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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在这个以混 ...

  •   在这个以混乱为基调的世界上,总有一些事情处于人类的理解范围之外,由一种人力所无法企及的力量操纵,不容置疑。有人笃信这种神秘力量,甘心拜服,将其称之为命运;而大多数人则对此嗤之以鼻,将其称作“放屁”。
      阿舜不属于以上二者之一。或许与他的经历有关,他相信这种力量的存在,却并不将其视作什么不容挑战的权威。即使是这样的力量同样存在局限和漏洞,并非真的不可战胜——他还活着就是关于这一点最好的证明。
      他知道曾经有一个人胜过了鬼神。
      阿舜希望有一天自己也可以做到同样的事情,他一直在追逐那个已经消失的背影,虚妄地期望有一天可以并肩而立。
      当这样的机会真正摆在眼前的时候,他只感到一种难以抗拒的战栗。
      “怎么样,难道你不想试一试吗?”那张脏兮兮的脸上露出一排白牙,眼角微弯,显出几分蛊惑的味道。“回到过去,改变故事的结局,救一个已经不可能救出的人——这一切,只需要握一下我的手。”
      阿舜盯着说话的人,极力控制自己想要伸出的手。
      这个人是他在待接的订单上看到的,价钱很低,挂了很久也无人问津,似乎只是一个无关痛痒的角色。订单照片上的人衣衫褴褛,一头黑发纠结缠杂在一起,像是十年都没洗过,根本是一个流浪汉的形象。但是阿舜知道没有人会掏钱去买一个流浪汉的命,这笔奇怪的订单背后很可能有什么值得一探究竟的事情。
      他没有接那个单子,而是直接来找这个人。他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就像他不知道现在究竟该不该伸出他的手。
      一个流浪汉基本不可能有这样洁白整齐的牙齿,不可能有这样单薄修长的手掌。这或许是一个圈套,但是目的是什么呢?握一下手又能有怎样的埋伏呢?那手掌在他眼前坦然地摊开,上面什么都没有,他注意到这是一只左手,很少有人会在握手的时候伸出左手。
      “你在犹豫什么?是不敢?还是不相信自己可以做到?”那人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些许嘲讽。
      阿舜在心里近乎痛苦地呜咽了一声,他确实在怕。他怕这是假的,也怕这是真的。他怕他回不去,更怕即使回去也无力改变什么,甚至会弄巧成拙将原本完美的布局毁于一旦——可他又不可能放弃一试,再渺茫的可能性他都愿意一试,他根本无法拒绝这邀请。
      这个人是如何得知他的过去?
      阿舜缓缓地将目光移到那个人脸上,试图透过刻意的伪装看出他的本来模样。“你……为什么?”他不由自主地发问,他已经很久没有问过这个问题了。
      “我想要看到另外一种可能性。我知道你也想,不是吗?”那人微笑着,伸出的手依然稳稳悬在那里,仿佛巨浪中屹立不动的礁石,让人忍不住想要抓紧。
      时间之轮缓慢倒转,阿舜感到头晕目眩。

      阴冷浑浊的空气钻入肺腑,阿舜,不,应该说是曾通,忍不住咳嗽起来。
      凹凸不平的粗糙墙壁,冰冷坚硬的土炕,一盏幽幽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油灯,太熟悉了,熟悉到有点陌生。已经记不清曾经在梦里回到过这个地方多少次,如今不免升起一点是否正身处梦中的怀疑。
      均匀平稳的鼾声传入耳际,这是侯风的鼾声,曾通下意识翻了个身朝向门口,却感到与坚硬床铺接触的右肩传来若有若无的疼痛。他坐起身,撩起囚服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上面有淤青的痕迹,尽管已经不太明显。曾通记得自己进监狱之后只挨过一次拳打脚踢——看来现在应该是第一次“越狱”之后的某一天,从伤痕来看,至少已经过去了三四天。
      曾通几乎要跳起来,他没法确定现在具体是哪天,然而不论是哪一天,时间都太过紧迫,如果这时狱长已经构思好了他的计划......
      他决不允许那一幕再在眼前发生一次!
      曾通敏捷地翻身下床,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门前,他现在只想去见狱长,越快越好。
      门口的甬道里坐着马宣,他正靠在墙边打盹,头一点一点的,似乎还没有睡熟。但是曾通不能再等了,他要冒险从马宣身边走过去——其实也并不算冒险,即使马宣真的被惊醒,现在的曾通也有把握让他发不出一点声响。
      并没有劳烦他动手,马宣的警觉性简直可笑,他甚至怀疑就算是从前的自己正大光明地走过去也不会被察觉。
      天还没亮,不会有什么恪尽职守的看守,在闪烁的油灯下曾通走得坚定而迅速。这条不算短的甬道他在梦里走过无数遍,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找到那扇门。现在曾通就站在那扇门前,很轻很轻地吸了一口气,他看到自己抬起的手有些颤抖。
      “咚、咚、咚。”木门响了三声,在寂静的夜里分外鲜明。“谁?”这一声询问几乎在敲门声未落时便已响起,很明显屋里的人还清醒着。是冷峻而熟悉的声音,曾通以为再也不会听到的声音,他的心不由自主狂跳起来。
      “狱长。”曾通脱口而出,他完全忘记了自报姓名,但是门依然很快就在眼前打开了。那双生动敏锐的眼睛出现在他的面前,带着一点疑惑,越过他的肩头扫视一圈空荡荡的甬道。
      接着曾通就被拉进了屋里,门在身后被迅速关上。
      “出了什么事?侯风呢?”这样的造访即使狱长也难以料到,但他丝毫不减从容,一边发问一边步履轻盈地走到办公桌旁,侧身斜倚在上面,向曾通抬抬下巴示意他也坐下来。
      曾通怔怔地望着狱长,既没有移动也没有回答问题。“狱长,你有没有尝试过出去?”他没头没脑地发问,这是他准备好的台词,只是开了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变得这样艰涩。曾通看到狱长在这个问题之后皱起了眉头,眼底闪过一种他从没见过的情绪。他没来得及辨认那情绪到底是什么,狱长再次开口了,声音中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曾通,你哭什么?”
      “我……我哭了吗?”曾通下意识抹一把脸,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潮湿,他这才发觉自己已然是泪流满面。
      他不该哭的,这是节外生枝,可能会引起狱长的疑心,但是眼泪在他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偷偷流了出来,而且根本无从止息。“我不知道。”曾通摇着头,本已驾轻就熟的谎言到了嘴边溃散殆尽,他慌乱地重复着:“我不知道。”
      “你是——看到或者听到了什么吗?”狱长收敛起嘴角的笑意,他走近曾通,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曾通的肩,语气温和:“是什么?”
      狱长的手停留在他的肩头,曾通甚至能感觉到透过衣服传来的暖意,这真实的暖意让他一瞬间觉得之前种种不过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噩梦,现今的一切才是真切的现实。
      狱长微微低着头,望过来的目光犀利而坚定,带着些许鼓励的意味,这是曾通所熟悉的目光,他曾经在迷茫无助的时候想起过无数次的目光。在这样的注视下他讲过很多很多的话,做过许多他原本做不到的事情。
      但是现在曾通却说不出一个字来——他的狱长是如此的鲜明,只要睁开眼就可以看到,只要伸出手就可以触及;他的狱长距离他太近了,近得根本不足以抵御那过分浓烈的情绪。原本遥不可及的妄念近在咫尺,他怎么能忍住不去触碰?

      狱长总是对曾通很有耐心,尽管察觉到今天半夜突然造访的曾通跟平时不太一样,他还是愿意去听一听到底发生了什么。
      曾通的承受能力有限,狱长一直都知道,但是他从来没想到曾通会哭,而且哭得这样悲伤。恐惧与悲伤是两种全然不同的情绪,再狰狞的恶鬼邪祟也只会让人感到恐惧,而不会是悲伤。
      狱长忽然想起曾通曾经提起过的悬崖上的枯树,在前任狱长的笔记里那是只有老舜才能看到的树。关于这一点曾通理应无从知晓,所以更加不可能故意欺骗他。或许曾通的确就是被选中的老舜——如果真的存在老舜的话——那么会不会如同传说中一样,曾通从那些亡灵的口中得知了什么注定发生的事情?
      是什么样的事情能让他悲伤成这个样子?
      狱长的心中闪过油灯跳动的声音,但是他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他冷静地等待着曾通说出他已经猜到的事实。狱长并不怕听到什么预言,尽管他已经隐约开始相信这座监狱里确实有某种未知的力量存在,但他仍然觉得惧怕预言是一件愚蠢的事情。预言仅仅是在指明一种可能,再切实的预言也不过是揭示了这个荒诞游戏中的一种结局,而一个有趣的游戏从来都不会只有一种结局。
      曾通已经沉默了太久,这很不寻常。狱长敏锐地注意到曾通的神情有了些许变化,他的眼神炽热得过分,甚至带着一点攻击性,与他以往的神情很不相同。狱长本来是一个警觉的人,但此刻他只感到十分疑惑不解,曾通的一举一动总是在他的预料之中,可是现在他却完全猜不透曾通究竟在想些什么。
      那是一个猝不及防的拥抱,直接而热烈。
      很突然,但不至于真的“不及防”,以狱长的身手来说其实是可以躲开的,只是他没有。
      或许是一瞬间的迟疑,他错过了闪身而去的时机,被困在了紧拥的双臂之间。狱长在心里叹了口气,感到曾通根本就没有松手的意思,只得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问道:“我会死,是不是?”
      他明显感到曾通颤抖了一下,猜对了,他想。
      “不,你不会的。”然而曾通说,那声音在耳边响起,冷静、有力、不容置疑。狱长挑了挑眉,有些惊奇,这不像曾通的口吻,这简直就像是他自己在说话。曾通什么时候学会了这样的语气?今天的曾通实在很不对劲儿,这几天他究竟遇到了什么?
      门口突然传来“咯”的一声打断了狱长的思绪,紧随其后的一声:“我操!老子他妈眼睛要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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