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溺》银背游鱼

3、02 意外

　　长时间的加班加点再算上一直为论文的实践困扰，颜蓁的大脑已经超负荷运作。但在高烧退却的第二天就来上班了，骨子里的胜负欲让她无法容许自己给别人留下半刻反超的机会。

　　但没想到，给病患注射了第一针药剂后，他没过一会儿就变得异样。

　　本以为这只是一场可以挽回的医疗事故，但没想到阴差阳错间，配药剂的药剂师犯了差错，药物成分过敏很快让病患失去了生气，奄奄一息。而颜蓁目睹着心电图上那条跃动的曲线趋于平静。

　　颜蓁未犯错，但一旦犯下就是这样无法挽留的错误，这对她来说真的是莫大的刺激。一下子接受不了只能躲在储物间里偷偷哭，江熠找到我颜蓁时候已经是半夜，他刚刚做完手术，虽然只是二把手但可以看出他的疲态。

　　“因为我死了对吗？因为我……”颜蓁手足无措地看着他。

　　“不是你，你做的很好，你发现不对后立刻停止了不是吗？”他抓住颜蓁颤抖的手，努力让她冷静下来。

　　“不……我应该好好检查的，我要是好好检查就应该发现两管药之间不一样的。我应该想到的……”颜蓁甩开他的手，以为在实验室做过如此多实验，已经对生老病死麻木了，但是第一次直面死亡，还是无法抑制住自己心底那种恐慌。

　　江熠没有放弃，他把颜蓁从地上拽起来，然后抱在怀里，熟悉的木调香混杂着医用酒精味道钻入她的鼻子，这一直是一定安定剂。

　　“别想，别去想，别怕。”

　　没人知道为什么那晚无需值班的江医生为何到了半夜才回家，也没人听到储物室里压抑的哭声。那晚，全医院的人都胆战心惊，准备接受院长的震怒。

　　那个药剂师开除了，颜蓁也被撤销了评论文的资格，这将意味着她的实习很难得到认可，也意味着她将更难成为这家医院的正式医生。

　　可能是看颜蓁精神状态不佳，江熠求主任给她开了五天假期，让她好好在家冷静。

　　颜蓁在家里待不住，于是每每都去给江熠送三餐，他待的科室常常人满为患，颜蓁只能挤过排队的人群，在护士站里等他来拿。

　　她等到了江熠，但跟在他身前的是江院长。

　　自从那次医疗事故之后，他一直不怎么待见颜蓁，毕竟大名鼎鼎的市一院出医疗事故，是对他多年经营的抹黑，就算事情不出在颜蓁身上，但颜蓁也担了一般责任。于是看见她坐在那里等江熠，脸上露出了些许不满。

　　“小颜啊，不是给你休假了吗？”他瞥了眼颜蓁手里的便当，“你这一天天地给江熠送东西，知道的是你们感情好，不知道以为我们市一院伙食不好，对员工敷衍。这医院的名声怕是又要动摇了。”

　　他“又”字发音咬的很重，似乎是有意要提起那件事情，颜蓁看到他身后的江熠脸色有些难看，但碍着各科室主任都在，自己还没转正，于是不好说什么，只是用担忧地眼神看着颜蓁。

　　颜蓁眼神示意他没关系，然后站起来微微鞠了个躬，“对不起江院长，是我夸张了。”

　　江熠眼底流露的心疼她尽收眼底，但这种让骄傲的骨头节节败退的感觉更加不好受。

　　江院长看退让，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转身和其他科室的主任说了些什么就走了。

　　“我爸他说话就这样，他总是把医院看的比什么都重要。”他过来，接过颜蓁手里的饭盒。

　　“我知道，那不然怎么叫大魔王啊？”颜蓁艰难的挤出一个笑脸，“好了，他对医院负责，把医院的名声打出去，那样你以后接手就更顺利，不是吗？”

　　他恍惚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泄了气，和颜蓁一起去了食堂。

　　——

　　颜蓁原本以为这是她医疗生涯里一个插曲，可她忽略了人是有七情六欲的生物这一事实。

　　医闹一直是医护人员最为头疼的事，也是最难解决的事，但她没想到过这场医闹最后演变成这样。

　　当时所有的一切都乱了套，颜蓁已经很难回想起那个时候的场景，她只知道那个少年蛮狠地捞起推车里的手术刀，然后刺向江熠，她记得他是那位医疗事故遇难者的孩子。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在他打算刺第二刀的时候颜蓁拦住了他，后知后觉的疼痛让她脑袋嗡嗡作响。

　　是什么感觉？

　　疼痛感没有并不是第一时间产生的，江熠当时看见颜蓁表情变得狰狞，喊着小心。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颜蓁拦住了少年，空手接白刃放在平时无论如何她都不敢做到，但那一次她捏住了那把锋利的手术刀。

　　颜蓁拦不住一个即将成年的男孩，他在颜蓁怀里挣扎，手术刀胡乱地晃动，几乎将她左手心里的肉绞断。

　　黏腻的液体从她的手心流向手肘，直到这一刻疼痛感仿佛平地而起，一瞬间像是海啸一样吞没了她。

　　颜蓁看不清江熠的脸，只听得到周围人群的惊呼。

　　江熠很快制服了那个男孩，但来不及了，近乎致命的那一刀还是划过了颜蓁的手腕，她的交感神经已经麻木了，红色的血，蓝色的天花板，白色的衣服，还没仔细辨认江熠脸上的表情，就因为过度疼痛昏厥了过去。

　　无尽的黑暗。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不少人都围了过来，最快赶来的医生喊着什么。

　　带血的水果刀掉落在地上, 少年被人制伏按在地上，他脸上是狰狞的恨意, 疯疯癫癫地又笑又哭。

　　昏厥了很久，颜蓁才睁开眼睛，左手冰冷的近乎感受不到，只能通过瞳孔的隐射告诉着它还存在。

　　“颜医生，你醒了啊？”边上的小护士惊呼，她拿起笔在床头的板子上写了什么，然后打算转身走出病房。

　　“嗯，江熠呢？江熠还好吗？”

　　“别担心，江医生很好，他只是手臂上刮伤了。”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但还是告诉了颜蓁实情，那个时候并没有意识到她的表情，是怜悯，是同情。

　　颜蓁没等来金道英，就等来了江院长，他看着颜蓁，眼里的感情也很复杂。

　　“院长，不好意思，我又差点闯祸了。”知道他很器重江家这个小儿子，还好这次没伤到他的手。

　　“小颜啊，不必道歉，不是你的错。”

　　他今天对颜蓁的态度很不一样，让人有些奇怪。

　　“那我这个手什么时候可以愈合啊，我还想争取一下名额。”

　　他突然不说话了，颜蓁心头一紧，总有些不好的预感。

　　“怎么了？”

　　“小颜，很抱歉但我得告诉你一件事。”他从身后拿出一张纸，是颜蓁的诊断书。

　　她看完了。

　　现在回想起来，当初真的冷静到不可置信。她甚至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默默盯着那一行字，它像是铁钉，把她钉在了绝望的十字架上。

　　“我没告诉江熠，我怕他接受不了，毕竟现在是他的关键时期。”他似乎是有些期待地看着颜蓁，“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江院长，你知道吗，外科医生的手是他的生命。”她近乎悲痛地开口，声音都打着颤，看着他走出去的身影，眼角的眼泪就划下来了。

　　“所以啊，谢谢你保住了江熠的命。”他背对着颜蓁，看不清他的表情。

　　“您……您已经给我下了死亡通知书了。”颜蓁哽咽，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您现在要夺走我的第二条命吗？您不觉得自私吗？”

　　“自私，我看过太多的年轻男女了，和你一样视对方如命，都没什么好下场的。”他留给颜蓁一个眼神，“你和道英都是优秀的医生，但他以后会更加优秀，我不想让他以后对手术刀产生恐惧。”

　　“爱他吗？爱他就放弃他吧。”

　　他就留下了一席话，还有一张诊断书，颜蓁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漆黑。

　　那夜，住院楼顶楼的病房里传来了压抑太久的痛哭，那撕心裂肺的声音让所有人都不敢靠近，大家似乎都麻木了。

　　所有人都瞒住了江熠，颜蓁也是，因为太爱他了，所以不能让他一起感受痛苦，就像院长说的一样，颜蓁已是油枯灯尽，但她要让他继续发光发热。

　　没人能想到这段所有人都看好的金玉良缘会如此潦草收尾，也没人能想到颜蓁为了从他的世界剥离下了多大的狠心。

　　分手前的狠话字字如刀子，扎穿江熠的同时也按住了颜蓁心底最难以触及的那一部分。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射进来，洒在屋内的地板上。两人的心却怎么也捂不热。

　　“你的人生光鲜亮丽前途光明一片，你让我怎么心安理得继续像个拖油瓶一样在你身边！”在医院里伪装自己正常，还要遭受所有人同情的目光，还要不痛不痒的像往常一样和江熠生活，就算手腕那道疤痕处理的再小，也难掩盖心房里那个被剥离开的大伤口。

　　颜蓁几乎是朝江熠吼出这句话的，带着委屈，不甘，愧疚，所有混杂在一起的感情，像一把精细的手术刀，把我他们从各自的世界里剥离。

　　江熠沉默不语，颜蓁看着他眼底那道本属于她的光逐渐暗淡，他看着她，表情趋于冷淡，那种冷漠的表情，他从来不向她做，那是他喝退陌生人的利刃，他现在拿着利刃的快口对着颜蓁。

　　他对她太失望了，他不懂她事故后的性情大变，他不懂她的愈发乖张，他脑子里始终缺少那块事实的拼图，所以他打碎了一整块拼图。

　　他一句话都没说，他走了，留颜蓁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医院走廊。

　　颜蓁像是一只幼虫一样蜷缩在地上，蜷缩在痛苦编织的茧里了，那种心脏从胸膛里抽离的感觉实在是太痛了。她甚至无法正常的哭出声，只能无声地嘶吼。伤口还在痛，却任由疼痛刺激。

　　后来的事情，就逐渐与现实接轨，辞职离开，删除联系方式，从那一刻开始颜蓁的世界里不再有这个名字出现。和江院长预想的一模一样，她甚至无法得知他是以什么样的方式说服了颜父，让她离开这个行业，转身去经营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