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万人中央[娱乐圈]》宁直

2、试镜 她立在那里

　　“祝导，这个陈玥，舞蹈功底倒是扎实，但表现力也太差了，完全没接受过系统训练啊。她要是演十年前十七岁的宋乔可能还勉勉强强。十年后的宋乔，她完全撑不起来。”

　　《千仞》的副导演薛成一大早就被导演祝薇从房间刨出来面试宋乔的候选人，从七点面试到十点，他有限的耐心即将消耗殆尽。

　　祝薇五十多的年纪，身材瘦小，齐耳的短发。她鼻上架着一副圆形老花镜，面色紧绷，对薛成也没好气：“这怪谁？要不是你力荐的那个方止心半路撂挑子，我现在能到处找人？这火急火燎的，要是能找到合适就算是我们撞大运了。”

　　薛成不敢说话了，宋乔这个角色原定的演员是他亲自挑的，难得的基本功扎实演技也在线。但没想到他眼光过好，自己看上的演员又被某部电影导演看上了。

　　方止心当然转身就飞奔投进了电影剧组，《千仞》这边，她虽然百般道歉，但是留下了这个缺口一时半会却填不上。

　　薛成脑子转了转，又提议：“要不然就选李卫灵吧？好歹有点知名度，宣传的时候也能凑个数啊，那些武打戏份，不行就用替身算了。”

　　祝薇冷哼一声，“我的剧组，不留这样滥竽充数的演员。”

　　薛成叹口气：“今天就剩最后一个面试的了，资料我看过了，很一般。二十五岁了，也没什么演戏经历，我看啊，今天又是白搭的一天。”

　　“砰砰砰”，三下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响起。

　　姜遂没穿羽绒服外套，一件没什么纹理的白色羊绒衫，一条收腰紧身的水洗牛仔裤，踩一双白色运动鞋，肩上背着一个细长的布袋。

　　整个人素净异常，立得挺拔。

　　她小时候过于调皮，八岁的时候就被妈妈送到武校磨性子。

　　她的武术启蒙老师沈奇教她的第一件节课，就是“站如松，坐如钟，行如风”。老师说，不管在什么时候，这都是习武之人必要做到的。

　　离开武校后的这些年，姜遂一直都牢牢记着这句话。

　　人呐，越是艰难的时刻，越要站得笔直。

　　祝薇低头翻着手里的资料，“姜遂？”

　　“是的，导演好，我是来试镜宋乔这个角色的。”

　　祝薇把自己的老花镜往上提了提，抬头看去。

　　门外走廊的光线暗淡，姜遂瘦长的身影一半在光里一半藏在暗里，立如松柏之姿，有一种近乎凛冽的气质。

　　“介绍下自己吧。”

　　“我叫姜遂，二十五岁，身高167，体重49KG，特长是太极和拳法，棍法也会一点。十七岁被行知影视学院录取……”

　　祝薇开口打断她，好像并不想浪费时间：“我已经看了你发过来的介绍视频，你是小时候练的武术？”

　　“八岁到十四岁的时候都在武校学习，后来才转到正常高中读书的。”

　　“小时候学的武术，现在还捡的起来？”

　　姜遂赶紧点头：“一天也没落下过。”她说着，将肩上的布袋取下：“我自己带了个道具，没开锋，是表演用剑。”

　　布袋里的那柄剑细细长长，坠着流苏，姜遂随手挽了个剑花，反手将剑隐在了身后。

　　祝薇的嘴角露出一丝稍纵即逝的笑意：“试戏的剧本片段看了吗？”

　　“看了。”

　　“那你可以随时开始。”

　　“好的。”

　　姜遂微微颔首，伸出左手，一把取下了发圈。

　　她的发质属于沙发，姜遂这几年也一直疏于打理，发圈一取下，头顶的丸子头散开，那头蓬松凌乱并不柔顺的长发垂了下来。

　　姜遂的肤色偏冷偏白，黑色的长发垂在脸庞，更衬出一种苍白易碎感。

　　她圆而大的杏眼松弛下来，黑而深的瞳孔微微涣散，显出几分颓色。

　　这一刻开始，她成了宋乔。

　　不是十七岁天真烂漫的宋乔，而是二十七岁即将走向人生尽头的宋乔。

　　在昨晚的高铁上，姜遂为这个角色写了八千字的人物小传。

　　她一直在想，宋乔死前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呢？

　　是解脱？还是认命？

　　没有手刃仇人，她遗憾吗？杀了许多无辜之人，她后悔吗？十年前懵懂爱恋的那个人，她忘了吗？

　　但无论如何，宋乔做出了选择，十年的功力散尽，救回了和她下山时一样大的女主角。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下山，也和你们的年纪差不多。”

　　姜遂的身体微微塌了下来，那是油尽灯枯，了无希望的宋乔。

　　没有人对戏，姜遂的目光投向了祝薇，她涣散的眼神似乎穿过了祝薇，也穿过了墙壁，到达了很远的地方。

　　宋乔的十七岁是什么样的？

　　师兄师姐已在江湖成名，每次游历归来都会给她带好些东西。

　　她不愿练功，师兄安慰她无妨，师姐笑着说没事。

　　那时的萧山派，生意盎然，山中的一草一木都弥漫着和谐幸福的滋味。

　　姜遂的目光没有焦点，却含着微微的笑意：“那时候可真好啊，江湖之中虽然血雨腥风，但有爹娘在，有师兄师姐在，他们从不让那些风雨吹打在我的身上，若不是……”

　　“若不是我，”她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消散，“若不是因为我，萧山派也许永远是个桃源。”

　　泪意渐渐涌上来，她垂眸压住了心头的那种委屈和悔恨。

　　姜遂可以完全感受到属于宋乔的强烈感情。

　　十年了，宋乔屠杀魔教教众的时候，是否也在反复杀死当年不听劝告的自己？

　　“是我，是我！”积攒够了泪水，姜遂猛地抬头，她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浮现出红色的血丝，眼眶里装满了愤恨的眼泪：“当年该死的应该是我！”

　　“若不是为了我那肤浅的情意，可能一切都还是好的。”她的声音微微颤抖，花瓣一样的嘴唇也抖动着。

　　她好像想笑，嘴角努力了几次，最终还是没能成功：“你知道吗，我大师兄剑法卓绝，二师姐尤擅鞭法，三师兄的轻功独步天下。明明都是武学奇才，爹娘说他们的前途无法估量，他们应该活下来的……萧山派没了，最后活下来的，怎么能是我呢？我只是个因情失智的废物罢了。”

　　声音中有着浓浓的自我厌弃，宋乔也许恨那个骗了自己的人，但更恨的是自己。

　　姜遂的眼神从远处收回，凝视着祝薇的眼睛。

　　她轻轻说：“你没见过萧山剑法吧，那是每个入门弟子都要学的。”

　　姜遂手腕微动，那柄细长的剑横在胸前。

　　剑光射在她的瞳孔里，那张本来苍白无神的脸上重新漾出一点点朝气：“萧山剑法，精髓不在其形，而在其神。萧山弟子的优劣，不在武功高低，而在心性曲直。你们，心性很好。”

　　剧本中的戏到此为止，但姜遂却没有停下来。

　　她脸上的朝气更盛，凝视着祝薇的眼睛也渐渐发亮，仿佛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回忆起了最得意的青春岁月：“你看好了。”

　　萧山剑法只不过是书中随口一提，其实并非多重要的存在。

　　但姜遂却认为这套简单的入门剑法，在宋乔心中的地位是不一样的。那是她十七年间耍得最熟的一套剑法，可能也是她唯一会的一套剑法。

　　萧山剑法杀伤力很低，为了安慰她，师兄师姐才告诉她，江湖高手不在武功高低，而在心性曲直。

　　十七岁的宋乔，武功不高，心性却直。二十七岁的宋乔，武功卓绝，心性却早已扭曲。

　　也许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宋乔重新回忆起师兄师姐的这句话，才能真正明白这话后面的内涵。

　　世事也许污浊不堪，处境也许举步维艰，但不管如何，永远不要忘记你练习这套剑法时的赤子之心。

　　姜遂的剑舞得并不快，徐徐有力，但很有技巧性。这是当年她闲来无事，自己耗时几个月编排的一套剑舞。

　　多数剑舞以舞为主，以剑为辅，追求柔美飘逸。而姜遂编的这套剑舞，更注重力量感，一举一动之间都藏着劲道。

　　剑尖灵巧，剑光浮动，破空之声不绝。

　　祝薇注意到，哪怕是舞剑的时候，面前的人也没有出戏。

　　她好像既开心，又痛苦，泪珠挂在腮边，摇摇欲坠。

　　等到最后一个动作做完，姜遂利落收剑，朝着两位导演欠身：“我表演完了。”

　　一旦脱离剧情，她又变成了一株松柏，原本丰富的表情也消散不见。

　　她白皙面庞上极黑的眸子仍然凝视着祝薇，却没有了属于宋乔的那些情绪。

　　祝薇推了推眼镜，所有所思地点点头，“你先回去等通知吧。”

　　“谢谢导演。”

　　——

　　姜遂依然还是把自己裹成粽子，推着她破旧的箱子下了楼。

　　她对宋乔这个角色是有信心的，不管从外形、剧情还是技术要求上，她自信自己完全可以胜任。

　　试镜的过程中，姜遂在那个男导演的脸上看到了明显的赞赏之色，但祝导的态度过于平静，反而让她拿不准了。

　　酒店大堂的钟指向了十一点。

　　姜遂坐了一夜的火车，到了舒城又马不停蹄从火车站赶到酒店，早就已经饥肠辘辘了。刚才沉浸在表演里不觉得，现在事情结束了，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饿。

　　前台的小姐姐热情给她推荐：“舒城的火锅店很多，最适合这个天气吃了，你要是不嫌远，打车十五分钟就能去舒城最出名的牛氏火锅，不过可能要等位。”

　　姜遂摇摇头，“不用了，近一点方便一点的地方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