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双燕眉(六) ...

  •   天色将晚,暮色染重楼。
      夕霞冷冽的赤焰化作灰雁两行,飘然掠过层台累榭。
      飞阁流丹,丹楹刻桷。
      秋风渐起,廊下一串金玲缓缓打着旋儿。
      “叮叮当当”的铃音清脆,隐隐飞入雕花窗牖,几束碎金斑斑点点洒在临窗的织金靠枕上。
      刚敷完大夫开的药膏,背后哗啦一响,你回头朝门口望去,果然是高云逸。
      “燕娘!”他掀帘跨过门槛,行色匆匆走进来。
      屋外的丫鬟没拦住他,跟着进了屋。
      “去门外守着。”高云逸抖抖袍子,三步并两步往内走。
      丫鬟应声,识趣退下。
      “大夫怎么说,要紧吗?”走到暖塌前,高云逸关切地问了你一句,顺手抄起你手边的茶盏往里续茶。
      “刚在我四叔那,连杯茶都没喝上。”
      你正要叫人给他拿新杯子,他挥手阻止,仰头一口饮尽。
      “口水都吃过,往常也没见你计较。”
      你白了他一眼,还没想好怎么说他,就见他茶盏一搁,弯腰去掀你的裙角。
      你忙捂着裙摆,压低声音道:“你忘了园子里的的事?还想被骂?”
      “这儿又没旁人,看你紧张的。刚才是不是吓到了?”他不由分说扯开你的手,捞起你的脚踝看着伤处。
      “确实有点。我想你四叔大概是不高兴见到我的,不如我搬到客栈去吧。”长叹一声,你佯装受惊,楚楚可怜地望着他。
      “他是对我生气,不是说你。”高云逸没接你要搬走的话茬,目露歉意嘿嘿一笑,“我代四叔向你赔不是。他平常不那样,也不知刚才犯的哪门子邪火找我撒气,算我倒霉撞上。”
      你并不关心高延琅往常怎样的性子,只看他那会恨不得掐死你的模样,现下还要和他同待一个屋檐下,可不就是老虎嘴上拔毛,找死嘛。
      为着自己的小命着想,你试探探着又问了一遍高云逸。
      “你一会送我出去吧,这样更合适,然后你再回来,免得你四叔寻你的不是。”
      “你这样我怎能放心呢,” 他皱眉思考了几秒,认真同你商议,“等你脚好一点,我们再出去?”
      他好言好语,你只好暂且妥协,准备先过了今夜。
      见你不说话,高云逸缓了神色,温言继续相劝:“其实也没剩几天,我四叔他不日就要回京,我们就算住这,拢共也见不了他几面。”
      “真的?”你的声音里不自觉透出喜色。
      高云逸信誓旦旦的肯定,“他在书房亲口和我说的。”
      你忆起在假山后无意中听到的讯息,正和他说的话对得上号,那悬着心头的利剑稍稍移开些,只是他一日不走,你的危机一日就不会解除。
      你正揣测高延琅会不会出手对付你,就听高云逸反问:“对了,大夫怎么交代的?”
      你把大夫的话转述给他,他听了直点头,“瞧着上过药,是好了些。”
      见他仍盯着你脚背上肿起的乌青看,你瞪了他一眼,出声轻斥:“丑死了,你还看?有什么可看的。”
      高云逸挑眉,故作惊奇夸张道:“噫,你害羞了?这可不像我认识的燕娘。”
      “害羞你个头!” 你被他逗笑,耳尖多了点羞意,微微蜷起脚趾示意他把你的脚放下。
      确认伤处没问题了,高云逸帮你套上绣鞋,起身也坐到临窗的暖塌上。
      他拉过引枕,和你靠在一处。
      “起开,到那边去。”你努嘴,让他挪过去。
      “我不过去,反正现在你也跑不了。”他懒洋洋地侧身半躺,一副优哉松快的表情。
      你拿他没办法,斜飞了他一眼,扭头不去理他。
      窗外铃声幽幽,竹林筱筱,一股无法掌控的彷徨逐渐漫上心间。
      千丝愁绪,万般无奈,似即将来临的黑夜,终会将眼前一切吞没。
      “哎,燕娘。”高云逸在你背后唤道。
      “作甚?”你手中帕子一紧,低头瞧去,那端已悄悄被高云逸抓在手里。
      “我真不嫌弃,” 他以肘撑头,另一只手拽着帕子引你看过来,“又不是没亲过,燕娘身上每处我都欢喜得紧。”
      “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柳眉倒竖,抽出帕子朝他脸上甩去。
      高云逸闪身避开,一骨碌爬起来。
      “没打着!”
      他眉飞色舞立在塌前,拿手指点着你打趣,“难道我说错了,那日是谁非要扮作女大王,强掳清秀书生。”
      “我看你皮又痒了。”你坐直身体,伸臂朝他腰上一拧。
      “大王,女好汉,饶命啊!”
      高云逸趁机揽住你的肩膀,装模作样的求饶。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笑嗔着威胁,勾住掌中的腰带将他拉近。
      “还请大王怜惜!”
      高云逸低眉顺眼凑近你,躲闪的目光里透出厌恶。
      他同你,都是有些臭味相投的幼稚恶趣味在身上的,几个眼神便将一个忍辱负重的书生演得惟妙惟肖。
      你知他这样是故意逗你开心,便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你想怎么个罚法?”
      “就罚我日日为大王洗脚暖床。”
      “想得臭美!” 你将人往下按,直到他单膝按在脚踏上,才挑衅地轻拍他的脸庞。
      俯视着这张青春年少,意气风发的面孔,口中吐出羞辱的话,“我不缺人暖床,马房里还缺个做粗活的。”
      “阿逸不想做粗活,阿逸会好好服侍大王的,求大王别把我关到马房去。”
      你往后一靠,煞有其事挑起他的下巴,“那你会什么?”
      “阿逸尚未行过男女之事,一切还请大王教导,阿逸会是大王最好的学生,会比那些男人都能取悦大王。”
      他侧头轻蹭你的掌心,见你没有反对,启唇将你的手指一点点含入。
      “慢着慢着,错了!”你抽出手指,指正道,“一个不通人事的书生能做出这种事?”
      “若他天赋异禀,七窍玲珑呢?”高云逸一脸扫兴从脚塌上起来,不满你纠正他的演技。
      “强词夺理!”
      “孤陋寡闻,小看人!”
      “明明”
      你才说了两个字,高云逸捂住耳朵,嘴里不停嘀咕,“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被他气得牙痒痒,若不是身在高府有所顾忌,你只恨不得拿鸡毛掸抽他几棍。
      见你恼了,他还故意来惹你,一直在你前面走来走去。
      你没好气地问:“你干什么?”
      “瞧你。”
      “瞧我什么?”
      “瞧你好看,两脸夭桃从镜发,一眸春水照人寒。”他文绉绉地吟着诗句,瞥着你的神色。
      “油嘴滑舌,”你理了下裙带,怒视他,“你刚才骂谁是王八?”
      “我是,我是总行了吧。瞧你气得”他还要往下说,被你双眼一瞪,立时噤声。
      过了一会,他挨着你坐下,期期艾艾地问:“给你打几拳,消消气。”
      “我可不敢打高少爷,听闻你在家无法无天,我看也是。”
      “你可别听我四叔胡说。他自己还带着我掏过鸟窝,”
      你和他正如幼童斗嘴,忽听门外的丫鬟喊道:“见过四爷!”
      高云逸听闻立时蹦起来,你们面面相觑,搞不明白高延琅此刻来做什么。
      索性你们未在房中做出什么事来,你略整了下发鬓,又使眼色给高云逸,让他离你稍远些,站到另一侧去。
      丫鬟打起帘,高延琅踱步而入。
      “四叔!”
      “高四爷!”
      高延琅环顾一周,视线在高云逸身上停留一瞬又转开,对着你客套道:“金娘子腿脚不便,不用行礼了。”
      他自己也不客气,拣了暖塌对面的一张太师椅,一抖衣摆施施然坐下。
      一时,有丫鬟进来送茶,高云逸殷切地从托盘中取出茶盏端过去,“四叔,你怎么来了?”
      高延琅仿若才看见他,故作诧异道:“原来逸哥儿也在,我下午交代你的事办好了吗?”
      “侄儿明日去办。”高云逸见他不肯接茶,一愣之后恢复常态,面不改色顺手搁在太师椅旁的桌案上。
      “你也坐吧。”高延琅朝高云逸微一昂头,似笑非笑地弹了弹袖子上的衣褶,“几年不见,逸哥儿也长成大人了,该为家里长辈分忧了。”
      “是,云逸自当尽心竭力。”高云逸稍一点头,撩起袍角,正襟坐下。
      他们两个藏在话中的机锋,你不能完全理解,兀自惴惴不安地坐在塌上。
      此时,高延琅把话题引向你,朗声问道,“不知大夫看过之后怎么说?”
      你把大夫的话又转述了一遍。
      “那金娘子这一两日还是静养得好,缺什么只管和丫头说。”说到此处,高延琅斜睨了眼已在身侧坐下的高云逸,用戏谑的口吻说道,“云逸,你可别老是来打扰金娘子休息,我那还有事要交给你。”
      高云逸默不作声,并不表态。
      屋内气氛随着他的沉默渐渐凝固起来。
      你心中焦灼不好表现,拿帕子掩嘴频频朝他望去。
      高延琅双手扶着椅把,轻哼一声打破了这份寂静。
      “离家多时,你该随我回京了。”
      高云逸看了你一眼,语气坚定地对高延琅道:“四叔,花神节后,我会先送燕娘会邕城,开春之后再同她一起回京。”
      他语出惊人,不仅你吓了一跳,高延琅显然也是没料到自己这个侄儿敢当面这么说,他定睛打量高云逸,扳指轻转。
      他缓缓点头,似笑非笑着回应,“云逸,有自个儿的主意,男儿顶天立地,理应如从。你这般,我回去也好向你爹娘交代了。”
      “侄儿愚钝,往后还要靠四叔指点。”高云逸又端起茶盏,恭敬地递给高延琅。
      高延琅突然释然一笑,拍拍高云逸的肩膀。
      高云逸毫不退避,将那杯茶举得稳稳,丝毫不见茶水溅出。
      “四叔,请用。”
      “好,果然是我高家的血脉。”高延琅接过茶水,爽快得喝了一大口,重重搁下。
      替高云逸捏了一把汗,你紧张地看他们两个你来我往,不妨高延琅话锋一转,朝你发难。
      “听云逸说,你是个寡妇?”
      此刻他已面色如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用在园中一样冷漠地语调问。
      “当今官家的贵妃亦是二嫁之身,高某并不是对金娘子的身份有所介怀,不过想要多了解一下。”
      瞧他这三堂会审的架势,你尴尬地就差用头撞墙,那是你怕麻烦,刚进马队时胡诌的,后面也疏于和高云逸解释。
      你硬着头皮点头,手中的帕子绞成一团,终于在他咄咄逼人的目光中,低声承认,“是。”
      几秒之后,高延琅继续问道:“前头那个怎么死的?”
      “是上山”
      高云逸想帮你回答,高延琅毫不犹豫地敲了一下桌面,打断他的陈词。
      “你急什么?让金娘子自己说,就你长嘴了?”他瞅了高云逸一眼,眸中暗含警告。
      你低头不敢看人,像是个不愿回忆凄惨过往的寡妇,支支吾吾地说:“掉下山摔断了脖子。”
      “也好,死得干脆。”高云琅仿佛置身事外,平淡地点评着,“尸首呢?听说也没找回来?”
      “发现得太晚,叫狼啃了。”
      听到此处,高延琅忍不住阴恻恻一笑,“碰上这种事可真是难为你了,金娘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