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枝白山茶

3、起萧墙

　　顾铭祯依着太子的命送陆扶衿回公主未出阁时在宫里的居所，一路上二人硬是相顾无言，便这么沉默的走着。期间顾铭祯想要开口缓和气氛，都被陆扶衿难看的脸色给噎了回去。

　　不知是怎么的，这永嘉郡主方才还好好的，怎的回到席间没多久脸色便难看成这个样子，顾铭祯也不敢多问。方才沈知晏那番话的意思，明显是想要知道陆扶衿听到了什么，才让他送她回去。

　　“世子爷莫不是想从我这里知道些什么？这才借口一道儿送我回来？”

　　陆扶衿蓦然开口，倒是让顾铭祯一愣，他没想到她会这般直接，这两人也真是，有什么想知道不能直接问，还得让他来做这个中间人，真是两头不好惹。

　　“郡主多虑，只是顾及郡主贵体刚愈，太子殿下仍因为之前郡主落水之事心有愧疚，这才命臣下送郡主回宫。”

　　听到这话，陆扶衿笑了笑，停了下来，转身对上了顾铭祯探究的眼神，又是一笑，但这一笑却让人顿觉背脊一凉，陆扶衿此人，之前与沈知晏相处久了，习性与处事风格多少受他影响，她这一笑，让顾铭祯看出了点沈知晏的影子。

　　但好在，她只是笑而未语，摇了摇头便继续向前走了。顾铭祯仍站在原地，盯着陆扶衿离去的背影，沉思了起来。

　　这位永嘉郡主，看上去却如传闻一般，落水之后性情大变，但他怎么总觉得，方才那眼神，好像在哪里见过呢？

　　陆扶衿回到琼华宫，由绣月伺候着更衣，换了套藕色便服，卸去一身繁琐的钗环，只松松用金簪挽了个小髻。

　　昭阳长公主说还要在这宫中多留个几日，这处宫殿原是她未出阁前的居所，如今仍旧时常有人打扫。

　　长公主直到太阳西沉方才回来，长公主仍居琼华宫的主殿，便吩咐人将偏殿收拾出来又重新装修布置一番，这才让陆扶衿搬了进去。陆扶衿在太后寿辰之后才从东宫搬回来，长公主视女如命，一切都要给她最好的，虽然这些年和驸马分居，但到底是皇家出来的，又有圣人宠着，因此她的东西自然都是些素日里难以得见的。

　　殿内熏着香，又烧着地龙。贵妃榻前垂着珠链，两旁侍女在屋内布置着晚膳，等着长公主一会过来。

　　怕陆扶衿大病初愈又吹了风着了凉，长公主便吩咐人在偏殿备膳。陆扶衿今日才搬回琼华宫，对这里还不是很熟悉，偏殿的布置处处彰显着昭阳长公主对她的偏爱，用的都是最好的，侍女也都是一等一的机灵。

　　长公主更了衣，这才过来。一进院门便瞧儿见女儿立在廊下等她，嘴上责备她站在风口吹，心里不知欢喜成什么样了。

　　同长公主相处的这些日子，陆扶衿也算是摸透了她的脾性，原主是个体弱多病的，精神不大好，原先便三天两头的病着，这次落了水，反倒是比往常康健了不少。

　　长公主嘴上不说，但心里确实高兴极了，前些日子她刚落水那会，她还去寺里上香添些香油钱，但明寺方丈的话却让她有些二丈摸不着头脑，之前女儿刚出生时，太医便说是胎里带着的不足之症，还是秦妈妈迷信，劝她去含光寺上香，见一见传闻之中已经不再出山的明寺方丈。

　　但这明寺方丈早年便言过，说当年还是皇五子的沈知晏前途无量，是能登大宝之人。后来在太子册封之后便没再露过面，传闻是隐居了，这些年也就只接待太子一人，故而长公主费了好大一番心力才见得，明寺方丈瞧着长公主是位有缘之人，在她还未开口之前便说出了陆扶衿的情况，使得长公主一行人大吃一惊。

　　当年明寺方丈便说，郡主只是转世时三魂七魄少了一魄，这才会访便名医都无果，只待最后那一魄归位，郡主便可与常人无异了。

　　而今看着陆扶衿渐渐好转的样子，长公主更是对明寺方丈当年的话深信不疑，心中还在盘算着她的婚事，当初本想撮合她与太子，奈何太子自那梁国公主一事之后便不近女色，自家孩子又是个体弱的，便作罢了。现在看看，那靖王世子倒也是个不错的人选。

　　秦妈妈忙着替二人布了菜，长公主慈爱的看着女儿，陆扶衿小口用着饭，近日里来食量也渐好，也肉眼可见的圆了些，但好在骨肉匀称，原先有些过分瘦了，现在看着，倒是正正好好。

　　“窈娘近些日子在东宫住的可还算好？回了母亲这儿来，母亲定会好生照料你，若是有什么缺的，尽管跟秦妈妈说。”

　　陆扶衿闻言放下了筷著，朝长公主笑了笑，应了下来。长公主摸了摸她的发顶，似是又想起什么，连忙吩咐秦妈妈将一早准备好的糖蒸酥酪拿出来给陆扶衿用。秦妈妈笑着应下，转头去了小厨房，没过一会儿便回来了。

　　“窈娘，阿娘给你准备了糖蒸酥酪，还有你素来喜欢的茄鲞，你多用些，看着你用的好，阿娘心里也欢喜。”

　　陆扶衿点了点头，接过秦妈妈端来的糖蒸酥酪用了几口，长公主没开口问今日发生的事，却也不代表她不知道。本以为同她一道用膳长公主会问些什么，现在这么一来，倒是让她有了几分心虚。

　　“阿娘，我病了这些日子，太子表哥待我很好，如今既是回来了，往后便还能同阿娘作伴，阿娘可别嫌了女儿话多。”

　　终是她先开口打破僵局，长公主先是一愣，这女儿落水之后确确实实同以往不一样了，话也多了不少，不似从前那个淡漠性子。

　　陆扶衿自幼便不在长公主身旁长大，直到近两年才有功夫接回身边抚养，母女二人说不上多亲近，却也不算生疏。昭阳长公主当年刚生下陆扶衿，便得知驸马在外头置了外室，当时也是因为那女子挺着肚子来公主府找不快，长公主这才受惊早产，陆扶衿也差点因此丧命，故而长公主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要与驸马和离。

　　那外室也被驸马接回国公府好生照料着，长公主心灰意冷，连带着刚生下的女儿都无暇顾及，便被太后接回宫里去了。驸马只在意自己那外室所出的孩子，便也对这刚出生不久的女儿毫不在意，最后还是太后，说陆扶衿八字太弱，还是送去含光寺由明寺方丈抚养待到十二岁之后再接回来为好。

　　于是便这样，一待就是十来年，直到三年前才被长公主接回公主府抚养，长公主之前也曾多次想要将女儿接回来，但都因各种琐事作罢，她也为女儿多次求见明寺方丈，说不爱，那是假的。

　　长公主看陆扶衿的眼神里多了些赞许。

　　“窈娘不是窈娘了。”

　　陆扶衿夹菜的手一顿，这么快便被看出来了？这倒让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刚想开口解释，没想到长公主笑着摇了摇头，夹着面前碗里的鳝丝道：

　　“我们窈娘长大了，不再像从前那样不懂事了。阿娘很欣慰，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

　　陆扶衿闻言先是愣了愣，松了口气，随后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长公主看着她，仿佛是要将她的心中所想全看穿了一般，这还是陆扶衿回到这幅壳子上头一回与长公主正面交锋，不愧是昭都头一号的人物。

　　“阿娘本想让你做那东宫的太子妃，现在看来全是阿娘乱点鸳鸯谱了，阿娘想过了，你的婚事，便由你自己做主。”

　　长公主眼里充斥着对陆扶衿的疼爱，这个女儿是她疼了三天三夜好不容易才诞下的，又自小体弱多病，本想着为她找个好人家，但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

　　孩子才回来便出了这样子的岔子，做娘的心疼还来不及，更别说谋划了。

　　陆扶衿闻言歪头咬了咬筷子，好在长公主并未疑心。她既占了这永嘉郡主的壳子，那便要好好待长公主。

　　先前她意识不清的时候，是长公主衣不解带的照顾她，冥冥之中，陆扶衿对她生出了一种忍不住想要亲近的感觉。

　　“阿娘，我还小，还不想这么早离开阿娘身边，窈娘还想在阿娘身边待一辈子呢！”

　　陆扶衿朝着长公主笑了笑，后者闻言忍俊不禁，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捂嘴笑道：

　　“哪有女儿大了不嫁人的，不许说这些孩子气的话。”

　　也罢，女儿想要留在她身边，她高兴还来不及呢，就多留她几年，也好让她弥补这么多年来对女儿的亏欠。

　　晚膳用的差不多了，母女二人说了些许体己话之后，陆扶衿便回到了自己屋里。

　　内室已经备好了热水，她任由清宁伺候着更衣沐浴，绣月取了些茉莉味的头油用篦子梳开她的长发，端坐在铜镜前，陆扶衿终于有机会好好打量这副面容。

　　这幅壳子皮相生的极好，虽说有些弱柳扶风，但五官精致，尤其是这一双眼睛，生的同北梁公主几乎是一模一样。

　　初次照镜子的时候她也心下一惊，顾安辞的眼睛长而媚，像两颗沉在深潭之下的黑色宝石。但她和陆扶衿最大的区别在于，顾安辞的眼神永远透漏着无限凄楚与哀伤。

　　“郡主，该就寝了。”

　　绣月低声提醒，一旁伺候的侍女替她撩开了两旁的纱帘，清宁扶着她往榻上去。

　　屋内明烛影影绰绰，陆扶衿平躺在榻上，望着头顶上方精致的花纹，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夜里辗转反侧，脑子里全是今天遇见沈知晏的事情。

　　三年前她一跃而下，听说沈知晏病了小半月，也不知是虚情假意还是真的伤心。

　　如今好不容易转移了长公主的注意力，至少暂时不用嫁给沈知晏了，陆扶衿也该为自己的今后做做打算。

　　一闭眼，恍惚间又回到了少年时期。

　　回忆里的她穿着一条鹅黄色的长裙，梳着精致的发髻，在景元宫的梨花树下捉迷藏。

　　那时候，作为质子，顾安辞并没有什么朋友，每日和她作伴的，除了负责照顾她的吴妈妈，便是景元宫的这棵梨树了。

　　她无比想念在北梁的日子，每日父皇母妃不管再忙，都会抽出时间来陪她。而大景，几乎所有的人都会避着她，没人愿意和她做朋友，只因为她是北梁的公主。

　　但有一个人不一样，他会悄悄给她带好吃的糕点，会陪她一起玩捉迷藏。

　　顾安辞曾经不止一次告诫过自己，不要轻易对大景人付诸真心，但面对沈知晏，她却怎么也狠不下心。

　　但当她一转身，看见的却是那日在城楼上，沈知晏决绝的背影，和他淡漠的那句：

　　“格杀勿论。”

　　陆扶衿猛然惊醒，捂着胸口小声喘着气，清宁闻声而来，抬手撩开了榻前的纱帘，看着陆扶衿满头的汗有些担心，拿出准备好的帕子替她将汗擦去。

　　“郡主可是做噩梦了？天还没亮，郡主可再睡会，等到了用膳时辰奴婢再叫您。”

　　清宁出去时点燃了殿内的熏香，里头燃着的是安神香，又将窗子微微打开透了透气，确认陆扶衿躺下睡着之后才安心退了出去。

　　这一觉睡的仍旧有些不安稳，自她到了这幅壳子里，几乎每晚都会惊醒，很少有踏实一觉到天亮的时候。

　　今日昭阳长公主要带她回公主府，见她身子好的差不多了，便打算将女儿送到国子监去，让她同那些皇族子弟一同进学。

　　这点对于陆扶衿来说是件好事，上辈子她囿于景元宫里，所学的知识不过是嬷嬷零星送来的书籍，这次有机会进入大景的最高学府与旁人一同学习，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今日倒是没有见到沈知晏，真是件好事。

　　陆扶衿坐在回公主府的马车上，心里想着。随手拈起一块藕粉桂花糖糕咬了一口，满嘴的甜味，她满足的眯了眯眼，忍不住又吃了一块。

　　一旁的长公主慈爱的看着她，适时的递上了茶水解腻，她现在最大的愿望便是看着女儿好好长大，再许个好人家，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万万不要像她一样。

　　陆扶衿注意到了长公主的目光，她朝着对方一笑，撒娇道：

　　“阿娘，咱们还有多久到呀。”

　　长公主怜爱的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抬手撩开车驾的帘子往外瞧了瞧，答道：

　　“快了，你多年未同娘一起住在公主府，也不知你会不会喜欢阿娘替你布置的院子。待会到了，你先去瞧瞧，若有哪里不喜欢的，晚膳的时候和阿娘说。”

　　陆扶衿乖巧的点了点头，眼神望向窗外，严格意义上来讲，这算是她头一次出宫瞧瞧这热闹的昭都街市。

　　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有小贩叫卖之声不绝于耳，有姑娘携手相伴同游，还有不少孩童正在嬉笑打闹。

　　陆扶衿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了，不论是在北梁还是后来在景元宫，她都被教导要担起自己身上的责任，曾经她并不明白这些责任是什么，现在看到百姓安居乐业，她好像有些明白了。

　　马车停在了公主府门前，有管家和侍女早在一旁候着，恭候着这座府邸主人的归来。

　　“见过长公主殿下，见过郡主。一切都已安排妥当，还请长公主与郡主进屋更衣歇息。”

　　领头的是管事的林妈妈，原本那张睿家的也是，但她意图谋害郡主，早已被处死，于是府中目前是林妈妈和长公主身边的秦妈妈一同管着事。

　　陆扶衿是从含光寺直接接到宫里去的，此前并未回过公主府，太后美其名曰想念外孙女，想留人在身边多住些时日，后来又出了落水那档子事，回府之事便一再耽搁。

　　长公主由秦妈妈扶着下了马车，在府门前看着陆扶衿同样安稳下了马车之后方才入府。

　　陆扶衿抬头望了一眼上方的匾额，上书“镇国昭阳长公主府”八个大字，看上去是官家钦赐。在清宁的小声提醒之下才抬步迈入公主府。

　　公主府内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一应俱全，皆是苏式风格。一摆一设皆透漏着奢靡，以及天家的宠爱。

　　陆扶衿由林妈妈带去了后头的棠梨院，过了院门便是一处水榭，池子里还栽种了不少荷花，夏日里赏荷应是不错，再往后头走，是一座楼阁，林妈妈停下了脚步，对着她欠了欠身后道：

　　“这是自郡主出生之后便备下的，长公主想着有朝一日郡主回来能够住在这里，便造了这一座‘疏影阁’，里头四面通风，光线极好。”

　　说着便领着陆扶衿走了进去，推开门，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青鸾牡丹团刻紫檀椅，两侧月门处垂挂着珠链，分别摆放了两张样式不同的屏风，左侧拐角处有一处楼梯可以通往二楼。

　　二楼里间是睡房，里头摆着一张金丝楠木雕花拔步床，层层纱帘之外摆着一张双面绣屏风，外间左侧则是梳妆台，墙上嵌着一扇圆形花窗，一旁摆着衣架，下头的香炉正腾起袅袅青烟。

　　陆扶衿环顾四周朝着林妈妈微微颔首道：“让林妈妈和母亲多费心了，烦请代窈窈同母亲说，窈窈很喜欢。”

　　林妈妈见陆扶衿还算满意，行了行礼之后便带着一众丫鬟婆子退出了棠梨院。前脚刚离开，后脚便入了长公主所在主院的春晖堂。

　　她进来时长公主正由着侍女伺候着卸去钗环，见她进来回禀，只是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手上摘去耳珰的动作却未停。林妈妈笑着接过了侍女手中未完成的工作，一边替长公主取下那些个繁琐的首饰，一边开口道：

　　“奴方才从郡主那处过来，郡主说很喜欢公主的布置，让奴同公主说一声呢！”

　　林妈妈眉间皆是喜悦之色，连带着长公主心情也好了起来，昭阳长公主笑了笑，答道：

　　“窈娘喜欢便好，这些年来本宫都没能陪在她身边陪她长大，当年同驸马争执后便有些后悔没将窈娘留在自个儿身边养着……”

　　林妈妈见长公主又因当年之事对郡主心怀愧疚起来时，适时开口劝慰道：

　　“当年之事也并非全是公主的过错，这些年来公主夜不能寐，心里想着的全是郡主，好在期限已到，郡主也回来了，公主更应当宽心才是。”

　　长公主叹了口气，对于自己的女儿，她有数不清的愧疚，当年一时气愤，狠心将女儿送走，身为娘亲，没能陪在女儿身边看着她长大，所幸老天有眼，女儿回到了她身边，且出落成这样一副亭亭玉立的模样。

　　“殿下，郡主入国子监的名帖已备好，那边差人来问，郡主是否明日便入学？”

　　外间传来侍女的询问，昭阳长公主回过神来，轻咳了一声，点了点头。林妈妈会意，朝着外间方向走去，一旁的侍女撩开了纱帘，林妈妈传达了长公主的意思后又重新回了进来，将侍女带来的名帖递给了长公主。

　　长公主翻开面前精致的名帖，满意的嗯了一声，吩咐人将东西送到棠梨院去。

　　“将名帖拿去给窈娘，明日入学，为娘自会陪她一同前去。”

　　毕竟，国子监里的那些个世家贵女和公子，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