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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风波平 人初定 ...

  •   王如锋身心俱疲地缩回自己的安全地域,外面万事不管;谢琅解了禁制,抱着他,回了受业府,等王如锋醒来的时候,外边天都已经擦黑了。

      王如锋睡得头痛欲裂,嗓子发干,扶着额头坐起来。谢琅正倚在榻边,半垂着眼,手里捻一条络子捋着玩儿,见王如锋坐起来,就收了手上的活计,端一个碗给他:“吃点东西。”

      王如锋睡懵了,就着他的手喝了两三口。那一碗是温好的鸭子白米粥,一只鸭炖出来汤汁,肉糜做得细细的,煮进软米里,抿一勺,就全化开去,荤鲜和米香一线顺着喉咙直往下滚。

      王如锋咽了一会,胸腔里冒上来一股热乎气,清醒些了,自己接过来碗。他拿勺子搅了两下糯糯的米粥,心知是谢琅替他从珍馐居打包回来的,嘴比脑快,一下忘了情势,顺口调笑道:“小公子哪里学的这一身心疼人的本事。”

      话出口,他突然想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昏睡至今的前因后果,噎了一下,在一阵致命的沉默里,用余光偷偷观察谢琅。谢琅专心致志地看他,一双眼睛冷浸浸的,见他胆怯地看过来,也不为所动。

      王如锋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嘴里半口粥也吃不下去了,如鲠在喉。

      受害的是他,道歉的也是他。他自觉是自己照顾不周,于是低低地自责道:“我不知道……对不起。”

      好像提前摆出来软弱可怜的姿态,就能逃避之后的刑罚。
      其实他根本不知道他自己在想什么,他心里混沌成一团,整个人乱糟糟的,就连道歉,都显得不是很真心实意,只是逃避的幌子。

      谢琅专注地看着他。小公子浑身都白,就连眼睛的颜色,都比常人淡些,是一种清透的琥珀光彩,由瞳心自外圈逐渐减淡,好像他身为“人”的一部分也跟着就此淡下去,天生地失去。他的脸孔又是不动声色的清冷,坐在那里,自然有一股远寰尘的淡漠仙气,又漂亮,又让人生惧。

      王如锋看着他,很怕他又像之前一样,非要从自己身上找到一个确凿的答案。
      他根本没办法拒绝。
      开玩笑,怎么会有凡人能抵抗神仙?

      谢琅看着王如锋的持碗的手轻轻颤抖,而碗里的汤,也一下下地撞出轻波。
      他的状态显然糟糕到了极点,不适合进一步拷问。

      谢琅说:“我不问。”他的神情说不出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或者说,更像捕食者餍足时抬爪放开猎物的漫不经心,欣赏猎物到处跑动的表演,觉得无所谓,因为下一次还能按回来:“说了不逼你,就是不逼。”

      王如锋立刻大泄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手臂接踵松下去,从如临大敌的状态里解脱出来。谢琅说到做到,十分尊重地跟他保持了一点不能触碰的距离;王如锋也就又能吃得香了,连汤带水尽兴吃了一木桶肉粥,又去抓鹅油卷子吃。

      他身体内部好像有一个自保的关窍,在他吃喝的时候,就十分卖力地替他模糊、删减了之前那些令他尴尬不已、面红心热的回忆,帮他调理得面色如常。王如锋自己缩进壳儿里,觉得安全了,开始有精力思考谢琅身上究竟出了什么问题,该怎么帮他纠正。

      他倒是完全不觉得自己有问题,连自己下意识的逃避,都选择性遗忘了。

      王如锋想来想去,又端起那张长辈的面皮,客观而体贴地说:“我想,你一定是没有同龄人玩,太过寂寞的原因,所以把我当唯一一根救命稻草,抓得太牢。这样是不行的。”

      谢琅看他一本正经,心里觉得好笑,但没有笑出来,抿了下嘴,配合地等他继续说。王如锋也自我检讨:“我今天确实忽视了你,这是我不好。但是你也应该有自己的朋友,找一找自己合适的玩伴。毕竟我们是两个人,不可能完全变为一体;我感兴趣的,你未必感兴趣。而你感兴趣的,我也未必感兴趣。

      你应该有一颗根系茂密、各有所需的大树,相互支撑;而不是抓住一根唯一的草,彼此牵扯。而我也一样,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应该是这样。如果强行把自己的一切都拴系在对方身上,以至摈弃其他人、其他事物,这样强求的关系太畸形,更不能久长。这样吧……”

      王如锋握拳一敲手心,觉得自己想了个好点子,说:“我明天陪你一天,带你去找找你感兴趣的人、事。找到了,你就知道了。”

      谢琅问他:“如果找不到呢?”

      王如锋一哂,说:“虽然我觉得不可能;但如果试过了,真是这样的话,少不得我多迁就你,让让你罢了。”

      谢琅就抿着嘴笑。他笑得没有声音,王如锋恼羞成怒,问:“笑什么?”

      “你刚刚不是说这样畸形,不能久长。”

      “你懂什么,这是为长远计,为你好。如果试过了,你还是觉得这样不好,只有缠着我最好的话,那我也没有办法,”王如锋一摊手,说:“只能由着你了。”

      他自觉做够了师兄该有的循循善诱、宽容大度,对自己十分满意;谢琅听着,也十分满意。他想:抹掉这些没用的包装,王如锋言语的内核不过就是“谢琅是我心里第一位优先的重要”。来来回回,都是在为他着想。

      领他出去见识,是为谢琅以后好;而后说如果不行就改掉自己的原则,依着谢琅,这份托底的承诺,又是自发的溺爱。里里外外,都用自己的情意,给谢琅留够了充足的安全感。

      谢琅被安抚得很满意,点点头,温良地说:“听你的。”

      他这样听话,无疑进一步助长了王如锋躲进“师兄”壳子之后的嚣张气焰。王如锋看着难得温顺的谢琅,好了伤疤忘了痛,已经把之前谢琅对他咄咄相逼的一段几乎忘完了。因此,谢琅将碗筷一推,又一次贴过来的时候,王如锋没有拒绝。

      王如锋借案上定昏烛的一点光看一册竹简,摊开放在膝上,一片片的,系成一长条。谢琅也自然将手从他背后绕过去,揽住了他的腰,低下头,看看王如锋在看什么。

      王如锋在看一条作废的家训,见谢琅也跟着看,便将头向后一仰,笑着跟他解释道:“这是我祖上在‘太上体’里一个字中,感悟出的道理。今天宣义会正好讲到这个字,我想把这条道理拿出来看看,是对应的字里哪一个部分。”

      家训是用简白文写的,通俗易懂,就是被刀刻花了,不好辨认。谢琅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指尖点着,慢慢读出来:“……唯忠与仁,寐不敢忘。”王如锋点头肯定,接着谢琅的前文往后读:

      “但从王事,无问吉凶。”

      “我不知道这是我祖上什么时候感悟出来的,想来,应该是他与先宗交好的那段时间吧。”王如锋握着竹册,絮絮地说:“应该是从前,谢家与王家,关系最好的时候。你看,这里有许多小字批注……”

      他讲了一会儿,谢琅假装努力在听懂,实际上犯起困来。王如锋还待给他讲“如步虎狼,如临大川”,发现谢琅靠着他在打瞌睡,就停住了话头,笑了一下,将竹简卷过去些,把被子拉上来,让谢琅躺下去,没有阻碍地睡了。

      王如锋白天睡得太多,现在没什么困意,把谢琅安置好,就摊开竹简,继续熬心劳神地研读。一过亥时,定昏烛灭了,王如锋将竹简收起,揣回袖子里,靠在床头,放空了一会儿,又思索了一阵,终于有了睡意,于是也躺下来,在谢琅身边睡了。

      在无数无可开解的谜团里,他与同样一无所知的谢琅相互贴近,好比两朵依偎的烛火。
      他在这朵纯净而耀眼的烛火身边,睡得十分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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