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男】十月烟花》诸夏

1、见鬼 秦明见鬼了

　　秦明见鬼了。
　　这不是个感叹句，而是一个事实陈述。
　　秦明是无神论者，所以他在看见那个带伤的姑娘的时候，以为她刚结束或者正打算去参加什么化妆派对。
　　款式有些复古的白色连衣裙，嘴角和眼角有很重的淤青，心脏位置一个血窟窿，血迹在连衣裙上溅出几朵花。秦明本能地判断，近距离枪伤，没有反抗。
　　唔，妆画得挺逼真。
　　秦明喜欢观察，不代表他喜欢管闲事。他瞄了一眼，继续走路。
　　背后有人跟着，可秦明没有听见脚步声，也没看到影子。秦明停下脚步，顿了几秒，猛地回头——是刚才那个姑娘。
　　那姑娘被他吓得后退了一步：“你……你看得见我？”
　　秦明心想这不废话么，没遮没档的，被发现了都不知道躲，怎么可能看不见。
　　“你跟着我干什么？”
　　对方显然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跑了几步上前：“唐先生，你不认我得了？我是李小男啊！”
　　秦明皱眉，迅速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眼：“你认错人了，我不姓唐。”
　　既然是认错人，那就没有再聊下去的必要了，秦明转身就走。
　　“哎，唐先生，唐……”叫李小男的姑娘急忙加快步子跟上他，下意识想要拉住他，一晃，扑了个空。
　　秦明一瞬间以为自己工作强度太大，脑子发昏两眼发花，他分明看见那个姑娘的手穿透了自己的衣服和手臂。
　　秦明干了这么些年法医，剖过尸体无数，是纯粹的唯物主义者。而这，超出了他的认知。他不可置信地转过身来，仔细打量她。
　　“你……”
　　李小男一脸歉疚：“对，对不起……你别害怕，我以为没人能看得见我，你……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话的人。”
　　秦明咬着后槽牙咽了声口水，缓慢摆出握手的姿势。李小男明白了他的试探，伸出手慢慢放到他手心里，虚握拢。
　　核爆。
　　秦明的脑子里只剩白茫茫一片，这是……见鬼了。

　　秦明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个女鬼带回家，他需要煮杯咖啡冷静一下。
　　袅袅的温热咖啡香气弥漫在没有隔间的房子里，秦明才有回到现实的感觉。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烫嘴的咖啡差点儿没把他眼泪给逼出来。
　　秦明艰难地咽下咖啡，才敢看向始终拘谨站在旁边的女鬼：“你……你刚才说你叫什么？”
　　“我，我叫李小男。”
　　“李小男？”
　　女鬼点头。
　　秦明眨了眨眼睛，问道：“李大宝是你什么人？”
　　“李大宝？不认识……”她摇了摇头。
　　对话一时间进行不下去，秦明不是善于聊天的人。李小男这当口像是等着他审问，问一句才敢答一句。
　　秦明搓了搓交握的手，努力让自己显得自然，但见鬼这种事情本身就足够诡异。他搜肠刮肚，感觉自己不管问什么都不合时宜。
　　“……坐？”
　　秦明在心里默默扇了自己一个大耳刮，坐什么坐！
　　“呃，你……为什么跟着我？”
　　李小男低下头局促地挤出一个笑，右手搓着左手食指：“你……长得很像我以前认识的人。而且，你能看到我。”
　　秦明努力回忆：“唐先生？”
　　“对。”
　　“能跟我说说他么？”
　　“他是我的邻居……”
　　“名字。”
　　“……唐山海，《山海经》的山海。”
　　“和我很像？”
　　李小男抬头看他，神色有一些迟疑：“一模一样，他……好像喜欢穿蓝色条纹西装。”
　　秦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黑西装，这是他自己做的，强迫症患者最爱的服帖裁剪。
　　“一模一样？”
　　“对，他……可能……比你……爱笑一点……”李小男的声音低下去，尾音几乎听不见。
　　秦明尴尬地扯出一丝笑意，很不好看，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李小男却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笑得秦明莫名其妙。
　　李小男笑了半天，秦明才有点明白，一直绷着的面部肌肉瞬间放松，气氛终于有所缓和。
　　“唐先生他……在我之前。”
　　秦明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她的意思：“怎么死的？”
　　李小男好不容易积攒的笑意慢慢褪去，她又低了头：“我不知道，总不过枪杀、活埋，他们一向如此。”
　　秦明闻言看向她胸前的血窟窿：“你……”
　　李小男没有说话，却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秦明感觉到一股淡然的刚毅。
　　他皱了皱眉：“‘他们’是谁？”
　　“76号。”
　　“‘76号’？”秦明觉得有些耳熟。
　　李小男不难理解他的困惑，这世界对她而言也是个谜。她想了想，补充道：“日本人，汉奸。”
　　秦明觉得自己仿佛脑子生了锈：“汉奸？你说的是哪一年的事？”
　　“民国三十一年。”

　　秦明这一晚睡得很安稳。
　　他从未用“安稳”这个词形容过自己的睡眠，睡眠与他而言只是生理需要，睡眠质量是他衡量身体机能和健康状况的一个指标。
　　他一觉醒来，李小男正站在窗前仰望，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洒了薄薄一层，她的身体近乎透明。
　　秦明不由地想，家里站了个烈士……的灵魂。
　　李小男大约是听见声音，转头向他看来，莞尔一笑：“早。”
　　这种感觉很奇妙，醒来有人道早安。秦明愣了一秒：“……早。”
　　秦明洗漱完毕，准备早餐。他拿切片面包的时候抬头看了眼李小男，有点犹豫。
　　李小男笑道：“你吃，我看着就行。”
　　他便一切皆如往常。
　　李小男得了允许，在秦明的房子里好奇地四处打量，忽然道：“唐先生好像也喜欢吃这种西式早餐。”
　　秦明端着牛奶杯，随口一问：“你呢？”
　　“我啊，都行。陈深喜欢吃中式，我有时候给他送早餐，就在路边随便吃一点儿。”
　　“陈深是谁？”
　　李小男眨巴大眼睛，歪着脑袋想了想：“一个同志。”
　　秦明保留意见，听李小男的语气，这个人有可能是她的家人或者恋人。
　　“那他呢？”
　　“他我就不知道了，我死的时候他还活得好好的呢。”
　　秦明没再接话，他不擅长这种聊天。

　　收拾了桌子，秦明把手机揣在口袋里，拿起公文包打算出门。李小男满脸期待地望着他，他把手插进裤子口袋：“你……”
　　“我跟着你！”她抢答。
　　秦明没有多余的表示，锁好门去开车。
　　问题来了。
　　秦明忽然想起来，转身想跟李小男说话。李小男跟得紧，一下子撞进秦明的身体里并快速穿了过去，两个人同时吓一跳。
　　“你怎么不打招呼就停下了？”
　　“……”
　　“说话呀。”
　　“我……马上要开车上班，你跟得上车么？”
　　“跟得上啊。”李小男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秦明却一百二十个不信。
　　事实证明，李小男是对的。秦明发动车子驶出车库，习惯性地向窗外望了一眼，李小男就在窗外。
　　秦明一脚蹬死刹车：“……”
　　他停好车，开了车门查看，李小男小腿往下什么都没有，像是凭空悬浮。
　　“……这，这什么意思？”秦明确定不是光线的问题。虽说白天光线强，李小男就好像3D投影成像显色不是很清楚，可她的身体和脚不可能相差这么大。
　　“你没有脚？”
　　李小男低头看了看：“我不知道。从我意识到自己是鬼魂开始，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所以你走路都是……飘着的么？”秦明摊手。
　　“大概吧，我感觉不到。”李小男学着他摊手，歪脑袋。
　　秦明没话说，开车去单位。
　　一路上李小男跟他保持相对静止飘在窗边，看得他心里毛毛的。
　　“你……能不能到副驾驶来？”
　　“怎么了？”
　　“……挡着我看后视镜。”
　　“哦。”
　　李小男假装自己坐在副驾驶上，学着秦明的样子“系”上安全带，四处看风景。
　　“这里的房子都好高啊！”
　　“路好宽呐！”
　　“路中间还有桥！”
　　“哎，这些桥怎么都绕来绕去的？”李小男看得忘情，直起身来，直接穿透了车顶。
　　秦明吓得半死：“你干什么，快坐好！”
　　李小男此时像一个无头的身体，车里的部分还在跟秦明摆手：“哎你怕什么，他们又看不见我。”
　　“我看得见！你快坐下！你要不听我的话就别跟着我了！”
　　李小男撅着嘴“坐好”，秦明才冷静下来。
　　“哼。”
　　秦明听见轻轻地一声，他不知道说什么，便不开口。

　　到了单位停车场，秦明解了安全带，觉得有些事情需要跟李小男说明白。
　　“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
　　李小男摇头。
　　“法医，听说过么？”
　　李小男想了想：“是不是专门剖尸体的？”
　　“……可以这么理解，但不完全是。待会儿你如果要跟着我的话，不能打扰我工作。”
　　李小男有点兴奋：“好好好，我保证不打扰你工作。”
　　秦明不知道她有什么可兴奋的，整了整领带，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