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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意外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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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西沉,金黄的夕阳在黑瓦土墙的民舍之间流连游走。夹竹桃的小院里,锅碗瓢盆丁零当啷响。
今日的晚膳是□□肉和香拌马兰头。
伍宓把海藻般的长发用一根桃花木簪子盘上去,纤纤素手拿起挂在墙边的灰色裙兜,系挂在鹅颈上。
她算不上那种会烹饪做饭的妇人。
在扬州被人养着的时候,过的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养尊处优好日子。
烧饭做菜这档子事,她是到了京城以后才真正学起来的。
伍宓从水缸里舀一勺清水,把今早施太婆给她的马兰放入水盆里,翠绿碧油油的马兰放在朱红色的木盆里,颇有碧水清波的意境。
她蹲下身来,往土灶里点火添柴。等一锅水烧开后,把洗净的马兰丢入锅里,拿筷子拌匀,然后快速地捞上来,免得把菜烫老了。
她围在烧开的热锅旁,热腾腾的雾气熏得她脸颊艳红,风情万种。
抬手拿出几个连枝纹小瓷坛,用个小勺子,往里面舀一勺调料,放入备好的青花小碗里,待依次备好香油,酱油,稍许辣椒面,粗盐,混合在一起,然后倒入切碎的马兰草头里,拌均就好。
一碗香喷喷,清爽脆口的拌野菜就好了。
伍宓看着有模有样的小菜,清丽白净的脸上露出一丝欢喜。
她如今也算可以独当一面了。
刚开始学菜时,伍宓笨手笨手,不是太咸就是太淡,那时她才觉烹饪的难处。
以前自己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把嬷嬷们备的饭太做理所当然了。
那时她只想往上爬,却看不见底下人的辛苦。
如今富贵烟云过眼飘散,平平淡淡才是真。
她把小菜搬出去,放在院子里的小木桌上。
然后走到院子里的老井旁,拉动井口的粗麻绳,准备把悬在井中的篮子拉上来。
篮子里是孙猎户的兔子肉,她怕肉变坏,所以放入井中,只因井水寒冷,颇有保鲜的功效。
一旁抱着布娃娃的伍金看着自家阿娘的举动,圆溜溜的大眼睛颇见好奇。
她抱着娃娃,迈开穿着厚厚棉裤的小短腿,往伍宓跑来。
伍宓见长得越来越结实的女儿,心里欢喜。想想当初那帮人指着自己鼻子,骂她狐媚子,不配生养公子的孩子,要把伍金交给嬷嬷养,而自己低声下气跪在地上求人。
如今她算是熬出头了。
伍宓觉得自己当初的抉择愈发正确。
她一把抱着伍金,在她软乎乎的小脸蛋上,吧咂亲了一口,温柔地说道:“阿娘待会儿给你做肉吃。”
听着有肉吃,伍金圆嘟嘟的小嘴滴下了一丝长长的口水,晶莹剔透。
肉肉的小手试图去扒开篮子里的兔肉,还没咯咯笑几声,就不开心了。
娃娃嘟囔着嘴,含糊地说道:“臭臭。”
一脸嫌弃地伸手推开了兔肉。
伍宓莹润的脸色扑哧一笑,憋不住了,稚子可爱。
她蹲在地上,搂着伍金,一脸耐心地告诉自己女儿:“小金子,别瞧兔肉现在不好闻,待会阿娘给你做得香喷喷的。”
女儿似乎听不懂自己的话,眨巴着圆圆大眼睛。
伍宓也不恼,生肉自然是腥臭的,只要没坏就行。
她学着刚刚伍金闻肉时的模样,闻闻肉有没有变质,万一吃坏了肚子,请大夫的药钱可比兔肉贵多了。
她伸头去闻那篮子里的兔肉。
一股血腥的味道扑面而来,这不算什么,做饭烧菜,伍宓已经习惯这股味道了。
待她准备后撤离开时,粉嫩的兔肉中忽然隐隐约约传来一股令人作呕的淡淡臭味。
也就是伍金刚刚说的臭味。
伍宓盈丽的玉脸一愣神,她觉得….这股味道….非常熟悉。
她绝对在哪里闻过。
抬头又见女儿嫌弃捂住鼻口的样子,伍宓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
对了,那日她从虎头山的土坑出来回家之时,伍金就是这幅表情。
一脸嫌弃地说道:“阿娘臭臭。”
伍宓低眉垂首,看看了篮子里的肉,尔后想起什么似的,冲到里屋的厢房里。
她需要确定自己的猜想对不对。
玉手纤纤,在旧衣堆里匆匆翻找。
忽然,整个人立定。
因为她找到了,那件堇色的布衣,也就是那天她在虎头山穿的衣服。
她峨眉轻蹙,小心翼翼地把衣物放到鼻口下,皂角特有的香气和一股淡淡的臭味在鼻口间游走。
两个味道一模一样。
兔肉上的臭味跟她在土坑里沾染上的臭味丝毫不差,一模一样。
伍宓因为这意外的发现愣住了,一瞬间,她像极了一座石化的仙女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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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青天白日,朗朗乾坤。
府衙肃穆威严,顺天府的牌楼直挺矗立,顶上飞檐斗拱,异兽凌空,红蓝相间,大门两旁石狮子,面目狰狞,气势雄伟。
顺天府雄伟气派的府衙前,站定着一位身着月白梨花镶边荷裙的女子。
伍宓眼底乌黑,神情憔悴,没了平日里那柔柔弱弱的做派,颇像被霜打焉了的梨花。
昨天夜里,佳人躺在床上,四锦被子盖在身上,左翻来右覆去,睡不着。
她可以确定是那个土坑是孙猎户挖的,裴月殊又恰好出现在那里,虎头山而恰好发生了棘手之事。
时间线重合得过于巧合。
可天底下哪有什么巧合,三者之间肯定有什么关联?
伍宓顶个黑眼圈,头疼得很。
因为她后来无意提醒了孙猎户。
伍宓原本以为自己是一番好心,但是现在她隐隐觉得自己……好像捅了娄子。
此时此刻,站在顺天府前的伍宓,眼里无光,心里流泪。
她后悔啊,她错了,真的错了,她不该多管闲事,多嚼舌根。祸从口出,她真真切切学到了。
裴月殊穿着一件镶金丝猩红鹤袍,清光从窗椟幽幽转进来,拂过他一丝不苟的发髻,吹得满室清爽。
裴月殊正埋首案椟,翻阅案件,伍宓进来时,他抬头看了憔悴美人一眼,随即又面无表情立马低头。
目不斜视地看着手中文案,问道:“伍娘子何事?”
伍宓盈盈一拜,纤纤素手从灰白布包里拿出一个小兜,讨好似的把东西放在一旁的案头。
“大人,上回您帮奴家主持公道,还送小儿买药钱,奴家心里感激,可奴家贫,也买不起什么好东西,故只能给您带点新鲜豌豆,还望您不要嫌弃。”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款款动人,配合上伍宓羞怯的表情,好一副美人投桃报李的场景。
裴月殊清洌的眼神扫过案上的布包,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他说道:“伍娘子客气了。”
尔后,接着看自己的文书。
清风穿过干净古朴的厢房,屋内的二人谁都不言,裴月殊忙自己的事情,伍宓婷婷袅袅地站在一旁,只有书页沙沙翻过的声音。
这….就没了?不说话了?
见座上的人不接自己的话茬,这下轮到伍宓尴尬了。
伍宓觉得自己很擅长男女之间的推拉。在扬州她这个把戏百试不爽,多是男人借着递出去的话柄跟她攀谈。
怎么到这,就…就不灵了?!
她还本来打算顺着话茬打听一下虎头山的事情,估摸一下事情的严重程度,然后再决定要不要坦白从宽,可对面居然不吃她这一套。
没法子,只得自己上了。
美人小脸一僵,硬着头皮开口问道;“奴瞧大人公务繁忙的样子,可是虎头山的事情?”
闻言,裴月殊疏朗的清眉一挑,狼毫笔一放,这才正色看向对面的女子。
直接开门见山道:“伍娘子有话直说。”
被人直接戳穿了目的,伍宓心里一沉,嘴上却死活不认。认了不就说明她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另有企图嘛。
况且她还没有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没有搞清楚自己的捅的篓子是可大还是可小。
直接上来招了,那岂不是风险太大。
这一锤子买卖不太划算,她可不干赔本的生意。
伍宓拿着白粉绣桃的帕子,捂嘴轻笑,烟波流转之间带着一丝羞怯。
“大人误会了,奴家只是关心大人,大人切莫太过操劳,累坏了身子。”
裴月殊闻言,也不说话,清隽的眼眸看着眼前盈盈轻笑的女子。
伍宓被他看的心里发毛,莹白的小脸上堪堪挂不住殷切的笑容。
双方都在揣测对方的来意和心思。
这边伍宓很显然知道对方不买自己的账,其实伍宓自己都不信自己的鬼话,他一个通判大人,正经的文官,有的是人伺候,门前马鞍,哪里轮得到她一个小寡妇来担忧。
可对方显然误会了她的意思。
通判大人正襟危坐,红衣鹤袍打理得一丝不苟,一脸正经疏离地说道:“多谢伍娘子好意。”
“裴某已有婚约了。”
……..嗯?什么?
他说什么?…..婚约?
裴月殊这句三杆子打不着一句的话,把伍宓搞的一头雾水。
迷蒙的美目眨巴眨巴,随即反应了过来。
姓裴的这是误会自己对他有意思!
老天爷,这误会大了去。
虽然她今天的确是故意接近他,虽然送豌豆是像在献殷勤,虽然她那句话看起来的确在关心他,虽然通判大人的确一表人才,但是天地良心,她对他没有一点点非分之想!
伍宓尴尬地呵呵笑了两下。
然而,配合此情此景,这下反而更像做贼心虚,被人拆穿目的的样子。
“伍娘子不要执迷不悟”
“…….”不,不是这样的。
伍宓心里欲哭无泪,这辈子从来只有男人前仆后继地向自己示好,自己被人当做自作多情的。还是头一回。
为了避免造成更深的误会,伍宓细长的手臂一伸,制止住对方说话。
“大人,不是这样的。”
“伍娘子…..”
伍宓眼疾手快,立马打断姓裴的讲话,说道:“奴家今日来,其实是有一要事相禀告。”
言毕,伍宓低头含泪,立马跪在地上,一幅是你误会我,你怎么可以这样想我,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先发制人,占领道德高地。
是她惯用的手段。走别人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
裴月殊见这美人委屈的场面,倒也丝毫不慌,神情坦然自若,担了担衣袖,沉稳清隽的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清冷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伍娘子早说便是。”
闻言,伍宓坐在地上,抬头愕然看向座上一脸洞晓透彻的男子。
她立马反应过来,这厮是在诓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