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身赴洪炉》度虔

77、以后补标题7

　　钜道上君答：“水相，浮雾天君。”

　　沈琼得知这位“姨妹”的确是道天的仙人，确认是在可说的范畴内，便点了点头。她往卷宗添上几笔，记录下来，不再多提三不问相关，示意钜道上君继续说。

　　钜道上君继续讲折袭道：“折袭是彗星尾后气迹所成之仙，是跟金之水，虽归入水相，其实也与我金相息息相关。折袭也是我看大如今的，关心爱护，就如我的亲女儿一般。小琼，我希望你看在我的面子上，从轻发落。折袭她不懂事，但是终究体弱，哪里受得了水牢那样阴湿可怖、狭窄寒冷的地方？……”

　　“……”沈琼吸一口气，又忍下来。她尽量冷静、不动声色、不辨喜怒地说：“我不知道，何为面子。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所以没有办法给你。”

　　钜道上君看着她，看着这块年轻、叛逆、难啃的硬骨头，她好像从不知道什么叫人理常情，听不懂言外之意，也拨不出回旋空间。

　　沈琼继续说：“我不过遵循前例，按例发落。我不知道，上君觉得我的处置，有何不妥。”

　　钜道上君说：“小琼，你这样就没意思了。伯伯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何必在这里装傻充愣，拿这些冷冰冰的话来堵我呢？小琼，你记恨折袭，我知道，伯伯理解。但是年轻姑娘吵吵架也就算了，真动干戈做什么呢？

　　……小琼，你年纪小，你不知道，伯伯是过来人，伯伯担心你。你平时行事风气就太过死板了，很容易惹人记恨。要是跟每个人都撕破脸皮，处理不好关系的话，你这个道统的位置不能服众，又怎么能坐得稳呢？你连跟你一个同期的小女孩儿关系都处理不好的话……”

　　沈琼木着脸打断了他的说教，道：“我没有记恨她。办案自当不杂私情，且也没什么私情好记挂的。我已经说过了，水牢七日是依旧例行事，你不要胡搅蛮缠。”

　　“这怎么就是胡搅蛮缠？”钜道上君涎着脸，说：“我这是为你好啊，小琼。我说的都是经验之谈，想我年轻的时候……”

　　沈琼没有给他铺张的空间，直言道：“我只知道公正。天尊给我道统权，令我行公正，我便行公正。亲者不因情减刑，仇者不因恨加刑，从前我这样做，以后也将一直这样做。”她顿一顿，又强调道：“天尊给我权，我就行权。天尊让我怎样做，我便怎样做。其他的，恕难从命。”

　　钜道上君听她一口一个天尊，心内不爽，说：“小琼，你又何苦把天尊搬出来压人？你掌司法，我也掌司法。都是天尊手下的人，我俩职守相通，本应同气连理，何必如此，针锋相对。”

　　沈琼听他话里话外不过攀扯关系，也是不爽得紧，到底年轻，沉不住气：“你掌道地，我掌道天。我如何行事，与你无关。”

　　这钜道上君就有话要说了：“若说掌道天，你来之前我一直司掌道天，按理是你的前辈。前辈教导，是可以漠视不听的么？难不成天尊也有教过你，要对我这样老人恶语相待，指指摘摘么？”

　　沈琼只得忍住气，说：“你讲。”

　　钜道上君又将面皮和缓下来了，换一副循循善诱的脸孔，说：“小琼，我知道因为龙骨的事情，你救天尊的养子沈萧一命，换来了天尊另眼相看。所以你得了权势，原先是一个凡修，现在这道天人人莫不称你一声姑姑，你得意得很。”

　　他又语重心长道：“但是，不要以为借着天尊之手掳掠了我的半边权势，你就真的得意了。天尊喜怒无常，行事无端，今日可以给你权，明日也可以夺你权，到时候的你就如今日的我，方知法理不外人情。你行事如此嚣张，不过是仗着有天尊作后盾；若他年一朝失势，又能乞谁允你几分薄面？”

　　沈琼将双目放空，笔也不写了，卷也不批了，坐在案前，听底下的钜道上君熬油似的说车轱辘话。来来回回不过“人情”“面子”“为你好”，沈琼听得烦躁万分，眉头锁成一个“川”字，但也毫无办法，只能继续听他絮叨磨缠，等在他要求的时候依然给出“不行”的回答。

　　王如锋在边上站着，听完了他俩你来我往暗中争斗的全过程。他听得心惊肉跳，也恍然大悟：原来沈琼是天尊扶持上来，分权制衡钜道上君的棋子啊！

　　他原先不理解为什么天尊要赐给沈琼一个和钜道上君边界模糊的“司法”职权，现在已经完全懂了。

　　从钜道上君口中的话里，不难猜出：这道天以前虽然与道地分割，名为仙境，实际上还是秉承老一套用人唯亲、量人以情，血脉势力盘根错节的关系，延续千年不变，积弊颇深。

　　被排挤在关系网外的人满怀怨气，关系网内的各派势力也互相倾轧，长此以往，必生动乱。楚霄这个统率天尊自然要设法改变局面。

　　然后，发生了谁也不知内情的天门事变。天门事变里，沈琼这个道地上来的凡修，莫名其妙打破道天地间上千年的秩序，被列入了仙班。在道天没有根基的她，与各方都没有牵连，也理所当然，被天尊选中，成为计划里的一环。

　　沈琼原先是太白中人，太白属金，金相也正是天尊想动手的部分。金相原从土相分割，还是道地的凡修倒逼改组出来的产物，由此分出来的仙班，与土不同，与木更隔了一层，根本不是本源木、火的楚霄能掌握号令的。所以钜道上君也由此大行职务之便，猖狂许多年，直到沈琼撞上来。

　　于是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楚霄把沈琼推出去，当这个夺权的恶人。而且还令她一改钜道上君从前的积弊，一切秉公办事。所以，沈琼今天，就在这里受夹板气，既不能违背天尊，又要忍受前上司的撒泼。

　　这样的夹板气，想必她作为一个变革时期的棋子，已经受过许多次。

　　王如锋替她觉得可怜，但是又没什么办法，只得叹一口气，看那头两人针锋相对，你来我往。钜道上君始终试着说服沈琼，软硬兼施，沈琼只是咬死不让。最后，钜道上君终于恼羞成怒，暗暗地威胁起沈琼。

　　“你别逼我，小琼。你也别觉得你管道天就了不起，我干预不了你。你人在道天，你家人还在道地，我管的可正是道地。我之前可都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好好地照顾保护他们；你若把我逼急了，我也不会再对你留情，对他们网开一面。”

　　“我听不懂，”沈琼僵着脸，木然地说：“我没有家人。一定要说有的话，我的养父天尊，我的弟弟沈萧，除此之外，没有旁人。”

　　钜道上君看她油盐不进，忍不住说：“你果真如此狠心？”他摇摇头，说：“小琼，你实在太过心狠，伯伯看你，都觉得陌生。不知道你的家人听了，心里什么感受。”

　　沈琼从案后站起，对他施了一礼，随后取来两叉架上的乌鞭，持在手里，慎重地说：“请上君谨言。事不过三，如若再继续讲这些没有边际的话，本天君将其视作触犯‘三不问’，即用鞭对你施行惩戒。”

　　钜道上君看着她，沈琼也注视着他，寸步不让。
　　钜道上君终于一转身，摔门走了。

　　王如锋来不及看沈琼什么反应，见钜道上君离开了，赶紧一纵身，跟着走了。
　　他非常好奇钜道上君最后暗暗的威胁所指为何……也隐约感觉到，将要摸到一点真相的边际。

　　他依然跟着钜道上君七拐八绕，过了几个柱子，走得体虚力乏的时候，终于跑到了一处别天。有几个位阶低的小至人守在外围，看上君进门，低眉顺眼，不敢出声。王如锋紧随他进入院内，只见灵仙至人来来往往，一位美丽娇怯、衣着不俗的仙子，扑出来，满面焦急地问：

　　“姐夫，折袭怎样了？”

　　钜道上君叹一口气，摇摇头：“怕不太好。沈琼贱人，难缠得很。”

　　浮雾当即就哭了，边梨花带雨，边说：“姐夫，你可一定要再想想办法。”她抓住钜道上君的手，边摇边说：“姐夫，折袭那么可爱，那么天真，一定是受了清露的教唆，才会这样的。”

　　她恨得咬牙：“我早知道清露跟我层阶相同，看我不惯，因而处处找我麻烦！我今天不过一天告假不去游仙集，她竟然马上趁虚而入，把主意打到我可怜的女儿身上，教唆她去挑衅青霜！”

　　钜道上君无心参与她们这些妇人把戏，只挥挥手，道：“没有实凭，不好说。”他看着浮雾，十分怜悯，却也无可奈何：“眼下，我确实没有办法了。只好等折袭出来，那时候再好生安慰她罢。”

　　浮雾见他大有放手不管的趋势，心急如焚，叫道：“姐夫！你千万再想想办法，”话没完，眼泪就落下来：“我苦命的乖乖！姐夫，你怎么如此无动于衷？你还记不记得，折袭身体里，也流着你的血！折袭如此痴傻也与你……”

　　钜道上君吓一大跳，连忙捂住她的嘴，环视左右，发现无人注意这边，才放下一口气，肃容沉声道：“浮雾！你说什么呢，是不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