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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番外 启丽篇 《长相守终白头》 一
“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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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请问,是崔先生吗?”
被叫住的人摘了金丝眼镜,露出一个和他的装扮明显不符的滑头的笑:“你认错了,我叫明台。”
对方看好戏似的笑道:“好的,明台先生,这是您的信。”
明台皱了皱眉头,当即拆开看了。
“……”
“怎么了,明台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明台一把揪住对方的领子,压低了声音道:“这命令是不是大哥下的?”
“不,这是组织的决定。”对方仍然保持得体的微笑,虽然这在明台看来纯属幸灾乐祸。
“怎么啦?”一位穿旗袍的女士拎着小皮箱走过来。
明台抓烂了信纸,气呼呼地回答:“我们暂时还不能回去,组织下达了新的任务。”
“什么任务?”
明台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策反张启山。”
二
张启山几天没睡好,眼皮跳得厉害,还能有更坏的事发生?
他和于曼丽失去联系已经八年多,这八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再寻找她的下落,但徒劳无功。
他曾派人去上海打听明台,手下回来报说,明台逃了家里帮他安排的婚约,带着个舞女私奔,半路被日本人打死了。张启山不信,这摆明了金蝉脱壳。
他托人查过军统的档案,档案里说明台被捕牺牲,于曼丽也壮烈殉国。这更没可能。
有路子给他透了消息,毒蝎组被被赋予新的身份去执行秘密任务。
他能打听到的仅止于此,杳无音讯的日子太难熬,张启山常常梦见于曼丽惨死,醒来便再也无法入睡。
副官敲门进来,送了杯浓茶:“佛爷,刚才有位叫崔田的先生要见你,说是您的故交。我看他面生得很,还拖家带口的,就让挡在门房了。”
“崔田?”张启山根本没听过这个名字,“还拖家带口?”
“嗯,我问了几句,看样子是想来投奔佛爷,谋个生计。您要是不见,我叫门房把他打发了。”
张启山莫名其妙,便起身去窗前望了望:一个戴帽子的男人,一个很胖的女人,还有一个男孩儿。
“你有没有问他们从哪里来的?”
“有,东北。”
“东北?”
张启山想了半天,难道是这个世界的张启山的故人?
“你让他们来见我吧。”
“是。”
三
“坐。”
那个叫崔田的男人点头哈腰,微凸的肚子显得很奇怪,他向门外招呼:“快进来,磨蹭什么……明珠,把小东西拉进来。”
崔田戴着副金丝眼镜,脸上泛油光,捞着张启山好一通溜须拍马。他太太妆画得太浓,笑的时候脸上的粉扑扑地往下掉,叫张启山看了很受不了。他儿子流着鼻涕到处摸,孩子妈也管不住。
崔田说了半天,张启山也没搞清到底是哪门子的故交。那小孩儿也不怕人,用脏兮兮的手去拽张启山挂在衣架上的军服外套,被副官喝止。
张启山皱着眉头问:“这是你儿子?”
“哈哈,是是,这是我儿子崔镇山。镇山,叫人。”
小孩子看看他,张口就叫军爷,副官在一旁听得眼睛都瞪圆了。
“胡闹,叫伯父,这是你张伯父。哈哈,小孩子不懂事,佛爷见谅,哈哈见谅。”
张启山最终也没答应什么,叫张副官送他们出去。
那女人出门的时候倒着摸了把门扶手,张启山脑子里轰地一声——这是于曼丽的动作。
“告诉张伯,晚上在家里请崔先生一家吃饭。”
“啊,吃……吃饭?”张副官莫名其妙。
“叫于军医到我办公室来,晚上的饭局于军医也去。”
张副官满头问号,他看张启山恶狠狠地扯开领结,也不敢开口多问,只得照办。
四
于军医平时不喜欢化妆,难得打扮起来很漂亮。只是这位漂亮军医脾气不太好,崔田一家从进张宅开始就没见她有过好脸色,好像谁欠了她现大洋。
一顿晚饭吃得乱七八糟,站着的人都觉得气氛异常尴尬,坐着的却个个从容得很。崔田一个劲地夸佛爷好眼光,看上的女人有气质;而崔太太阴阳怪气地说崔田好色,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指桑骂槐;崔镇山小朋友只知道吃,好像这辈子就没吃过一顿饱饭。
“令郎今年几岁了?”
“八岁,哈哈,八岁。”
“叮——”张启山面前的碗“不小心”被敲缺了口。
于军医慢条斯理地皱眉吃菜擦嘴,全程几乎不理人,只有张启山说话时她会抬头看一眼。
副官看不懂张启山意欲何为,只觉得屋子里待不下去,他向管家张伯使眼色,张伯摇摇头。
好不容易挨到晚饭结束,于军医站起来就要离席,张启山拉住他:“今天太晚了,明天我送你回去。”
崔田突然叫了一声,众人循声望去,他连忙赔笑说不小心撞桌脚了。
张启山笑笑:“副官,送崔先生一家回旅社。”
“是。”
崔田一家前脚出门,于军医后脚就把首饰一摘拍在桌上,声音冷得能切豆腐:“张启山我警告你,一年之内你最好祈祷自己别受伤别生病,不然我怕我会忍不住弄死你。”
张启山心里也闷得慌,不想多做解释:“抱歉,我叫人送你回去。”
五
崔田拉开一点窗帘,看张副官确实走了,才把换了衣服的“崔镇山”放出门。
他摘了眼镜胡子,扯出藏在衣服里的棉垫扔在一边,躺倒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哎呀,想不到啊,张启山身边姓于的女人真不少。咱们之前的情报,可没说他和漂亮军医有一腿。”
明珠解了衣服,抖掉一身的棉花,露出纤细的腰身。她擦了擦口红,一声不吭地打水洗脸。
“哟,真不高兴啦,我看那军医对他根本没意思。”
崔田看她不理人,便捋起袖子查看被掐的地方:“嘶——你怎么对自己人手还这么重,都淤青了,真的,你看。”
“明珠,我跟你说话呐。得罪人的是张启山,你有气就撒在我头上?”
“好了好了,我错了,我就不该出馊主意让小乞丐假扮咱俩的儿子。可我怎么觉着张启山是看破了咱们的身份,故意气你呢?”
明珠擦干了脸,把毛巾往水里一摔:“不可能!”
崔田笑道:“终于理我了……怎么不可能,说不定那军医在咱们后面就被送走了。”
“我连声音都变了,他怎么可能认得出!”
“那我就不清楚了,”崔田挤眉弄眼,“也许是心灵感应?你确定你没有给他什么暗示的信号?”
“我们之间根本没有暗号。”
“啧啧,你也就蒙蒙我。”
“我发誓。”
崔田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直乐:“那你倒是说说看,下午看咱们还满脸嫌弃,怎么晚上就来了这一出?”
“鬼知道他!”明珠重新打了盆水,将一块干净毛巾扔在里面,“洗脸!”
六
崔田睡到半夜,被一根指头戳醒。
他警觉地睁眼,明珠指了指房顶,他立即爬起来把铺盖踢进床底,翻身掀被子钻被窝。想了想,他又伸出一只胳膊放到被子外面,搭在明珠身上。
“到哪儿了?”
“窗户。”
“谁这么无聊,不会是张启山吧?”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直到窗外影子飘走,明珠才用胳膊肘捣了捣崔田:“走了。”
崔田松了口气,他翻身躺平,忽然想起件事:“糟了!”
“怎么?”
“儿子!”
明珠掐他,他连忙改口:“不是……我是说那小乞丐!”
明珠边穿衣服边瞪他:“我就说让他睡这儿,你非不听。”
“你疯了吗,咱们连他底细都不清楚,再说那咱俩不得真睡一张床了……”
“你闭嘴!”
“干什么去?”
“追人!”
“……”
崔田腹诽:人都跑了这么长时间才去追,能追到才见鬼。
明珠追上了黑影,但她忘了自己没乔装。
张启山从暗处走出来的时候,明珠第一反应便是遮脸,第二是转身跑。张启山比她动作快,抢先一步从背后抱住了她。
明珠亮出匕首向后虚刺,张启山握住她的手腕向外掰,松开另一只手让她在自己怀里转了个身。还没来得及看清脸,张启山只想把她抱在怀里。
明珠挣扎不开,张启山将落地的匕首踢到一边:“别动,让我抱抱。”
七
“我不是于曼丽。”
张启山愣住了,他松开怀抱去看她的脸——不是于曼丽还能是谁。
“我是崔太太明珠。”
明珠后退几步,脚尖踩着刀格将匕首挑起,伸手向后一捞接住,冲向张启山。张启山只用三分力道招架,挨了几脚。明珠发狠一刀刺在他心口,他干脆不躲了。
她没敢用力,但匕首仍扎到了肉,带出一点血渍。
“你疯了?!”明珠扔了匕首,要扯张启山的领子查看伤势,张启山一把将她抱紧。
“我是疯了,想你想得发疯,不知道你人在何处、是生是死。你过过这种日子么,每一天、每分每秒都是煎熬,恨不得学齐天大圣抄了地府、烧了生死簿!我想你,我想你,我想你……我做什么都在想你,我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停止想你。他们说你和明台在执行秘密任务,我难受得要死,可我必需忍着。你知道我看见明台抱你的时候我有多想杀了他,你在捅我的心啊曼丽!”
明珠,或者说于曼丽,颤着长指摸到他脸颊上的凉意,不禁有些发懵。她用指头擦去水迹,小心翼翼地宽慰:“你……你别哭,你别哭……”
她朦胧着泪眼,不敢多说半个字,只是一个劲儿地替他揩泪。张启山再也忍不住,捧着她的脸用力吻她,唇枪舌剑攻城略地,叫她一时不知所措。
明台躲在暗处,独自守着一轮明月,晾凉了一泓心泉。
八
大火让长沙城面目全非,八年的时间也让很多东西变了样。重建后的张宅比之前小很多,于曼丽记得她上回来偷文件时摸了好久才进对房间。
张启山的卧房里随处可见棒棒糖,茶几上有,床头柜有,八宝阁每个格子都有。于曼丽顺手拿了根含着,张启山在她唇边一吻:“好吃么?”
于曼丽用沾了糖汁的唇瓣去亲他:“甜。”
张启山低头再吻,有把枪悄无声息地顶在他后脑上。
他的唇靠得很近,吐出的气息在于曼丽脸上轻轻撩过:“这是你们的任务?”
“张大佛爷可以选。”明台给枪上膛,金属声冰冷又滚烫。
张启山冷了脸:“我可以选,我选曼丽。她留下,你回去复命,敢么?”
“抱歉,没有这个选项。”
“那我不选了。”
“……”
于曼丽没忍住笑出声来,明台放下枪:“你……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套路?”张启山揽着于曼丽转过身来面对他,“你们共哟产哟党套路太多,我不跟你们玩。”
“哟,你知道的挺多的。”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只不过你每次一针对我就变蠢罢了。”
“哼,难为你了。我们都用脑袋想事,还是你厉害,连脚指头都要派用场。”
“好了明台,”于曼丽打断他们这段幼稚至极的争执,“说正事。”
明台瞥了眼搭在张启山手臂上的胳膊,翻了白眼往沙发里一躺:“这还有什么好说的,他不是神通广大,什么都知道了么。”
“只可惜,你们来晚了一步,我的回信已经到眼镜蛇手里了。”
九
最后只有明台去联络点复命,接应的人伸头看了半天:“就你一个?”
“被扣下当人质了!”明台气鼓鼓地甩手就走。
与此同时,“人质”同志正窝在沙发里翻检唱片。张启山剥了个橘子,一瓣一瓣喂到她嘴边,她直躲:“好了好了,晚饭吃多了,撑不下了……”
张启山放下剩余的半只,擦了擦手,凑过去把她搂在怀里,任她的小脑袋一动一动蹭着他的脸。
“上峰怎么说啊?”于曼丽像在问明天吃什么一样随便,好像一点儿也不担心。
“上峰驳回了我的提议,决定把我抓起来问罪。”
“哦。”
“你这是什么反应?他们要把我抓起来问罪……”
“干嘛呀你,一句话絮叨半天跟老妈子似的,”于曼丽掏掏耳朵,“我听见了,要抓你问罪呗……那你怎么还在这儿?”
“……”
张启山把满沙发的唱片都扫开,压着于曼丽挠痒痒,于曼丽笑得喘不过气来,连连讨饶。
“哈哈哈……佛爷哈哈哈,佛爷饶命哈哈哈……”
“饶命?你这只小狐狸差点儿要了我的命你知不知道,嗯?”
“哈哈哈……哎哟,哎哟哈哈哈……肚子哈哈哈,肚子疼了哈哈哈……”
张启山只穿着衬衫,领口开了三颗纽扣,于曼丽挣扎的时候蹭掉了他挽好的袖子。她像条滑溜溜的蛇在张启山怀里扭动,张启山忽然停手,盯着她的表情很是微妙。
“那个‘崔镇山’是谁想出来的?”
于曼丽忍住笑,摆出无辜脸,毫不犹豫出卖了战友:“明台!”
“‘镇山’?还八岁?”
于曼丽又止不住地笑起来,张启山撑着半边身子,用无可奈何的目光罩着她。
“你是在生明台的气呢,还是在生我的气?”于曼丽搂着他的脖子把自己上半身吊起,用鼻尖摩挲他的鼻梁。
“都气!”
于曼丽笑。
他又补充道:“也气我自己。”
“别气了,天天憋着一肚子火,老的快。”
“嫌我老?”
“是啊,比我大十岁呢。等你老了,我还是那么年轻漂亮,到时候……”
张启山掐着她的腰肢把她摁在沙发里:“到时候怎样?”
于曼丽转转眼珠望天:“我不告诉你。”
张启山气笑了,这表情在他脸上很少见,于曼丽好奇地观察他。
魔王。
这个字眼突然冒出来,连于曼丽自己都吓了一跳。张启山看她倏然受惊的模样,倾身吻她,宽厚的手掌探入衣里。
可怕的魔王攫取她的一切,她却并不畏惧。
黑暗里,张启山挪动身体,把于曼丽抱得更严实。他在于曼丽额前吻了吻,听见她说:
“等你老了,变丑了,皱纹爬了满脸,牙齿掉个精光,眼泪啊口水啊成天流——只有我还陪着你,给你喂饭,给你擦洗;也只有我还肯盯着你看,只有我肯抱你亲你。”
只有我和你,长相守,终白头。
启丽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