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魈]煮黄粱》专业云养猫

6、第 6 章

　　此时魈到底还是有几分清明的。

　　他知道自己因为之前的战斗业障即将复发，便与老板草草说了句外出除魔，便来到了这处无人无妖的所在，要独自熬过这段业障复发的时间。业障感染力极强，即使只是经过沾染了丝毫，也会被那无边杀伐之气侵染，变得嗜血噬杀，理智全无，若是任由发展，便会变成和那些荒野间只知杀戮怨恨的孤魂、妖魔没甚两样。

　　而那些，也是他要尽力抹除的存在。

　　这一处是他特意挑选的地方，偏僻，荒凉，没有树果矿藏，不会有人为了寻求所需前来，他便能在此熬过业障翻涌，而无须担心有无辜者经过沾染了业障。

　　魈想好了一切，却没料到世事终究有其变故，一个陌生人忽然踏入了这片土地，而趋生的业障不出意外地发现了他的生气，如同捕食的野兽一般朝着那个人扑了过去，而他自己却因为业障折磨迟了一步，没能把生人赶出去。

　　……糟了！

　　魈暗暗咬牙，沾染了业障的……是个生人。

　　虽然帝君没有要求，但魈想想也知道，维护璃月，必定不能伤害璃月人，因此他救过陷入危险之中的璃月人，却从未伤害过哪怕一个。这样凡人沾染业障的情况他也不是没有遇到过，换在平时，他轻易便能料理了那人身上的业障，但偏偏是此时，便是他也自身难保……

　　怎么办？

　　要如何在不伤其性命的前提下，消除那人身上的业障？

　　魈绞尽脑汁地思考，但不慎被业障沾染的阿连却是无论如何也等不得了。被业障沾染了的凡人没有夜叉沉淀了千百年的意志，无力跪倒的凡人全身颤抖着，压制着自己心中陡生的杀意。阿连拼命抵抗，却还是在瞬息之间落了下风，被业障侵蚀了神智，成为只知道杀戮的“妖邪”。

　　尽管魈的职责便是斩除妖邪，维护璃月和平，但面对这样的“妖邪”，他的枪仍旧不可抑制地缓了一瞬。

　　“唔……哼……吼——！”

　　已然被业障侵蚀了理智的“妖邪”却不会放过这一点点机会，几乎是下一刻，阿连便发出了一声嘶吼朝着魈扑了过来，其进攻手法虽说凌厉，却也半点技巧也无，显然只剩下本能而理智全无了。

　　尽管此刻自己也不好受，但于此一道，魈早已驾轻就熟，更何况凡人沾染业障而成的“妖邪”，远远比不上那些荒野上的孤魂对他的威胁。

　　为免伤其性命，魈的招数便仅止于招架，但只防守也足够魈应付这个“妖邪”了。只是，就在他再次格挡开阿连不成招数的攻击，而“妖邪”也因为不知收敛力道而跌落到了一边时，魈讶然发现这个凡人周身的业障仿佛受到什么牵引被压制了些许，而他脸上也显出些许挣扎之色，竟似恢复了神智一般，眼中的黑色竟有了褪去的趋势。

　　“怎么……”

　　业障，竟能自己退去吗？

　　阿连也确是在此时恢复了些许神智，虽一时之间无法摆脱如附骨之疽一般的业障，但到底从那无边的恐怖之中取回了身体自主权。

　　在魈惊讶而后退开的同时，他左手发力按在自己的右手手腕上，骨节都成了森然的惨白色，被压制的右手传来彷如骨裂一般的痛感也不以为意，只满头冷汗，额角青筋暴凸地说道：“快……走……”

　　“我……控住不住……”

　　“你身上有对业障起效的东西。”魈靠近缩在地上竭力压制自己的阿连，闭眼感受，忽的在这个凡人身上发现了极熟悉的清心香气混合着药材的苦香，他眉一挑，目标明确地从阿连的怀里取出了油纸包裹的连理镇心散。

　　“是钟离的……药……”细碎的话语从阿连紧咬着的牙关里溢出，他已经满是血丝的眼睛看了魈手中的药包一眼，艰难说道：“给你……的……”

　　明白了。

　　看来钟离大人又委托了别人给他送药。

　　连理镇心散是帝君特意为他配置的压制业障，让他可在业障缠身之时保持神智清明的药物。仙人体质特殊，可以在他身上起效的药物于凡人而言太过刺激，只是一点气息都足可比拟将药物吃下去的效果。

　　想来这也是这个凡人能在此刻保持些许清明的原因。

　　他犹豫了一瞬，而后干脆利落地捏住阿连的下颚迫他张开嘴，将他迅速取出的些许连理镇心散倒入阿连口中：“吃掉。”

　　钟离大人说过连理镇心散的药力非常人可以承受，但若只是些许的话，应是无碍……而且此人业障缠身，如今也只有这法子能让业障从他身上散去，再多……他也无法顾及了。

　　承受不住药力会有什么后果魈不得而知，但若此时不用药的话，此人必死无疑。

　　只能赌一把了。

　　被迫吃下了些许连理镇心散的阿连确实如魈所想一般清醒过来了，不过魈自己却在硬扛着业障肆虐，加上神魂之内的一点变故而彻底昏了过去。

　　那日在梦境之中的遭遇终于浮现在了肢体上。

　　曾在渊下宫沾染的旧日诅咒不仅可以让钟离被困于梦中，也会让进入钟离的梦境里救人的魈同样染上诅咒。只是与钟离表现形式不同的是，他沾染上的诅咒会让他在梦境之中受到的一切伤害成为现实。

　　不拘于伤害，若是有别的也是一样。

　　只是魈终究是仙人体质，他于梦境中遭遇的那些直到一段时间之后才在体表显现出来，那白玉似的皮肤上满布着凄凄惨惨的痕迹，仿佛他曾遭过什么毒手一般。

　　从铺天盖地的，只有他一人可窥见的血海之中醒转过来的阿连睁开眼后，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先前在铜雀庙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年因着他失了理智的攻击，此时正昏迷在地，身上虽辨不清全貌，但从脖颈、手臂处斑驳的淤痕来看分明有许多伤痕，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失去理智，但在阿连看来，自己这番变故累得这少年受了不少罪。

　　“嘶——不是吧？我怎么下得了这么重的手的？”看着地上昏迷着的少年手臂上的痕迹，阿连忍不住嘶了一声，揉揉自己的头发自言自语道。

　　“罪过罪过……抱歉，我一定补偿。”

　　不过，现在不能让他继续躺在这里了，得找大夫给他看看才行！

　　这么想着的阿连便拖着还有些诡异疼痛的身体，将魈从地上抱起，艰难地将他带回了望舒客栈。

　　再怎么说阿连也做过盗宝团，翻山越岭寻龙点穴对他而言并非难事。想要寻找宝藏需要携带不少沉重的东西，因此带着魈返回望舒客栈也不算困难。

　　不久之后，望舒客栈的老板菲尔戈黛特便满脸惊讶地看到满身狼狈的英俊青年带着她非常熟悉的那位，神通广大的小爷回来了。

　　当然，最让她惊讶的是，那位小爷竟然昏迷着，被人背回了客栈。

　　“怎么回事？”她绕过柜台，急急走出来查看魈的状况，注意到少年仙人脖颈上的淤痕之后，她脸色一变，霎时间变得黑了下来：“他怎么会弄成这样？”

　　菲尔戈黛特是已经结了婚的人，当然不会不知道这样的痕迹是如何留下的。她下意识看向阿连，不过也只是下意识询问罢了，她并不认为魈的遭遇和阿连有什么关系。并非她看不起人，只是菲尔戈黛特真的不认为一般人能在这位降魔大圣不愿的情况下将他如何。

　　只是阿连的回答，却是让菲尔戈黛特彻底变了脸色。

　　“都怪我。”一贯随性潇洒的阿连沉重着面色说道：“是我伤了他……”

　　不等变了脸色的菲尔戈黛特下意识地说一句“不可能”，他便继续说道：“是我的错，当时我找到他以后，不知怎的就失去了理智攻击了他……我也不知道后来是怎么醒过来的，但是醒过来之后他就昏迷着躺在地上了，我不知道他伤得重不重，只能先把他带回来……”

　　阿连面上浮现愧疚，而后转向菲尔戈黛特，急切询问道：“对了，这附近有大夫吗？请大夫来为他诊断一下吧！治疗与药物的费用我会一力承担。”

　　见阿连是这态度，菲尔戈黛特多少也缓和了些脸色，她点点头说道：“大夫的事情我会去安排的，不过既然人是因为你变成这样的，你就要负起责任。”

　　“自然，”阿连重重点头，拍着自己胸脯说道：“我会好好照顾他的，那老板娘，找大夫的事就拜托你了。”

　　菲尔戈黛特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说出来的话冷得像刀子：“叫我老板。”

　　“诶？！”

　　“既是暂住在我的地盘，就按照我的意思办。我是望舒客栈的老板，可不是什么老板娘，你的，明白？”

　　阿连被老板带着明显威胁意味的眼神一看，下意识屈服：“好、好的老板。”

　　“算你乖觉。”菲尔戈黛特哼笑一声，又上下打量阿连一眼，接着转身，吩咐旁人去寻找大夫。

　　那位小爷虽然不是一般人，一般的大夫也治不了他，但是知晓其真实身份的七星并不会忽略这一点，并且也有应对之策，璃月港内的一位行商很快就接到了消息，并且朝望舒客栈这边赶来。

　　而同样身处璃月港的那位客卿大人在机缘巧合之下同样得到了这一消息，面色大变之后，匆匆朝望舒客栈赶来，赶到的速度甚至比那位明面上的行商，暗地里的仙医还要迅速。

　　钟离抵达望舒客栈时正披星戴月，他便没有惊动任何人，循着自己已然非常熟悉的路径一路疾行，以与平日截然不同的雷厉风行到了魈的厢房，急切推开房门要查看魈的状况。

　　彼时业障虽消退，却也被耗费了不少精气神的少年仙人正躺在床榻上沉睡着，身上盖着薄被，他显然被好好照顾着，每一个被角都被掖在里面，床头还放了一壶尚有余温的茶，显然先前有人在床头守着，只是不知现在去了何处。

　　忧心魈的情况的钟离并未在意这些，来到魈的床边，他便开始查看少年仙人现在的状况，又掀开了薄被一角，把魈的手从被子里拿出，又轻轻按在少年仙人的手腕上开始诊脉。

　　而后，往生堂客卿脸色骤然变得黑沉，他沉默不语，氛围骤然压抑。

　　他僵硬地在魈床边坐了半晌，起身之时竟然有些踉跄，被他目光所及，也或许是衣袖轻轻扫过的桌上茶杯竟然在顷刻间便化为了齑粉，温热的茶水洇染桌面，成一片暗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