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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上元夜小良一掷千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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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吁——”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皇城街口缓缓停下,车夫恭敬地执缰侍立一旁,为车中人掀开车帷。
率先下来是一个高挑马尾的黑衣少年,腰间别着一长一短两柄佩剑,长靴点地立定,飘飘然转过身,躬身接过车夫手中的车帷。车中伸出一只戴着翡翠扳指的细手,扶着少年的肩膀踏下马车。少年朝一边的车夫点了点头,车夫便驾着马车绝尘而去。
方才下车的少女身着鹅黄色的襦裙,珠翠环绕,好不贵气。她遥遥望了一眼热闹的街市,用一种夸张的幽怨语气说道:“小雀,我们上次来皇城街市是什么时候?”
“据老奴所知……”应雀配合她摆出了一副严肃而怀念的样子,“算上小姐偷溜出宫的话,那便是大前日;若是不算的话,那便是七日前……俗话说:‘士别三日,如隔三秋’,小姐可觉得这里有什么变化吗?”应雀面容清秀,身形气质皆如少年,只是声音带了些阴柔,不仔细辨认根本看不出是女子。
“今日可是十五上元节,自是比前些阵子热闹些,本公,哦不,本小姐要在这皇城街市一掷千金。”说完就熟练地拉着应雀向食摊奔去。
“小良,慢点。”应雀无奈地跟上她,“小心撞着别人。”
周小良极豪气地阔步走到摊前,从袖中排出六文铜钱:“老板,两串糖葫芦。”从老板手上接过后忙递给应雀一根,又蹦蹦跳跳地朝别的摊子跑去了。
“仙师算命,童叟无欺——”周小良正往看戏班子的人群里挤,应雀却注意到这一声吆喝,下意识地循声看去。街市角落站着一个布衣道人,一身素净的道袍,打着算命的旗子倚靠在墙边,或许是因为是个生面孔,或许是因为这过于自夸的吆喝,鲜少有人在这人面前停留——皇城里的百姓什么世面没见过,即使他们不说,也无端地比其他城镇的百姓高傲些。他注意到应雀探寻的目光,他示意她走近。应雀扭头望了一眼戏班子的方向,周小良正乐呵呵地坐在台下看台上的小丑翻跟斗,就放下心走了过去。
走到那道人跟前,道人疾步带她拐到附近的一处僻静巷口,笑道:“姑娘,贫道见你面善,刚刚给你算了一卦,特有一言想告知于你。”
应雀越发觉得此人不同于那些打着算命旗号的江湖骗子,忙摆正态度,拱手作揖道:“还请仙师指教。”
“‘天机不可泄露’,”道人半眯着眼,伸出一只沾着些许泥尘的手,“姑娘应当懂江湖上的规矩。”
应雀大失所望——本以为此人是江湖上哪座山上的世外之人,特来皇城寻一番奇遇,可一旦和“钱”字扯上关系,便又觉得他先前不过是装神弄鬼,和那些江湖骗子不过是一丘之貉罢了。尽管心中狐疑,但平生所学让她仍保持着谦恭的态度,从荷包中取出一把碎银交到道人手上:“有劳仙师为小辈指点一二了。”
道人见应雀出手阔绰,眉开眼笑地接过银子塞到怀里,掏出一支快秃了的毛笔蘸了点墨,草草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塞给应雀。
“孤鸟向月花间醉,枯骨生情泉下埋。”
云里雾里的。
应雀抬头正欲询问清楚,才发现道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只好把这件事暂时搁在一边,把字条揣进兜里,回到戏班子那边找周小良。
戏台上的青衣呼天抢地,看样子是因为心爱的丈夫在战乱中英年早逝,只留自己一人独度余生。应雀向来对这些情啊爱啊不感兴趣,她拨开人群挤到戏台边,先前坐着周小良的位置上已经换了一个人,四下张望也不见周小良的人影,顿时就紧张起来——上元人来人往,不少江湖势力混杂其中,周小良又当朝公主,不会被……
双眼突然被人用手捂住,应雀下意识地握住剑柄,旋即立刻松开,略带生硬地说道:“别闹了,小姐……”
“无趣。”周小良嘟囔着放下手,“我原以为你猜不出来的。”
“我的小姐啊,”应雀叹道,“老奴这小心肝可经不起您这么折腾啊,现下不仅边疆战乱难平,江湖势力也蠢蠢欲动,您……”
“停!”周小良飞快地掏出一块鲜花饼,掰了一半塞进应雀还在说话的嘴里,应雀猝不及防,险些呛到。
周小良边往自己嘴里塞另外半块鲜花饼,边洋洋得意道:“堵住你的嘴,这可是时鲜的鲜花饼。”
应雀默默咽下口中的半块饼,心想自家公主这么无法无天不也是自己惯出来的吗,颇有一种孩子大了管不住了的老父亲的心情,只是事到如今,孩子已经养偏了,还能怎么办呢?
“应雀,那边!”周小良指着另一处的花灯铺,“我们去那边买盏河灯吧。”
应雀欣然答应,和周小良一起蹲在地上仔细挑拣,正挑得起劲,周小良“哎哟”一声就向前倒去,若不是应雀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周小良怕是要挂彩了。
“抱歉啊,人太多了,没注意你们。”轻佻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应雀猛地一回头,只见一个高大的敞着上身的黑袍男子,一头黑发凌乱不羁,腰间别着一把弯刀,眉眼面容皆是典型的塞外长相。
周小良一心都在花灯上,满不在乎地说了句“没事”,头都没转一下就又挑起了花灯。
应雀警告地瞪了一眼这个男人,冷声道:“下次小心点。” 男人满脸含笑地应下走远。
小小插曲并未影响二人放河灯的兴致,当应雀捧着周小良的豪华三层大花灯和周小良来到河边的时候,河边已聚了不少人,应雀生怕把花灯挤坏,只得扯着嗓子喊着:“借过借过。”才得以在众人惊叹的目光之下把这么大的花灯点着放到水面上。
至于为什么买这么大的花灯,周小良方才如是说道:“越大许愿越灵,况且国师府那边都没这么好看的灯。”
鬼话连篇。
应雀看着她们的花灯鹤立鸡群,有些好笑地勾起唇角,瞥见一旁的周小良正闭目许愿,她也闭上了眼。
愿望……吗?
许是性子本就淡泊,她一生所求甚少,一时竟想不到要许下什么愿望。
身为公主内卫,钱自是不缺,权势也是有的,终身效忠于皇家已是宿命,自己也未曾向往过姻缘……
那只好希望公主来年顺遂,平平安安了。
应雀睁开眼正好对上周小良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看着花灯渐渐向远方飘去。
不知是风或是花灯太大的缘故,花灯行至中途竟摇晃起来,花灯的火苗点着了纱制的花瓣,整个花灯都燃烧了起来,甚至还波及了周围的几个小花灯。应雀心知不好,扭头一看,果然身旁的周小良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
“再去买一个吧。”应雀安慰道,“应该是这花灯质量不好,我们换一家。”
“不用了。”周小良嘟囔着,蹲在水边望着水面上的河灯出神,“许的愿望都不灵了。”
任性的大小姐啊。
应雀陪她蹲下:“那今天我们不回宫了,我带你去你一直想去的百花楼看看,怎么样?”百花楼是应雀这些年一直在经营的青楼,已经开遍了大江南北——并非是为牟利,而是因为烟花柳巷之地虽鱼龙混杂,却消息灵通,能打听到不少江湖消息,背后也获得了当今圣上的首肯,算是应雀乃至朝廷获得情报的重要场所。周小良从第一天听说应雀开青楼就吵着要去,可毕竟是风尘之地,应雀总是拒绝,这次放花灯扫了兴致,才松口说要带周小良去。
周小良顿时两眼放光:“你当真?”
“当真。”
随后应雀就后悔带自家公主来百花楼了。
“姐姐,姐姐,这个酒好喝,”周小良赖在百花楼的花魁怀里不肯起身,“姐姐喂我。”许花魁笑眯眯地给周小良斟了酒,递到她的唇边,周小良一饮而尽,嬉皮笑脸地对着花魁上下其手,简直和那些纨绔弟子如出一辙,一点公主的样子都没有,完全不像是第一次来青楼。或许是因为百花楼少有女客,加上周小良调皮又有趣的性子,不少花牌都来凑热闹,给周小良塞了不少甜食果子,美人相拥,周小良不禁飘飘然起来,半推半就间被灌了好几杯酒。
在自家地盘,应雀放松了不少,伴着侍女刚刚点燃的袅袅熏香小酌了几杯。不过她深知周小良不胜酒力,生怕她醉酒生事,唤来侍女让准备些醒酒的茶。百花楼里知道应雀老板身份的人其实不多,但见她一进门就亮出了贵客玉牌,又是长相标志的谦谦公子,自然不敢怠慢,不一会儿端着茶进了雅间。
“公子,您的茶……啊!”侍女身后刚刚关上的门突然被重重推开,惊得她把茶盏摔在了地上,茶水和瓷器的碎片狼藉一地。屋内众人也是一惊,纷纷看向门口——来人蛮身酒气,一袭黑袍随意地披在身上,应雀眼尖,一眼就认出了来人的身份,正是适才花灯摊子旁边撞到周小良的男人。
“月公子,里面是贵客,您不能打扰……”几个花牌追上月藏骨拉他离开,月藏骨却不耐烦地甩开了她们,大步走到了周小良和花魁面前。
“魏紫姑娘,你让我好找。”月藏骨皮笑肉不笑道。
应雀暗暗握住剑柄,脸色阴沉:“我们先点的魏紫,月公子总得讲一个先来后到吧 。”
月藏骨像是才注意到这里还有个人一样,他斜睨一眼应雀,挑衅般地冷笑了一声。
一旁的花牌们见两人剑拔弩张的架势,忙解释道:“月公子喝多了酒,非要点我们这里的花魁,我们说魏紫在接贵客不方便,他就找上这儿来了。应公子,月公子虽是新客,但也出手阔绰,你看不如……”末了对月藏骨补充道,“月公子,我们这里除了魏紫也有不少别的姑娘,保证您能挑到满意的……”
周小良还未完全醒酒,躺在魏紫怀里冲着月藏骨喊:“这儿又止魏紫姐姐一个姑娘,再说我明天就走了,你明天再点不就行了。”
“小姑娘,别占着茅坑不拉屎。”月藏骨脸色一沉,“我今天就认准了要点魏紫姑娘了。”说罢甩出一把碎银,“这钱我照付,把魏紫姑娘给我。”
魏紫见形势不对,主动开口说:“小姐,我去陪月公子吧,大家都是客人,别伤了和气。”
周小良鼓着腮帮钻进魏紫怀里:“不嘛,我就要魏紫姐姐陪我。”她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月藏骨,“我占着茅坑不拉屎关你屁事。”她翻出荷包甩出几个金元宝,“不就是钱嘛,我也有,你的钱能有我多吗?”说着又“噼里啪啦”地倒出来一堆金银元宝,“今天这里,本小姐包下来了。”
“你……”月藏骨愣了一下,“好,真有你的……这仇我记下了,走着瞧吧。”他推开两边的花牌,径直离开了雅间。
应雀脸色阴晴不定,手中的剑柄久未放开。
得查查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