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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观奇闻触己思 论对决捕破绽(上) ...

  •   次日起来,又是一天行程。

      照样是早上赶宣义会,下午游仙集,或者自由观赏,不加拘束。谢琅听王如锋会后给他具体而微讲些道理,能听明白,但是在宣义会上,听仙师面授,却依然是半懂不懂。

      他觉得劳心耗神,无用无关之物也委实太多,索性全部躲懒,人坐在蒲团上,魂开始神游天外,就等王如锋散会后,讲给他听。一上午过去,王如锋带他出去用饭,进了珍馐居,正巧坐在一桌年轻女修边上。

      那一桌年轻女修穿着一水儿鹅黄色窄袖短衣,嫩绿色六片裙,坐在一起,跟一地水葱似的。水葱们叽叽咕咕地小声说话,又兴奋地左顾右盼;两个负责维持秩序的仙子正巧站在她们桌边上,被她们搭话,就顺势跟她们聊了起来。

      额前仙踪是莲子青的仙人跟她们讲了一阵八卦,边说,边闻得一股一股的香气往鼻子里钻。她忍不住抽了抽鼻子,脸上露出饥馋之色,眼睛不住打量桌面上热气腾腾的各类吃食,情不自禁说:“好想吃啊。”

      那桌上有蟹黄汤包、桃花烧麦、溜光的水晶蹄髈、片薄的麻油鸡丝,漂绿的一碗薄荷灯心汤,当中一盘头鱼,用腌糟烧得红渍渍的,骨刺都炖化在肉里,香味直往人鼻子里扑。那莲子青仙子,先看一眼汤包、烧麦;又对着肉荤时鲜,脖子抻直,开始不住地往下咽口水。

      众女修见状,忍不住笑说:“姐姐怎么不一起来吃呢!”顿时,桌边几个人都热情地招呼这仙子来一同饮食,一个人拿来碗,一个人讨来筷,另一个人搬两张凳子来,安置齐全,就请莲子青仙子,和莲子青仙子旁边另一个仙子,一同入座。

      莲子青仙子旁边的仙子,额上的仙踪是莲花粉青。这个莲花粉青的仙子,面对盛情邀请,却克制住了自己,摆摆手,说:“我不用。”

      莲子青仙子食指大动,眼睛看着吃食,身子不由落座了,嘴上说:“我就吃一口。”实际上九重天一年一度就这一次供给地上的饮食,莲子青拿上筷子,就几乎完全被觅食的本能所控制,添汤夹菜,吃了满满一大碗。

      她吃着,莲花粉青的仙子按一按她肩膀,轻声提醒:“缓一缓。”莲子青仙子吃得两眼发直,头下意识点了,嘴巴却没停。莲花青仙子也只好叹一叹气,将目光移开,看向远处;又在心里念一遍天门石碑上篆刻的清规戒律,将数千年的无饮食产生的空虚,再度往下压一压,摁得实实的。

      少顷,莲子青果然捂着嘴,如弹簧一样拔地起身,面色苍白,往外奔去。众女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面面相觑;莲花粉却好似并不意外,摇摇头,说:“我们是不能吃东西的。她破了戒,就要付出代价。”

      众女修手足无措,一致看向发声的她。莲花粉说:“简单来说,就是她去吐了。她既然动了不该动的贪念,就得原原本本吐出来,很好理解吧。”

      “……”那边后续一迭声的道歉、安抚,乱成一团,王如锋没有很用心地去听了。他看着跟着他偷听的谢琅,感慨万千,最后只是对着谢琅,笑了笑。

      他说:“那几个女修应该是第一次上九重天,不知道这些的。那个仙人,被欲望熬得艰难,一时鬼迷心窍,也将错就错,竟然吃了。但其实,那些凡间的事物,仙人们根本不能容纳,一纳入,就有失洁净,触犯了九重天与道地的界限。

      这仙人把东西吃下去,虽然满足了一时的口腹之欲;但是之后,也依然要挖口扪喉,将吃进去的东西,全部吐出来。呕到冷汗如浆、吐到披肝沥胆,更加难受。”

      王如锋垂着眼,问谢琅:“你说,他们可不可怜。”

      谢琅想一想,想不出来,干脆地说:“我不知道。”

      王如锋就掩饰似的笑一笑,说:“我也是鬼迷心窍。一个凡修,竟然自不量力,会觉得仙人可怜。”

      虽然此事与他无关,可是他见人受苦,又见无法调和的矛盾,又借得窥见失控的欲望及之后的祸患,十分触景伤怀,精神一下低落了不少。谢琅见他蔫蔫的,试图将他扶起来,于是按着他的话题,认真想了一回,说:“如果是我,我会选择一开始就克制住欲望。”

      不去触戒,自然也不会受惩。
      非常理想化的、完美的回答,完全没有受过挫折、没有体会过煎熬的人,能轻易给出的答复。王如锋勉强打起精神,看谢琅灼灼的眼,坚定的神情,又苍白地笑一下,自觉十分潦草落寞。

      他想,很久以前,我也是这样想。

      他那时候还年轻,总觉得天下之大,无不可去之处,无不可做之事。而后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寄居仇人门下,不见天日二百余年,然后又碰上了一把绝代无双。
      一直到现在,天地低垂,山川寂寥,剑主弹剑铮鸣,而宝剑慨然长歌,那已经不是他所掌握。

      王如锋很感慨,也很无奈,他说:“谢琅……你经历过,你就会知道,个中煎熬纠结,有时候,并不是只靠自己坚定意志,可以捱过。人总有时候不得不低头,人总有时候必要俯首帖耳。就像这仙子,她饿了好多年,又被放置在满室诱香里,有时候道心倾覆,就在那一瞬间。”

      他说:“我们总有那一个时候,那一个会让你觉得‘死了也甘心’的、非做不可的念头,因为已经积累到那个崩溃的点,必然就会决堤,无论再修筑高墙、堆积沙石都阻拦不住那个注定的流亡。然后,决堤了,水泄了,风平浪静,你面对一滩难以收拾的狼藉,看见这样的后果,又会开始后悔,当初为什么不能再忍一下。

      其实无论如何,当时都是忍不住的。”

      他说给谢琅听,但更像是在开解自己,在劝慰自己。谢琅看着他,完全不能理会他的失意,因为谢琅根本没有经历过;就算他经历过,以他的性子,也完全不能纠结到这一层。

      谢琅只是说:“我不会。”顿一顿,解释说:“如果能预见到后患,我当时就不会主动去触发。”

      王如锋一笑,说:“你会。”他想起来千层岩上,谢琅倏忽偏转的剑,那一道为他弯折的白虹。

      王如锋说:“就好像你当时对我的剑,偏了半寸,扎到我的肩胛。你确实是完全可以不偏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你偏了。你知道你偏了,你必输,但还是莫名其妙地偏了。你事后一定十分后悔,当时为什么不对正扎进来,这样的话,就算不能立刻置我于死地,也能让你输得不那么难看。”

      他说得信心满满,说得算无遗策,俨然把谢琅,当成第二个他来揣度。

      谢琅却说:“我从未后悔。”
      他想,他当时确实不知道,他偏了那一剑,就会输;因为还没来得及想到这一层,剑就已经移开了。但如果他事前知道,他也还是会偏开那一剑。
      并且,不后悔。

      王如锋挑眉,问他:“输了也不后悔?”

      谢琅肯定道:“不后悔。技不如人,甘拜下风。”他看了王如锋一眼,说:“实际上,我从未想过要置你于死地。”

      谢琅放在膝头上的手攥紧了。他慢慢地说道:“你死,我不能接受。若你因我而死,那样的后果,我绝对、绝对不能接受。”

      他说得问心无愧,清清正正,如一面白月,明光亮影地照出王如锋的破绽。王如锋反而愕然了,看着谢琅,好像是第一天认识他似的。
      他想,但我是真的,真的想过,要让你去死。

      在看见婢女□□的时候,在看见你被乳母带着在深水边上的时候,在发现我因为你……而不能再保持剑形的时候,在很多个瞬间,我动过念。我恨你,我嫉妒你,我也有正当的、复仇的理由,我想你去死。

      王如锋以为谢琅会如他一般恨他至死,可是谢琅不是。

      王如锋如被明晃晃日光刺伤,不能直视,低下头,心里羞愧难抑。在这样强烈的比对下,他好像进一步发现了自己的不足,自己不如谢琅的地方,自己卑琐的地方。他好像又被捉出来,暴晒在烈日之下,在谢琅面前,一切自以为是的、万无一失的理由,借口,统统变成笑话。

      是的,他做不到,只是因为他不行。不是因为人之常情,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力不能及而已。就像谢琅能用剑接住致命的弩/箭,他无论如何都接不住;就像谢琅可以坦然地说从来没有想过要杀死他,王如锋不行。

      他问心有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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