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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刺痛从后颈 ...

  •   刺痛从后颈传来,尽管曾通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刻,但侯风的反应和速度之快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好在,只是另一个新的伤口,不会立马危及性命。曾通身上已经有不少伤口,他高估了自己,忘记了这是一个多么羸弱的身体。
      他确实跟乌鸦“勾结”在了一起,只不过,是他利用了乌鸦。他告诉乌鸦这些都是侯风的计划,用狱长藏枪的地方取得了乌鸦的信任,然后在约好的暴动前突然反戈。没错,空地上的血大多是乌鸦的,是他放了乌鸦的血用罐子装过去的。但是他并没有杀死乌鸦,而是很小心地控制了血量,因为他还存着一点点虚无缥缈的希望。
      马宣也是他提前让乌鸦骗去西洞的,具体时间是他计算好的,理由是可以拖慢狱长回来的脚步,为了出去牺牲一个马宣在乌鸦看来只是无足轻重的小事,他几乎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曾通的计划一丝不苟地进行着。
      那条漆黑的岔路里只有曾通一个人,他躲在黑暗中听到了侯风的分析,暗暗心惊,他很怕侯风说的那些话会激起狱长心中的疑虑,抛下他转而去关心什么乌鸦的问题。
      但是他已经别无他法。
      曾通不知道狱长会不会来找他,但他只能在幽长的甬道中一次又一次地割破自己的手臂,期望可以留下足够多的线索。
      他一路向北。他不知道自己最终能走到哪里,但既然方向是对的,如果狱长向着这个方向继续找下去,也应该可以找到那扇出去的门。
      当地面上的影子朝他晃动手臂的时候,曾通就知道,结束了,他必须要回去了。于是他从衣服上扯下一截布条包扎好流血的手臂,向着影子指引的方向转弯。
      他本来应该找个地方躲起来,等暴动彻底结束,等侯风自生自灭。但是他做不到,他一定要亲眼看到最终的结果。狱长室门前的人是他杀的。那只是他面对攻击时的一种本能反应,他忘记了留手,那些人也没给他留手的机会。他目前的身体不允许他游刃有余地保留力量,生死一瞬他只能选择用最可靠的手段让对方先倒下去。
      曾通的衣服和双手终于还是沾满了血迹,这些血迹有别人的,也有属于他自己的。
      幸好,回来的只有侯风。
      那一刻,曾通感到解脱,他成功了,他回来得并非毫无意义。
      黑暗的甬道中早已经没有了声息,曾通等了很久,摸索着划亮了火柴。侯风交给他提着的油桶打翻在地,但底部还剩了一点灯油。曾通干脆将自己已经破烂不堪的外衣脱下来用刀子割成两块,一部分缠绕上脖子用来止血,一部分做为灯芯泡在了油桶里。
      侯风的尸体就在不远处,跟之前见到的一模一样,脸上尽是难以置信的狰狞恐怖。
      恍若隔世,一切都是那么的相似,只是曾通的怀中不再有狱长塞给他的笔记本和地图。
      他还能出去吗?

      曾通重新回到了狱长室,像很久以前一样,从那里开始,按照从侯风身上取回的地图一步一步地向外走去。
      除了手中的油桶,目之所及尽是一片黑暗。每条甬道的油灯都已经熄灭,所有的人都已经死去。持续了五年的混乱终于宣告结束,这座邪异的监狱究竟肯不肯大发慈悲放他出去?
      往北走,分辨方向对曾通而言已经不再困难,何况他手中还有地图。如果,如果甬道里的亡灵愿意放他一马,他一定可以走出去。
      他跟侯风说他在等死,不是的,那只是在虚张声势。曾通在心底其实还希望自己可以出去,他还想见狱长最后一面,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好好告别。
      他没敢告别。狱长太聪明了,任何一种形式的告别都是对计划的泄密。曾通相信如果有足够的时间,狱长一定能够看穿自己的伎俩,他只能利用突如其来的消失和大量的鲜血营造紧迫的气氛,去干扰狱长冷静的神经。这是曾通能够想到的唯一办法,这个办法让他不可能拥有从容告别的机会。
      曾通回想起狱长与他道别时的情景。
      “曾通,很荣幸认识你。”狱长微笑着在他的后背上写道。
      其实曾通一直都不太明白狱长为什么会这样说,他只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个人,明明他才是应该感到荣幸的那一个。但是狱长既然这样说了,一定有狱长的道理。这句谜一样的温暖道别给了曾通莫大的勇气——不知道他现在所做的一切,是不是终于可以配得上这样一句临别赠言?
      熟悉的甬道被留在身后,眼前的道路变得陌生,但曾通仍然在坚定地向北走去。他想活下来,活着走出去。
      不要担心,我是老舜,我能出去。
      曾通相信狱长一定可以发现这行小字,在离开监狱之后。他没想欺骗狱长,只是他也不知道这句话究竟是真是假。也许他的确是老舜,但是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一个鬼魂有过交流。况且监狱也从来没说过会放老舜出去,上一任狱长毕竟是死在了莽扑中,从来没有离开过这片大地。
      路线已经跟地图对不上了,曾通的心里升起一丝不安,但他努力压下了这点不安,或许这个地图本来就不准确,他确信自己还在向北走,那是出去的方向。
      甬道还在前方延伸,曾通顺着甬道一步步地走。渐渐的,他的脚步越来越沉重,他开始感到渴,而且很累。他已经走了多久?大概快有一个小时,那么,他应该已经走了大半,他会出去的。任何人走了这么远都会感到累,何况他还流了这么多的血。这些都是正常的,曾通告诉自己。
      恍惚间,有什么东西跳动了一下,是他的影子。
      曾通转头看向那个影子,只见它缓缓地伸出手,指向曾通的背后。曾通默默地盯着影子看了一会儿,接着抬起头,继续向前。这样的情景这些年他见过太多次,他早已不再为此害怕,他只是在思考,影子指向背后是什么意思?是叫他回去吗?那是不是说明向前的路的确是出去的路?还是说,这其实,是一条死路?
      这条甬道实在太长了,而且没有任何岔路,只是不停地变换着方向。在一次次或大或小或长或短的拐弯中,曾通终于失去了明确的方向感,也失去了对时间的把握。他觉得自己至少已经走了两个小时,可是为什么还是没有出去?
      他会死在这里吗?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曾通突然间什么也看不到了。他怀中的光亮熄灭了,没有风,但光亮就这样没有任何征兆地熄灭了。曾通慢慢地把桶放在脚边,划亮随身带着的火柴。火柴微弱的火光下,他看到衣服明明只烧了一小半,油也还剩很多。曾通强迫自己不去追究熄灭的原由,他把火苗凑近自己的衣服。
      点不着。
      明明没有风,衣服也浸满了油,可就是点不着。
      小小的火柴很快燃烧完毕,熄灭。曾通再次陷入了黑暗中。
      他愣了一会儿,一次抽出了三根火柴一起划亮。火苗明显壮大了不少,在曾通的手中跳跃着靠近浸满油的衣服。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不论他怎么凑近,火苗总是在最后一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仿佛衣服上附着一层看不见的什么东西。
      他干脆将燃烧着的火柴丢进油桶里。
      一片黑暗。
      好像那里面装的根本不是油,是水。
      曾通靠在甬道壁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只剩一层单衣的后背一片冰凉,他清晰地感到全身各处的伤口都疼痛起来。
      他已经尽力了。
      他真的已经尽力了。
      不知道为什么甬道要选择这样的方式折磨他,说实话,他更愿意像侯风一样死得干脆利落一点。那样至少不用在临死前胡思乱想,不用像这样一点点体会生命的流逝。
      狱长大概还在外面等他出去吧,他会等多久?半天?还是一天?
      曾通靠在甬道壁上休息了一会儿,深吸几口气,竭力让自己的呼吸和思想都重新平静下来。他将火柴盒捏在手里,开始摸黑向前走。
      或许,他已经快要出去了呢?只要再坚持一下?他不能在原地等死,他不能死在离出口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
      曾通不知道自己又走了多久,他只觉得自己的脚步沉得像灌了铅,他的意识也在逐渐涣散,他快要走不动了,可就在他打算放弃的那一刻,前面突然出现了一点光亮。
      那点光亮坚定地向着他走来,在黑暗中显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那个高瘦的身影迈着矫健的步伐,毫不迟疑地向他走来。
      是狱长!
      狱长来救他了!
      曾通被强烈的欣喜淹没,可是与此同时,他的理智又感到一种巨大的恐慌。狱长......怎么会回来?不,狱长不可能回来的。狱长肯定已经出去了,狱长出去之后一定能看到他写的字,一定能明白这个监狱的秘密,能读懂他的意思。以狱长的冷静,绝不可能再回来的!
      狱长不可能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
      是幻觉。他又出现幻觉了。
      曾通脚下一软,跌坐下去,可是他没有跌到坚硬的地上,而是跌入了一个怀抱。狱长为了接住他,扔掉了手中的油灯,他们再次陷入了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包裹着一切,可是曾通不再感到恐惧,接住他的怀抱是如此的温暖,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幻觉也可以这样美好。
      “曾通,我不会抛下你的。”狱长的声音从耳边响起,与记忆中一样,温和而有力。
      可是曾通笑了笑,他摇头:“狱长,这不像你说的话。我记得很清楚,你说承诺是最没有意义的东西。其实我很高兴你会那样回答,因为我想,既然你没有答应过,那么你也就不会回来。”
      “你不希望我回来,是吗?”
      曾通点点头,他知道狱长能感觉到:“我希望你能出去,永远都不要再回来。你为什么要回来呢?你没有理由回来呀,你不会回来的。我知道的,你只是我的幻觉。”
      狱长没有说话,他的幻觉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曾通想。
      “狱长,我的预言是不是很有趣?”曾通便自顾自地说起来,他有太多的话想说:“其实我没有那么聪明,我是跟你学的。我做了一个梦,好长的梦,在梦里是你把我骗了出去。”
      “可是狱长,出去之后的每一天我都在想,我忍不住,为什么是我呢?为什么我这么没用,为什么我不能救你出去?哈哈,很傻是不是?如果出去的是你,你一定不会想这些的。”
      “还好只是一个梦。我也可以救你出去的,是不是,狱长?连你都没有想到吧,我是不是很厉害?”曾通感到狱长点了点头,低低应了一声,于是他开心地笑起来。他渐渐感觉不到伤口在疼了,他只能感到狱长把他抱得很紧。
      “其实,我也想跟你一起出去的,我本来以为我可以的。但是现在好像不行了,我杀了人。”曾通的头垂到狱长的肩膀上,他觉得很安心,他不想再浪费力气支撑自己过于沉重的头了。
      “狱长,我没想杀人的,但是他们来杀我,我不能不还手。真的,我真的没想骗你,但是我出不去了......狱长,对不起。”曾通的声音越来越低,他快没有力气再说下去了。
      “没关系。”曾通听到狱长说,声音中似乎带着一丝颤抖。但是曾通已经分不清是不是自己的听觉出现了问题,一切都变得缥缈起来,他如释重负地闭上了眼睛。
      “狱长,我好累,好困。”曾通最后喃喃道,他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难以捉摸的风吹过大地,带走了荒凉戈壁上最后一丝余温。
      夜已经很深,一轮明亮的圆月高悬在天空,洒下柔和的光线,使沐浴其中的事物呈现出一种别样的静谧,让人不由地产生某种错觉,仿佛这片戈壁也已经安然入梦,不再像白日间那般冷酷无情。
      鹘山监狱依旧静静地矗立在这片戈壁的深处,似乎亘古不变,只是那扇本该紧闭的大门敞开着,门外空无一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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