,是多久了,嗯?云逸?”
“云逸?”高延琅状似思考般侧头斜了眼高云逸,继而恍然大悟地看向你,边笑边自问自答道,“瞧我这记性,有一年多了。”
“四叔!”
预感不妙,高云逸高声就要阻止。
仿佛早知高云逸会有这种反应,高延琅二话不说,胳膊一抬,竖起两指警示高云逸噤声。
“金娘子,我说的没错吧。”高延琅收回手,唇角始终勾着一丝冰冷讥诮的笑。
他从容不迫靠回太师椅,修长手指敲了几下黄花梨把手,不急不慢道:“前夫死了不到两年,金娘子便琵琶别抱,未免薄情寡义了吧。”
此言一出,高云逸再坐不住,“唰”一下站起。
高延琅根本不去管自己侄子是什么表情,悠闲自在地端起茶盏,边拿盖碗箅茶叶边问,“看着我干什么,你也尝尝这茶,是今年新的雨前,我从京里带过来的,你在邕城可喝不到。”
无人迎合,高延琅丝毫不介意,自顾自品了一口茶。
“新鲜事物虽好,到底不如京里家中的好。”
不用去瞧,你也知道高云逸的脸色此刻有多难看,顾不得高延琅刚才对你嘲讽贬低,你才要撑着起身去拽高云逸的胳膊,就听高延琅“当”地一声放下茶盏。
“金娘子,这会脚又不疼了吗?”
高延琅才提到你的名字,高云逸已察觉到你的意图,他疾步冲来挽住你的肩膀。
“你起来做什么?”
你靠在他胳膊上借力,微微摇头,暗示他莫要当面冲撞高延琅。
扶着你坐下,高云逸眉心拧得更深,见你抓住他袖口不放,他长舒一口气,紧簇的眉头渐渐松开,“我没事。”
抽出衣袖,瞥见高延琅从座位上站起,高云逸当即回身将你护在身后。
“四叔。”
他说话的语调比往常慢了一拍,愈发沉重的音色带着显而易见的戒备和不虞。
脚步声逼近,竹叶暗纹随着月青袍角拂动在光线中流淌。
“云逸,可是怪四叔说得太重?”
两相比较,高延琅声音衬得格外平缓。
“我不过试一试你,你便如此沉不住气。”
“金娘子,刚才多有得罪,那番话确是高某无礼,还望海涵。”
清透的声线似消融的冰雪潺潺,极为阴冷,更似一条藏在竹叶下的毒蛇慢慢爬进你耳中。
“婚姻大事,岂能儿戏。此事,你可曾书信禀告父母?”
“不曾。”
“你可曾同金娘子商议过?”
“……不曾。”
“你仔细想想,以往你的事,我可有反对过,实在是你这回,做得欠妥当。”
投在地上的人影越来越长,徐徐延伸至你坐在的榻上。
黑色皂靴停住,隔着高云逸,离你一步之遥。
你的视线从身边的影子上移开,由下往上掠过高云逸紧握的拳,僵硬的臂膀,还有倔强挺立的脊梁。
你看不见他们叔侄的神色,只能静静听他们继续说。
“高家的情况,金娘子不知道,你也不清楚?门户之见,古来有之,我虽不介意,家中其他长辈,亦能如此?你若真心求娶,怎能什么准备都没有?云逸啊,你连四叔这关都过不去,回京之后,你也这般只靠一张嘴来应对?人情世故,你也不懂?”
“你如何说服他们,若闯出祸来,你又叫金娘子怎么自处?”
高延琅这一番话进退有度,说得叫人无法反驳。
一时之间,高云逸自然回答不出。
你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眼前的背影,那紧绷的肩头终于在一声不知谁的轻叹中松懈。
高云逸的肩头落了一只手,碧色扳指莹润温厚,那是高延琅的手。
“你别傻站着了,四叔岂会不帮你。”
叮当的金玲声似乎还在窗外响,你寻声望去,消失的余晖在夜幕中唯剩落寞灰败。
“金娘子,今日的事,多有冒犯,请勿放在心上。”
高延琅站在高云逸身侧,仿佛一下子褪去尖锐刻薄的外衣,对你的态度疏离又恰到好处的温和,“累了一天,我和云逸就不打扰了。”
高云逸的羞愧之色溢于言表,他望了眼高延琅,又看看你,似有千言万语。
“燕娘,我”
高延琅拍拍侄子的肩,朝你客气一笑,转身朝门口走去。
丫鬟打起帘,高延琅在门口的红灯笼下站定,见高云逸还在你榻前磨蹭不肯走,喊道:“云逸,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叫金娘子早点歇息。”
这次,他的语气中甚至有了长辈的和蔼可亲,那笑意令你禁不住浑身发毛。
“我明日一早来瞧你。”
高云逸又认真瞅了你两眼,一步三回头的跟着高延琅走了。
鲜红门帘落下之时,你恍若看见一轮雾蒙蒙的残月挂在灯笼与云隙之间。
这夜色令人惶惶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