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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有声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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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思念一个人太久,那份爱意一定会越来越深刻。
秋风总是那般温柔,轻抚起木桌上那泛黄的纸张,一角随风而卷动;屋檐瓦壁雨水顺流而下,滴答落在纸面上浸湿一大片,黑色笔墨随着雨水不断晕开,糊成一片黑色像墨汁打翻一般,看不清里面大致的内容。
落笔处是一个段英文句子“If missing can convey love, I want to tell you I like you 林” ──梁禾。
下面紧挨着日期,数数时间已过去好几月。
字是标准的行楷,英文字母被写的活灵活现刚劲有力。
林殊认得出来这是谁写的字,也同样知道I like you的意思是“我喜欢你”在曾经那些深刻而美好的记忆里,她暗自喜欢的那个人教过她的。
她唯独不敢认这句话的原意,只是因为教她英文那个人今天就要走了。
金黄麦田,稻谷随风飘扬飘飘洒洒。火车排气管发出“突突”声,烟雾缭进雨里少女怀里死死捂着那张湿透的纸张,向火车站奔跑。
好似不去的话一定会错过些什么,又似不去一趟一定会留有许多遗憾。
火车碾压着铁轨离去,车轮转动着只剩下最后铜锈的车尾,开向无知的远方。她站在雨里直到车影消失在迷雾中。
眼前迎来一片迷茫的稻田,如同她现在的脑子一样。诺大的眼泪不自觉的往下掉,她紧蹲着身子把自己埋进手臂里,肩一颤一颤抖的厉害泪水一滴一滴划在脸颊上。
“林殊。”身后,一声清脆又好听的男声,声线与雨水交融相促。
一阵狂风吹拂过大地振的树叶沙沙作响,树上的鸟儿被惊颤久久不肯停息,飞离危机四伏的巢穴鼓舞着翅飞向天边,宛如一切不好的事物即将离世,迎来新的起点。
少女的头顿在半空中,什么都好似缓慢下来,耳旁还可以清楚的听见雨水声。
那声呼喊,是令她最熟悉的声音。
头猛然间向后,通红眼眶附在脸上看起来十分可怜;凌乱不堪的头发还有几束挂在脸颊,沾了泪挤在一团,粘糊糊的。裙摆脏兮兮一片污泥,呈现出两种毫无美感的两抹颜色,像个没有主人的小野猫浑身湿淋淋的落魄不堪。
令人怜悯。
她蹲在原地哭,他就站在那儿笑。
谁也没动。
像一段无声对话。
一抹笑,是灿烂又忧伤。
笑意中又埋藏了些许无奈。
瞳孔顿时向内紧缩,眼里的泪哭的更厉害。坑坑洼洼的水坑里堆积满了污水,被鞋底踩踏着,雨水混着污泥溅起水渍“啪啪”作响,又随着鞋面了无声息。
厚重无力地双手拍打着一人胸膛,泪水滴在那宽敞的衣襟上。打累了又反手紧抱着他,俯在梁禾耳边,声线明显沙哑又带着些颤抖,话不清不楚,无法一口气完整说完,“梁禾,你不是说你要走了吗?”鼻息随着风轻扑进他的耳朵里痒痒的,惹红了耳尖,酷似小猫挠痒痒一般,“你为什么,不来见我。”
手轻抚着少女那微微起伏的后背,顺了顺,平缓着林殊的情绪。下巴缓慢下垂靠在了少女那娇小颈窝下,心情从自责到低落,“对不起,林殊。”
林殊吸了鼻子,手中紧握着的东西有些刺手,再次张开也已皱在一团。
她赶紧退下,把珍藏在怀中的纸张慌忙叠开。
林殊再看见这张纸时,她就小心翼翼折叠藏起,叠了好几下也没肯折到那句英文字母上面。
字条递到男人跟前,她糊抹了把泪,生怕错过机会似的,倒显得有些慌。
慌他不给予解释。
慌他说出口的不是自己心里想要的答案。
由于哭得太久鼻孔微堵了起来,她吸了好几下也没顺畅。说话声喃喃地,抬了头质问他:“梁禾,你这是什么意思。”
梁禾盯了好一会儿她手里的纸张,温和地笑了出来,理了理她脏乱的细发;双眸弯弯的似月牙一般,双眼皮很浅微微向里皱,皱起一条条浅纹,嘴角上的梨窝向里陷进去很漂亮。
抬起眼,很认真的去看林殊。嘴里的笑渐渐收起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喜欢你的意思。”
*
结婚那年已经快入了冬,鸟儿也飞去了远方避寒,天气不冷也不热。
林殊窝在梁禾那温暖足有安全感的怀里,看着手边结婚请帖朝他问:“阿禾,为什么定在这天啊。”
梁禾双眸温柔又宠溺去看她,手里边玩弄着她的丝发,“因为这样,你穿喜服不会冷也不会热了。”
林殊听见,嘴角立马牵出笑,嘴里那甜蜜糖果汁涌上心头。
她知道梁禾很爱她。
林殊抬了头,吻在他的下巴上,又躲了回来。脸上刻意表现出什么也没做得模样,带着一副老干部该有的严肃,“奖励给你的。”
梁禾坐在那愣了好一半会,一直盯着她脸上看,像是还在停留在前一秒那一吻里。
林殊笑他傻愣愣的,抬头吻上他的下嘴唇这次很久,不想放开。
她微坐起往他位置上那挪了挪,脑袋落在了梁禾的肩上,突然开口问道:“阿禾,你知道阿拉斯加海湾为什么叫绝情海吗?”
人被话抽回,梁禾歪过头不再看窗外景色,一抹笑溢在脸上迎合着她,“为什么呢?”
林殊扯了嘴笑盈盈的,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咧嘴歪头看他。
林殊很喜欢他的眼睛因为很好看,眼睛里有着山川大海还有个她。
“我就知道,你不知道的。”
手紧挽着梁禾那粗壮手臂,向他靠紧了些,可以清晰嗅到他身上独有的味道。
腰处环上手臂,整张手张开揉在了姑娘的腰间上,他无声听她细说。
林殊腰不太好,是在很小的时候摔的,到了现在也没好全。
眼睛向窗外张望,白鸽在天空中盘旋飞舞,树枝随风而晃动,振得摇摇欲坠无奈又无法挣脱。
“因为阿拉斯加海湾,处在北冰洋与太平洋的交汇处啊。由于密度关系两片海始终无法相融,呈现出两种不同的颜色。”双眸顿时无了光,一片漆黑长睫向下垂,撇过一丝忧伤,“就像俩个人相爱的人,明明如此靠近,却永远无法在一起。”
“所以因此得名,绝情海。”
梁禾随着姑娘声缓语气垂了眼,手再次抚在了姑娘脑袋旁揉了几下,轻哄问:“怎么知道的啊?”
林殊闻言抬头去看梁禾,笑道:“因为我聪明啊。”
梁禾向后仰了点无奈地笑出声,把她往自己怀里搂,食指勾了勾她微翘地鼻尖依着她说:“嗯,我们小林同志最聪明了。”
她没笑,也没想回复的意思,就静默盯着某一处看,盯得出神,自始至终都没说一句话出来。
姑娘静静地靠在男人的肩上,话有点呆愣,“其实是西头王爷爷说的。阿禾你知道吗,王爷爷之前可是位航海家。”林殊往怀里蹭了蹭“他为了霖奶奶,再也没出过海了。”
“当时他们的爱情是多么的轰烈,又是多么的令人羡慕。是大家茶语饭后时常挂在嘴边的话题。”
“那时霖奶奶算我们这儿高门大户的小姐。只因海边一眼,霖奶奶爱上了一无是处的王爷爷。不顾家里的反对,始终相信自己的选择是对的,她嫁给了一无所有的他,自愿陪他住在那破烂不堪的房子里。”
“王爷爷自知是对不起她的,他用尽自己一生去补偿、去弥补她往后余生。如今苦尽有了甘来,有那坚固不屈的房屋。可惜的是,霖奶奶还没来得及住上,肺炎却把她带走了,只留下王爷爷一个人。”
“他不信,她真就会这样扔下他一个人狠心走掉。”
“因为他们彼此相爱,”
“那天他自私的把她的尸体留了一晚,陪她走了最后一程。他想留下仅属于她独有的温度,让她安心的走。”
心里反反复复满是妻子临前对自己说地话,“我不后悔爱过你,我很庆幸我嫁给了你。不要为我悲伤,不要为我落泪;我不喜欢看你哭,我喜欢看你笑。要好好地活下去、好好吃饭,天冷了要好好盖被子,记得添衣;我不在了可真没人提醒你了。”无力的手抚在男人干燥脸庞上,手背再一次覆上一双温暖的手掌。
只见躺在床上抿唇轻笑的女人,再次无声哭起,“你可不要想一直想着我,那样多害臊。”
“你啊,就替我好好再看看这青山绿水、这大好山河。替我尝尝那八珍美味,把日子过好过的逍遥畅快些。我会在那儿等着你的,你可别急着来见我,我要你长命百岁成了白发光光的小老头后,你再来见我。”
“我等着你同我说这个世界的好呢。”话音落下,生命帷幕。
男人每当想起一个人总是刻意隐忍,无时无刻记起一位姑娘,时不时脱口喊几声人名,空荡房屋里回荡了好几声。
一声声如刀割,却无法得到回应。
他不得不承认,他所谓的爱人已不在人世。
痛失爱人,又无时无刻不想起她。
这般疼痛,他始终无法抹去。
从前车马很慢,一生只够爱一人。
霖奶奶对王爷爷一见钟情。
王爷爷对霖奶奶日久生情。
他们的爱不会消失。
只会永远留在那个年代。
一夜,仿佛隔日。一位住在西头的男人成了忽疯忽颠的病人。
曾经沦言,那位英俊秀丽的男人,成了各个口中的笑柄。
林殊无了神态,默默出声,“他们让我离他远点,说他是疯子。”
“可我明白,他不是疯子的!他在装,他在坚强。只有他在自欺欺人,认为自己只要装傻就不会一直想着那位无法抹去的妻子。”
他太想她了,都想早点去见她了。
可她说过,她只等他白发苍苍后才肯见自己。
“他只不过是太想念霖奶奶罢了。”
“他们每个都在跟风做事,不明白事的都跟着乱踩。他们似乎总有高高在上的姿态,去俯视所有人,去辱骂去诋毁去唾沫……好似每一个人都要敬仰他一般,他才会觉得自己在别人心里的地位又高了一等。”
“传播谣言,人受到辱骂,心里的自尊一再而下,似乎都在误以为自己真的低他们一等吗?”
林殊讲到这偷偷抹了把泪,她不爱说人家的事。
王爷爷也是真心待她好,会逗她,会给她讲故事听。
但,那也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如今他如了她的愿,人老了,是一位白发苍苍的小老头了。
门前石阶上总坐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神态呆滞,看似已是看淡人生。
林殊每去看他,都会给他带点吃的。他也总是拒绝,林殊再三强调下还是接了。
林殊抬头,水玲玲的泪光最为闪烁,两颗葡萄黑一般的眼珠望着梁禾。
“阿禾,我们永远都不分开好不好,死了也不要分开。”
梁禾回声垂眸,擦着她的眼角,“赶紧呸呸呸,我们现在都好好的,不许说死的话。我们还要结婚永远在一起的。”
“那你回答我,不分开。”
梁禾俯身,温热嘴瓣紧贴在姑娘的嘴上落下一吻,很温柔,“好,不分开。”
嘴里的糖化成了汁,林殊口腔里瞬间弥漫上着糖果味,是酸酸甜甜的。
原来“很爱”是很爱很爱的爱。
结婚当天太阳躲进云层里,渲染出橙黄色斑斓;三书礼品、八抬大轿,地面上放起烟火爆竹。小孩围绕一起嘻笑打闹,嘴里不间断涌出“结婚咯,结婚咯,新娘要出嫁咯。”
梁禾基本请了所有人,摆了十五六桌十分热闹。
像是在告诉他们,他,梁禾,娶了这辈子最爱的姑娘。
他珍惜她,惜爱她。
梁禾并没有敬酒,只敬了一杯。
是给所有人。
林殊有些不解,因为在她印象里不管是喜酒还生日,主办方都会一桌桌一个个敬过去,这是礼貌也是欢迎他们百忙之中抽空来参加。
林殊歪头询问着上方比自己高了整整一个头的男人,“这是为什么。”
梁禾揉了下她的脑袋,眼睛弯弯笑出,笑得是那般宠溺温柔,拉起林殊的手,传来温热和湿润。
林殊笑他,“还紧张了啊。”
男人回了目光眼眸泛起光,许又灯光照的,“我请他们,只不过是想告诉他们,‘你,林殊是我梁禾的妻子了。’我不想你因为我们结婚把自己搞太累了。”
梁禾就是这样他不考虑太多,他只更加在意自己的妻子。
一场酒席,一场婚姻。
天深黑下来,外头依旧吵闹。林殊披着红盖头,身上一袭凤冠霞帔,等待着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位新郎官掀开它。
闻声听闻门打开,随后又一阵“嘎吱”声。
门外伴着闹哄哄地小孩音,梁禾回身向后看,弯了身子手撑着大腿轻揉着那群小脑袋,冲着门外那群小孩笑道:“别闹了,自己快去玩吧。”话音刚落,侧身给每人抓了把糖,糖果被那胖乎乎小手握了去,还不忘说声谢谢,心满意足了蹦蹦跳跳跑走离开,自然而然也就忘了自己本是来做什么的,男人笑道:“快去吧。”
天边,弯弯的残月挂在天边很明亮,窗外一阵寂静。没有微风没有噪音,只有满天星辰。星星绕着月亮一闪一闪漂亮极了。
男人动作很慢,捏着盖头一角掀起女孩儿头顶的红盖头,林殊看见他的第一眼愣了很久。
这次他是她的丈夫了。
一时间,她不知道自己是该笑还是该哭。眼睛角还是落了晶莹泪光,直到哭出声音来。
是激动、是爱一个该有的激动。
“阿禾,我是你的妻子了。”
“嗯,我的妻子。”
梁禾捧着她的脸,轻轻抹掉林殊眼帘上的泪,“结婚是高兴的日子,我最漂亮的姑娘怎么可以哭呢?”
那晚林殊把第一次给了他,他很温柔从不霸道。
三年随春夏秋冬而去,战争突发,南北打的不可开交,炮火连战几天几夜不争高下,正是军力人力急需的时候。
林殊每日都心惊胆战彻夜难眠,梁禾也总是耐心的把她揽在怀里,闭着双眼轻声哄着她,时不时还轻拍几下,鼻音沙哑像磨砂:“没事的,别害怕。”
日子一天天过去,直到梁禾收到了一封信,打破了这宁静祥和的小家。
是让梁禾支援前线的。
林殊最害怕的终究还是等来了。
支援前线是什么,是最危险的最容易牺牲的。
也是她令她最害怕的。
那年冬下了场很大的雪,像是看不见尽头一样,冰雪覆盖在茅屋上积成厚厚一层,门口外的梅花也出奇的开满枝头,雪落在枝干上又红又白的渲染,形成一抹漂亮的景色。
这,一定是个好兆头。
林殊眼里泛着泪光,无声整理着他的外衣,给他套上亲手制作的围巾。
这条围巾是林殊几天前赶制的,直到昨夜林殊见他入睡才悄悄起身在油灯下织成一条完整围巾。
灰色的很漂亮。
村里人总夸她手巧,有什么要做的、织的针线活都找她。
林殊也不推,应下来连夜帮忙赶制,实在赶不完便起一个大早来做。
她不是一个爱拖的人,预定好的时间,她必定按时按点得做到满意为止。
林殊那经不起一点波动的眼,眼圈渐渐泛红,声音开始低哑,憋回眼泪才肯抬头看梁禾的眼睛,好一半会儿才开口:“梁禾,你一定要活着回来,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梁禾默了会儿,还是笑,手覆在林殊的脸颊上。脸颊被手指尖摩挲着有些粗糙,是多年以来摸枪摩出的茧。
林殊喜欢他摸自己的脸,她希望他能一直摸着。
梁禾弯着腰笑眯眯的眼睛去瞧面前一副委屈姑娘的脸,理了理她额前碎发问:“什么秘密啊?”
林殊垂头至终都不敢去看面前的人,生怕自己会舍不得他走。手翻下男人的衣领,把它从围巾里抽出来,说话声有点哽,“等你回来,我就告诉你。”
梁禾愣了会儿,拉过她,紧紧揽在怀里抱了许久,都没肯撒手。
林殊整个人有点颤,有点想哭的冲动。
这一次的离别,他不知道要离开多久才可以回来。
这一切给到他的只有前路一片渺茫。
或许永远都回不来了。
他不能把她唯一的信念火苗给吹灭。
这对她太不公平,太过打击。
梁禾这一辈子不求太多,只求一件事,那就是他的妻子一生平安。
梁禾在她额前俯下一吻,才缓缓推开,“好,等我回家。”
门外大门敞开,寒风凛冽吹来。枝头雪花落下还裹带着一朵梅,林殊看着他远去的身影眼圈顿时盈眶。
梁禾走在不远处,最后还停了脚回身看了,人朝身后那依恋不舍地姑娘喊了句:“赶紧进去,别冻着了。”说罢,随即向她挥手,“照顾好自己。”
眼睛颤起,人跟了出去,双手扶在门沿上又是一阵鼻涩。
女人帘中映着梁禾那通红的脸,嘴角弯出轻笑,似乎用尽力气般向他大喊,“阿禾,你记得一定要活着回来。”滚烫泪珠划落随即滴进冰凉雪地里,而后也只是同他挥手告别。
是不舍。
他是战士是国家的军人,他不应该被家人牵绊,就算再不舍也要懂得放手。
她在决定嫁给他之前,她就得明白。
总有这么一天的。
当晚林殊就去了趟寺庙,跪在佛祖前双手十合轻声默念:
“我愿把他交给国家,也愿国家把他还给我。”
“请求佛祖保佑,梁禾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回来。”
*
二十三年一晃即逝,门外仍旧飘着大雪沿前总摆着个小木凳,如今倒是孤零零了。
从前林殊总会坐在上面,每日盼着不远方出现一个熟悉的人影,等待一人归来。
可如今,她再也女没能力坐在上面了。
娇小人影捧着碗随床边而立了脚步,可清晰瞧见陶瓷边沿一侧残缺了几角,但还挨得过去。
圆溜溜的大眼望在林殊身上,手捧着的碗下一秒就递在了林殊的手边,轻声呼唤,“妈妈,吃饭了。”
人微微坐起,那双呆愣无神地视线落在男孩儿的脸上。
男孩儿眉眼出奇的像梁禾,每次林殊都会恍惚许久,误以为那一刻梁禾就像一直陪在自己身边一样。
人回过神,揉在男孩儿那柔软的发质上,温柔开口,“安安,你再看看你爸爸回来了没有?”
梁禾走的那年,林殊十月怀胎生了个男孩。
林殊之前问过梁禾,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梁禾也只是把她搂在怀里,手边还递着林殊最爱吃的绿豆糕,对她笑着,“不管男孩还是女孩,只要你愿意我都喜欢。”
林殊:“那如果我不生呢?”
梁禾:“那我们便不生,不让你受那个罪。”
梁禾:“我只要你一生平安喜乐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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婴儿坠落哭声冲破云宵,女人虚落躺在床上,脸颊流满汗水与泪痕,嘴里嘟囔喊着梁禾。
这一生便是好几个小时,就连接生婆都说没见过这么久的,说他出来肯定活不过十八。
虚弱女人轻起眉头,满脸虚汗去望站在身边的人,手轻扯过接生妇衣角,语气似哀求一般,“您有办法吗?”
接生妇扯着嘴脸尴笑出口,人向旁退走而行,推开了那本就毫无力气的手,脸上挂着一副不关我事的模样撇了几眼床上躺着的人,“俺能有什么办法,俺只不过就是个接生的。”脚刚踏房门外出,心里倒显得有些惋惜,回身看了眼屋内的女人,叹了一声:“是个可怜人呐。”
隔天一大早,林殊便早早起来了。她知道孕妇必须静养,可她也没办法父母不在身边,离她遥远,家里冷清无一丝言情。
林殊抱起摇篮里本该哭啼的男婴,如今是这般乖巧不哭也不闹,还笑盈盈望着自己,胖乎乎的小手向她招,林殊也跟着笑起嘴里轻哄着,手扯过架上挂着的围巾往脖颈上套。
这一路林殊走了好几个小时才到卫生院,医生对着手心哈了口热气,则后又搓了搓,抬眸去瞧女人怀里熟睡的婴儿,叹了声,“我们这只是卫生院,你说的这个我们真看不了。”
女人垂帘掩饰失落,焦急忙慌地脚步随之跟上,扯在了那件白大褂,眼睛沾上泪雾就差跪下来,“医生,我求求你了。您就帮我看看我的孩子吧。”
“不是我不帮你。你看看我们这,我们技术也不发达,好多机器也没有。”医生拿过手边摆着的水壶向嘴里套,看来是没喝着水又放了下来,起了身只顾自向外走,也没瞧一眼身后的女人。
或许他会觉得她傻,一个没凭没据的话会让她这般害怕。
这或许就是母爱吧……
林殊跟在男人身后,前面脚步一停林殊整个人差点往上撞,那边倒显得有点不耐烦,“真看不了,你还是回去吧。”
女人憋过那丝愧疚抿起唇,心里一阵痛。脚抬起又落下,路过男人身边低声道:“不好意思。”
林殊给他取名“梁殊安”愿他平平安安、此生无忧无虑。
也愿远在他乡的梁禾能够平平安安的。
林殊出了卫生院并没有直回家,而是去了趟寺庙。
寺庙建在山上,远处石阶梯可清楚瞧见一名妇女身侧捆着布料,婴儿紧贴在身后,手背着身覆在婴儿上自始至终都没肯放下来,这把她落下的腰压得再也没能直起来。
女人三拜九叩向上攀,诚意十足。
定会感动佛祖。
天暗沉随着时间飘来,伴着凄凉寒风细密雨水砸在单薄背影上。
林殊环手接过梁殊安紧紧环抱在仅有温度的怀里,伸手盖好他头顶被褥突出的一角,以免让他淋到雨,手一晃一晃耳旁哭声渐渐削弱。
雨划在脸颊落进眼睛,她望着不远处的寺庙,雨水模糊双眼,她抹了去。
殿庙内香烟缭绕十分呛鼻,边上僧侣盘腿坐在蒲团上,手握着佛珠敲着木鱼,双目紧闭口中默念佛经。
殿外姻缘树上飘扬着红丝带,好似等待时机,姻缘降临。
林殊还记得自己也挂了一条,是梁禾陪她一起挂的。
她跪在佛祖下,双手合十。
她愿佛祖保佑她的孩子顺顺利利渡过十八,无病无灾、平安顺意。
一年前她曾为梁禾许愿,愿他平安归来。
如今她来还愿,依旧愿他平安归来。
身体俯下叩了三叩,虔诚至道 。
双目睁起看向佛祖,侧了眼环手绕过手旁婴儿,鼻尖一阵酸涩。
人站在殿口外望着雨景,轻轻地笑却看不出一丝笑意。
雨来的快去的也快,林殊等雨停了才向外走。
几年而过战争也越发激烈,耳旁战火连片似乎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炮响再次轰炸,吓得林殊只敢躲在角落里,嘴唇咬得发紫,女人伸手捂起梁殊安的耳朵,自身害怕也只能默默藏在心里。
村里早在两年前就已经见不着少许人,因为根本没人敢出来,有些的甚至早早就离开这鬼地方逃命去了。
寺庙林殊再也没去求拜过,也不知现在变成何许模样了。
现在此时早已是粮食紧缺,没能饿死都已算好的了。
没人敢求什么,只求战争早点结束。
凛冽冬风,花儿拥簇而落,瓣上染上鹅毛白雪映得粉嫩只管砸落在雪地里深深陷进去,凹凸一块倒显得有些凄凉。
如今只能等春去秋来时,再见那片美丽。
远处只见一人身上挂着破烂衣衫,冻得人只管紧拥双臂,那是林殊过的最艰难的时候。
她没一天能够吃饱穿暖,没一天能够享受烈阳光照。
她只有她的孩子,孩子是她唯一的精神支柱。可这一切直到她在生下梁殊安没几个月就没了奶水说起,婴儿哭泣吵着要喝奶,每一声哭撞击人心,都将冲破防线。
如果不是邻居见她可怜,一人带着般儿大的孩子才肯救济她一把,不然梁殊安和她或许早早就成了饿死鬼,变成一缕烟随风而去了。
婴儿嚎啕,梁殊安就躺在床上自顾自的大哭,林殊无奈却也只倒吸了口气,则放下刚吃进嘴里的馒头,伸手把发束在身后,撑了身就去抱床上的人嘴里轻哼唱着歌谣,直到见着人入了睡她才安下心来帮男孩儿盖好被,才终得坐下来小憩一会儿。
林殊侧过头只见那黑不可见的窗外,眼角不由自主地落了泪,肩也就随之渐渐颤了起来,抬手遮了眼嚎啕出声。
这是林殊在梁禾走后哭最厉害的第二次。
她告诉她自己:她现在是一名母亲,不再是个孩子,没人会包容她会像自己一样哄着自己。她不能哭,她要学会坚强,她要给梁殊安做榜样的。
但她真的,就快撑不下去了。
林殊望着天边月亮,轻轻弯唇就像看见梁禾一般。
梁禾告诉自己,如果想他了就看看月亮。
因为他说:不管在那,我们看的都是同一个月亮。
风,可听见一声清澈而美好的声音。
“阿禾,你还好吗?”
“阿禾,别饿着了。”
“阿禾,别着凉了,天挺冷的。”
“阿禾,不要担心我,我一直都很坚强。”
“阿禾,我等你回来。”
………
转眼都已过去19年。
如今世界变的变、换的换,哪一处不是硝烟弥漫、楼房倒塌。
林殊面无表情去望如今同时的世界,那曾有着光的眼如今早已暗淡无光变成一滩死水。心哪天不是抽着般地疼,像筋骨折断的翅膀大雁,将永枯竭在悲痛面具之下,再也无法挣脱。
这只濒临死亡的大雁它无同伴照料,默静无声等待黑白无常领它去天堂。
无人关心,无人问津。
黑棕男士外套紧贴女人胸膛,看得无了神,衣物内侧存留着唯一温热,残留着那丝属于她孩子的味道。
那是梁殊安十九岁的第一天,他死在枪焰战火下,只为救一位小男孩被乱枪击中。
万籁俱寂,一抹红色迎上来。
是五星红旗。
立在那儿被风吹了去,这个世界本就该属于红色。
属于正义。
林殊整个人跪爬在地上,石子穿入肉里,血很快就弥漫了整条白裙,成了红色。
远处落阳乌云遮挡,女人扬头痛哭直至无声,嘴唇微微颤抖泛白而起,双臂紧拥怀里的梁殊安静默去看男人的脸越拥越紧,似乎哪儿缺失了块珍贵一角再也找不回来了。惨白而落的手抚上英俊脸庞落下的尘埃,泪再一次落在另一个人的脸上,像自身落得泪划下滴在泥土里。
泪流满面下,她喊着孩子的名字,却无人回答……
失子之痛谁又能明白呢……
十九岁,他熬过了十八。
却没逃出十九。
战争没放过任何一个人。
林殊望着梁殊安的遗容,安详、平静,嘴角带着微微笑意。
梁殊安生前告诉过她,他想成为父亲一样的人,去做一名战士,保家卫国,为国家奉献自己一份力量。
若父亲知道了,他一定会开心。
将来要是战场相见,我也能拍着胸脯骄傲的与他说:“我也像你一样了,也是那般有担当的男子汉。”
“我,一定,不会让任何人失望。”
“不管如何,我若战死沙场,死在敌方枪火下。”
“我也是一名大英雄了。”
“像你一样的大英雄。”
―
那名被救下的小男孩儿,最后被林殊收养了。
林殊问他叫什么、父母在哪,那灰头土脸的小模样也只不过是摇头,怯生生倒让她怜悯起来。
林殊也只是尽量挤出温柔地笑,摸了摸他的脑袋。
战争残酷,是抛弃、家人分离、让相爱的人无法在一起。
“看来你是第一者,又或是第二者。”轻蔑一笑上带着忧伤,她不敢相信他会是第一个,所以很果断就排除了第一想法。
怎能会有母亲抛弃自己的孩子呢?
十月怀胎,一场艰难降生,谁能狠心抛弃亲生骨肉。
她每见着小男孩都觉得惊讶,总觉得他很像梁殊安,但更像梁禾,特别是眉眼,但又觉得缺了些什么。林殊垂了头轻哼出笑,或许是伤心过度见谁都觉得像吧。
男孩很乖不哭不闹,还帮着干活,林殊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脸蛋,“那我叫你梁殊平,好不好。”
少年胆怯去瞧她点了头,出声说:“好”表情看上去很满意。
*
男孩儿坐在门口凝视远方,寒冷刺骨冬风伴着雪向里吹,雪粒落在衣肩上,不久后便融化成水形成黑点。
少年嘴里时不时哼响起民歌,眼撇见一抹绿色身影,是熟悉的军服军大袄,离自己越来越近。
小少年一时想起些什么重要事,顿时激动站立起来,凳子向后移与地面摩擦出声。侧了头去望侧身在床的母亲,语气带着些许激扬与不确定性,“妈妈,爸爸回来了。”
话随凉风窜进林殊耳朵里,闻言睁眼,眼前一阵光亮刺眼得疼,许是太阳正挂床头映在了女人眼睛里,又或许是某件事、某个人令她如此牵肠挂肚。
双臂撑起身,垂声咳了几下,搀着一旁柜子下了床,扶着门沿看向远方嘴里含笑。
虽说她不知往那人身上看,但她坚信里面一定有梁禾。
二十三年等一人,终于到头了。
远处两人映入眼帘站在了跟前,林殊木了会儿,嘴里地笑顿时僵硬没了感觉。
跟前的人并没有那个日思夜想,有所期盼想见的人。
林殊脑袋顿时冒出一个恐怖思想,她晃了眼立马切断。
她无论如何,都不肯相信的。
其中最为年长的男人认出了面前被战争摧残光影的女人,看得出神,他见过她的就在梁禾刚来樟县那会儿。
女人本该阳光、本该美丽、本该肆意绽放。
眼垂了下去划过一丝伤感,怀里紧窜着冰冷木盒转眼就递在了女人手上,还是忍不住垂头叹了声,不忍心得告诉她里面装着她男人的骨灰。
两个名将士站在门口,风顿时猛烈。严肃脸上表现出来的也只有悲伤与缅怀,两双有神坚定的眼里印出林殊那没有血死的脸颊,以及她那单薄的外衣,一眼便能明白个一二。
这二十几年来,那个人能过的不好?过的明白?
人都要懂得失去,没有一件事是顺着自己来的。
没一个人能与你同死同亡,总有一个人先死后亡。
较为年轻的男战士弯出一缕笑,手边握着的水果以及补贴递给对面的林殊。风穿过间隙,手停在前面,许久都不见对面要接的意思,又尴尬地缩了回来,男人也不恼转身进了门,把东西放在了桌面上。
桌面不堪,有了苍老月痕倒显得颤巍巍,人回了身,眼始终停在了林殊那娇弱地背影上。
他明白这件事对她的打击,明白她对这件事的无法接受。
他也曾经如此过,当他得知这件事时他也是不可置信的。
内心伤心、难过,一个个不停地涌上来。梁禾救过他,并且还是从死神那拉回来的。
他感激、崇拜、对他来说梁禾就是大英雄。
不,他就是大英雄。
梁禾什么都不怕,永远都冲锋在前,保护着所有人、保护这一方土地。
但梁禾唯一害怕的,就是他的姑娘如今是否平安。
林殊眼睛无了神色,死死紧拥怀里的骨灰盒,突然简间觉得他好轻好轻……
她明明记得自己是抱不动梁禾的,每次都是他先来抱自己,嘴巴还不忘记调侃一句,“嗯?最近又重啦。”林殊哭出声音来,不一会就泣不成声。
这次却换成我来抱你了。
“梁禾,多吃点吧。你看,我都抱得动你了。”
“你起来夸夸我,好不好……”
她明明想抱的不是这个冷冰冰的小木盒,而是有温度、会说话、会逗她笑、有他独特味道的梁禾。
这二十几年来,一枪打响的战争,彼此现在死的死、伤的伤、残的残,平民百姓没得吃、没得穿。
没有一个人是不希望战争早点结束的,如今结束了世界得到和平,人们都欢呼雀跃。
可林殊却笑不出来,她不求梁禾不伤不残只求他能够平安归来,可如今,那个心心念念的人回不来了,死在那儿了。
国家,并没有把她心爱的男人还给她。
她就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呢。
一人出了声情绪低落而承重,声线发着颤:“他是我们的英雄。他冲在了最前方挡下敌人的炮灰,我们等到了支援,是他保下了我们整个团。”这句话说出来十分庄重,又像漫长告知。
他们向林殊敬了个十分标准的军礼。
林殊腿一软笨重跌在地上,仍死死护着怀里的木盒子,眼泪不停得流,盯着木盒神情恍惚了许久。
忽然间,那一刻就好像那时梁禾要走的那次一样,火车离去并没有带走她心爱的人,梁禾一直在原地等她。
可这一次她再也找不到他了,梁禾是真的走了。
她再也听不见梁禾喊自己一声:
“林殊”
眼前被白纸遮了眼,林殊那双呆愣眼帘轻抬,眼角还是落了泪。她茫然抬头,像是夺自己东西一样赶紧接了过来,眉间紧皱爆哭出声。
上面是梁禾的字,依旧无比工整漂亮。
见字无晦。
我的姑娘。
最近还好吧。
天冷了记得添衣,别着了凉。
你总爱踢被子,这次我不在你身边,可不能再乱踢了。不然,可就真没人大半夜还爬起来替你好好盖好你的小被子了。
你还记得我同你说的,想我就看看月亮吗?
相对论里说无论我们身处何处,只要你肯抬头,我们看的都是同一轮月亮。
不知你是否和我一样,每天都望着那轮明月,说着每天趣事。
月亮很圆,像能透过明月看见你一般。
你曾说你喜欢看星空,那就抬头多看看吧。
今年的星星一定也都特别多吧。
一定,记得多看看。
我突然好话想陪你说。
恍然发现,这时间算起来我们也有好几年没见面了吧。
是啊。
时间过的可真快。
都好久没听见你声音了。
说真的我想你了 。
你可别说我肉麻。
我挺想听你喊我一声阿禾的,想再见见你每天追着我问今天吃什么的模样。
我更想听见你那声,每日耳旁都能飘来的一句,“阿禾,你想我了没。”
这些话,我看来是要放下辈子来听了。
虽然我知道没有下辈子,但我每天都在乞讨上天能够给我下辈子,我希望下辈子还能遇见你,让我有足够多的时间补偿你。
对不起了,林殊。
请你原谅我,看见这封信的你,我或许早已不在人世,我可能已经在天上做你最喜欢的星星了。
你可要多抬头来看看我啊。
我至终都没忘记你说等我回来就告诉我一个秘密的。
这个秘密我看是无法听见了……
真可惜你没能早点告诉我……
现在的你,应该有了新的生活了吧。
那你可要和那个人好好过好后半生,与他过着白头。
别念我,但记得多看看我。
我只求你好好活着,平平安安、开心且常乐就是最好。
落笔处:梁禾。
泪糊了纸张。“白头?”刚还挂起的脑袋暮然垂了去,所有悲伤情绪淋漓尽致落在脸上,“我与谁白头呢?难道你不知道,我只想与你白头吗。”眼前一团黑雾,脑袋处于紧绷状态,整个人都没了力起,“梁禾,你怎么肯说出这样的话来啊!”
“阿禾,我们不是都说好了的,不分开的吗?不是也说了,死也要葬在一起的。”
“你怎么这么不信守承诺啊,抛下我一个人先走了。”
“我苦苦等了你二十三年。这二十三年我经历了什么你不知道,我失去了什么你也不知道。”
“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失去,我没有人可以说。我每天就盼着那不会说话的月亮,我有时真的希望你就在我身边,你依旧抱着我温柔地与我说‘都会过去的’可耳旁除了战火连片,婴儿哭闹就只有风声了。”
“没有一人,能在我最无助时给我一句安慰。”
“是你,梁禾。你给了我最后生的希望。”
“你说,你只求我平平安安、开心快乐。”
“可如今呢?这一切,就像向日葵失去了烈阳,鲸鱼失去了大海。”
“而我也失去了你。”
“什么都要失去了。”
“那我一个人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脸色煞白刷下来挂着双无力地眼,就像狂风暴雨中立马要跌下去的稻草折断腰杆。
林殊整个人扑倒在地上,恍惚了许久。
她怎么肯去相信这就是一个事实。
那毫无力气的手撑起笨重的身,抬头向上望着两名战士,眼睛里带着些许期望。头还没停下几秒最终还是低了下去,如行尸走肉般晃了头。手死死拽着其中一人衣角,喊声道:“这不是真的对不对。”肩膀颤地厉害整个人虚脱下去,跪在地上。
没一人回答她的问题,似乎没听见一样扯过手去扶她。林殊撇过肩躲开了,声音比之前大了许多直到尖锐,“说话啊!”手又向上拽了拽声线温和了些许向他们祈求,头向前倾了点,“你们是骗我的,对不对。”
“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梁禾死在雪山上,他说一定要让我们带他回家。”
“他的爱人在家里等着他,他答应过她要回家的。”
男人弯曲着腰伸手去扶地上坐着的林殊,垂眸看她,又不忍心地侧过头缓缓叹哀,“节哀吧。”
林殊还没来得及站稳,身体一晃又跌了下去,耳旁时不时能听见几声男孩儿哭叫。
林殊晃了神连忙去寻声原去向,一把人扯过紧紧抱怀里,自己倒哭得厉害抱了许久后才推开,慌忙擦着男孩脸上的眼泪,“安安,别哭。爸爸就会回来的。”林殊皱着眉莞尔一笑手在空中比划了下,“等安安,长得跟爸爸一样高的时候,爸爸就回来了啊。”
她早已经认不出他到底是梁殊平还是梁殊安。
她只记得自己有个孩子叫安安。
林殊每日都躺在床上不吃也不喝,无声盯着眼前的骨灰盒时不时抬头看几眼窗外上空的星星,就像是梁禾躺在自己身边一样。
就仿佛梁禾一直没离开过一直陪在自己身边。
梁禾走的那二十三年,林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身子自梁殊安离开后一落千丈再也起不来了。
女人饱含泪水早已黯然无神,泪浸没枕襟声音缓缓而出很是平静没一点儿波动:“阿禾,我们有孩子了,他叫安安、梁殊安。我愿他平平安安的。”
“可战争夺走了他的生命,夺走了我唯一的孩子,也夺走了你。不知道你在那儿见着他没有。”
“上天为何如此狠心,偏要夺走我所有爱的人,留我一个人在人世。”
“梁禾,你要等等我。我这就去那儿找你们,我们就能团聚了。”
“你可要等着我啊。”
“我还有话要和你说呢……”
那晚夜空很是漂亮,像他们结婚那晚一模一样美丽,唯独不同的是那轮明月,今晚的格外的圆,是很圆。
门外飘着白雪,很大,像是要淹没村庄一般。
林殊在那晚死于病痛。
那二十三年她早已等够,若不是梁禾,她或许早就同梁殊安一同去了。
如今已无了牵挂,她已经等不及想去见他。
她是真的想他了,想再去见他一面。不求太多只求一眼,她便满足、心安离去。
如果思念有声,那我想让你知道我想你了。
可是思念无声,你也不会知道我有多想你。
一阵清风带着梅花芬香,轻飘进山谷很是温柔飘过那座墓碑,久久不肯离去。
“梁禾之妻林殊之墓。”
一旁紧挨着一座,靠得很近紧紧相依,雪粒落在上面久久不肯融化。
“林殊之夫梁禾之墓。”
她想和他在一起,永远在一起,永不分离。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