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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临砂谈时局 苦心谋战策(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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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琅想了一会,有样学样道:“但我现在就是得坐在这里,不然我不想睡。理解一下。”
“你……”王如锋语塞。他看谢琅一本正经跟他鹦鹉学舌,十分粘人,反驳不得,只好说:“那你让我先起来,换个姿势。一会给你腿压麻了。”
他本来在谢琅腿上就没坐实,脚踩着地面,半浮着,并不敢全盘把自己压下去,时间一长,小腿到膝盖弯因为半蹲半坐的僵持已经开始隐隐酸痛。王如锋料定谢琅应该也一样不怎么舒服,岂料谢琅搂着他腰,往下一掼,逼着他实打实坐稳了。
王如锋失衡,手忙脚乱抓住桌沿;谢琅手臂下压,交叉架在他大腿面上,让王如锋不能再往上爬,在人肉垫子上坐了一个结实。他又低下头,用牙齿轻轻咬了一下王如锋的耳廓上缘,说:“这样很好。……不必换。”
王如锋捂住耳朵,转头怒视着他:“说话就说话,不要总是毛手毛脚。”
谢琅也很委屈,说:“你忙你的。”
他把王如锋抱了个满怀,开始放空发呆,好像抱住了一个巨大的暖壶,十分舒适。王如锋愤愤地瞪了他一会,见他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派头,无可奈何,将视线复又转回桌面上。
他之前已经把东西找得差不多,桌面上放着一卷捆好的长纸,一大盘……细碎的沙砾似的东西。那一大盘东西,摆出来,已经把半人宽的小桌面占满了,纸卷只能缩在桌面一隅。王如锋手掌对着盘的边缘,拍了两下,把散砂震到边缘,就露出来底下已经成型的许多沟壑丘陵,弯弯道道。
谢琅看得好奇,问:“这是什么?”
“膏砂。”王如锋端详着那些地势,随口回道:“太白一种便宜的石料。量大,但用处不多,熔得快,成型也快,就如油膏一样,聚而不坚,所以叫它膏砂。”他顺手拈起来边缘一点散落的黑砂,加一点息流,轻而易举地把它捏软了,张开手指给谢琅看。
谢琅也摸一点试试,搓在手里,碾下去,只觉硌手非常,就是石头的触感。王如锋看得笑了,拉过他的手放在盘子上,替他拍掉膏砂,说:“你又不管铸造,天生没有荧惑的本源,后天也不借助符箓,哪里能赤手化掉石头。”
谢琅顺势一指那些已经成型的泥黑色膏砂,问:“这些是什么?”
“壑外一圈的地势实图。”王如锋道:“我去年不是登堂庭顶了么?下九重天后,就在壑外转了好几个月,边转,边捏这个东西。单靠眼睛记住全部的细节,我感觉是不太可能的;况且,只记在心里,未知全貌,总是不太直观。所以,我提前弄了一盆膏砂,去壑外的时候一边看,一边照着捏,把走过的路都捏下来了。”
谢琅似懂非懂,点了点头。王如锋用手指点着,说:“你看,这就是你们谢家的无双都,位于北面,原本作为中心,统率太白十四城,背后靠着五封中的北部列缺封、西北部灵光封,先宗亲自镇守,抵御万虫。
但是自从先宗去后,无双都名存实亡,除无双城外十三城,大部分向西归属赵家,小部分为周、冯家所制。而作为人虫之间结界的五封,因为有绝代壑的存在,替代了它的作用,其实也名存实亡,地位大不如前。”
王如锋手指在膏砂盘上,沿一道已经成型的,下凹极深,两缘有不规整山陵的大壑划过去,口中说:“这就是绝代壑了。先宗所开的绝代壑是凸月型,正好包住了西面的飞火封,南面的昔追封,东面的灵毕封。
这安全的三封,都已经划进赵、周、冯三家的属地里,封口打开,在壑上架起桥梁,使人管理入口,便可以在壑内外穿行无阻,磨炼身心意志。而最应该与壑外畅通的谢家,却被架空在当中,脱离二封,困锁一城,与虫隔绝,变成一个被精心豢养的废物。”
王如锋耐心给他指点出来,膏砂盘里,果然三家并成围势,将谢家挤在北上的角落里。
“列缺封、灵光封本为谢家亲自驻守,又与镇填相通,是千百年来,太白最安全的地方——也是太白初辟的起始点。也正因此,绝代壑没有划到这里来,只是保护住了较为薄弱的东、西、南。因为大家都知道,如果列缺、灵光封都破了——那太白已经彻底亡了,无处可逃。但是,这也给了赵家后续夺地,一个可乘之机。
谢家所在的无双都,是整个太白的心腹要害之地。原本谢家坐落中央,所摄十四城,无双都通达南北;但是先宗一走,西面、南面、东面就分别为赵、周、冯三家瓜分了。而无双都北面的城池,”
王如锋信手圈出无双都背后一大块地,将列缺、灵光封也围了进去,说:“就是这一块,现在——”他呼吸急促了一下,说:“现在全被赵家代管。因为赵俨说,这里没有绝代壑保护,谢家又孤儿寡母,恐生意外。”
在东西南北四面瓜分下,膏砂盘里的无双都,顿时从统摄十四城,变作一个孤独的小点,嵌在中心,四面八方全是虎豺,预备杀之吃肉。
王如锋不太愿意细讲这一段,于是决定暂时略过,去讲壑外。他指着壑外边缘散落的各色旗子,说:“看见了吗?大壑上面,有三座桥。”
“桥是个好东西,修筑起来,人就能往外运了,食物也能往外运了,武器也能往外运了。而且,壑外一旦有虫祸,还可以立刻砍断桥阻隔。所以,进可攻,退可守,桥头附近,来去都很方便。
这个好东西,三家各修了一座。于是这些年里,有了三座桥,又经过三家苦心开拓,壑外现也有一些人可落足之地,筑成壁垒。一旦壑外生变,三家便可以直过桥口向外,以修齐的壁垒为后方依托,安心向前推进。若壑内生变,也可从壑外已经开拓出的路穿插包夹壑内,里外都大有可为。三家在壑外虫域的落足点,我用不同颜色的旗子圈了:
黄色的,是赵家。你看他家,西面飞火封以外五十里,星罗棋布,全是黄旗。灵毕封外二十里,是蓝旗,也有零星黄旗,为赵家安插的指挥点,名为帮扶,实为监视。不过周家一门死脑筋,忠心耿耿,翻不出谋逆的水花,赵家也对他比较放心。
冯家最弱,其人在壑内已经被挤占得焦头烂额。赵氏狼子野心,对冯城虎视眈眈,冯兰不得不先安内,所以分不出什么精力布置壑外。
你看,灵毕封桥向外,几乎找不到绿旗,只有为数不多的黄旗。一旦冯家生异心,赵家便可有理由发兵,从壑内外一起攻入。两面夹击,拿下核心的求如城,则指日可待。
所以,冯家这几年根本运营不起,名义上的冯家宗子,实际上的冯家宗主冯兰,虽有野心,但并不敢实际动作,唯恐触动赵罚。”
王如锋讲了一会儿,又横向扩展道:“在赵恩宗提议打开大封修桥的时候,并没有跟谢夫人商议,谢夫人知道的时候,公示都已经挂好了。
谢夫人争一口气,不愿落于人后,因为北部无壑,所以她说愿意出钱出力在东、西、南某一处也修一座谢家认名的桥,连通虫域,尽一份心。但是赵恩宗以孤儿寡母、难经风波之名,婉拒了。
在处理谢家的事情上,赵恩宗一直用的是怀柔手段。他打着“谢家旧部忠臣”的名头,不动声色折下谢家的手足,全盘继承到自己身上,在外还落个好名声。在修桥这件事上,他也不例外,名为保护,实为锁闭。
而修桥一事,至始至终,都把谢家,看似十分正当的,排除在外。这件事,至始至终,谢家都不曾有过话语权;而没有话语权,意味着你没有力量,是一个,你可以被肆意宰割的信号。
所以之后,赵家直接把北部一大块,连着镇填,连着二封的城池,全收走了。往后,无双都名存实亡,只理一城,谈何为都。”
讲到这里,王如锋不知不觉已经把之前不愿细讲,略过的一段全说了。于是他心里那股莫名的情绪,已经涌上来,不可抑制。
他看赵俨的行径太清楚,也很清楚,没有了先宗的谢家是怎么一步步错下去的。站在旁观者的视角,他觉得可惜。
于是王如锋忍不住要马后炮,恨铁不成钢,屈指在谢琅脑门上弹了一记。
他说:“这都怪你,你妈妈被人欺负成这个样子,你还在府里装傻子。”
谢琅结实挨了一记,捂住额头,澄澈的眼睛里莫名其妙,写着“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王如锋想一想,又说:“不过你之前当傻子也是对的。若你幼时就崭露头角,赵家说不定马上就从怀柔变作绥靖,不会留一个谢家的残根这么久。你也是瞎猫撞上死耗子,误打误撞,还真给你走对了一步。”
谢琅听得更莫名其妙了。他说:“我不懂这些。我以前那样,我现在这样,不过都是我愿意呈现出来的,跟你说的这些都没有因果关系,所行所为,皆出于本心,如是而已。不过,既然你左也对,右也对,聪明伶俐、全知全能,在事发的当时为什么不直说,或者直接按你想的来修正?”
“……”王如锋一时语塞。他默默地想,我那时候想杀了你来着,只是没有动手。看见谢家倒霉,幸灾乐祸还来不及,怎么会出手相助。
这就显出来他今日在这里指责谢琅的伪善了。两个人,一个真傻子,一个假君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谁也别说谁。王如锋只好闭上说教的嘴,指尖点回膏砂盘,悻悻道:“不讲这些了,还是继续看局势吧。你看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