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掌心的小月亮》枝洛

28、28 哪儿都好。

　　第二天恰好多云，阳光并不刺眼，微风清爽柔和，是近几天最凉快的一天，林觅和周牧声就约在了月神殿后面的广场上。

　　周牧声特意把鞍座调成了适合林觅的高度，她骑上去的时候一条腿刚好可以撑在地上。

　　“然后呢……”林觅有些紧张地问。

　　周牧声在后面低身扶住后座，“往前蹬就可以了。”

　　原本轻飘飘找不到重心的车子突然变得沉稳，林觅吸了口气，握紧了车把手，缓缓往前行驶。

　　毕竟是第一次骑自行车，林觅勉强骑了一小段，心里很没底，为了保持平衡感，上半身僵硬着一动也不敢动，声音有些发颤地问：“周牧声……你还在后面吗？”

　　“你说呢……”周牧声语气懒洋洋地，手中却稳稳地把持着车子重心，看了眼林觅僵直的后背，安慰：“放轻松点，我会好好扶着的。”

　　林觅听他这么说，心里果然很有安全感。

　　紧接着，他又说：“……但我不保证会一直这么扶着。”

　　“……”

　　学了一个上午，林觅已经可以自己颤颤巍巍地骑上一段路了，心里很有成就感，下午又拉着周牧声出来陪她一起学。

　　广场上多了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小女孩，正推着辆小小的自行车在学，看到林觅，好奇地问：“大姐姐也是来学骑车的吗？”

　　林觅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笑着说：“对呀。”

　　小女孩的妈妈笑道：“大姐姐比你厉害多了，才半天就学会了，你打算学几天呀？”

　　小女孩立马就皱起了小脸，不服气地反驳：“大姐姐有男朋友教，我都没有，当然学不会啦！”

　　小女孩的妈妈看了眼两个年轻人，完全没有察觉到不对，拍了拍小孩，笑着嗔她：“学你的吧，小孩子家家懂什么。”

　　母女俩走远后，林觅后知后觉地红了脸，转身看了眼周牧声，唯恐他觉得被冒犯，干笑道：“还真是童言无忌……”

　　周牧声别开目光，看向自行车，语气有点别扭地道：“学车吧……”

　　临近傍晚的时候，林觅已经完全可以脱离周牧声的辅助，自由自在地在广场上骑着车子兜圈，她觉得新鲜，额头都出了汗也不喊累，怎么也玩不够。

　　周牧声便去赵小川家推了辆自行车，骑过来说了句：“跟上。”

　　林觅毫不犹豫地骑车跟了过去。

　　小镇的风拂面吹来，散去了一下午的燥热，两个人在铺满阳光的公路上骑着单车。

　　林觅眨眨眼睛，握紧了车把手，周围的一切好像都在闪闪发光，公路边的栏杆，公路旁边宁静的湖水，远处绿油油的田野，高高的山脉……

　　而光的来源不是她头顶的太阳，是在前方带着她一往无前的少年。

　　他们最终在月牙山下的一片湖泊旁边停下，林觅欢快地蹲在湖边撩水玩，脸上的笑容就没落下去过。

　　周牧声坐在一边，心情也跟着变好，双手撑着背后的地面，仰起头，余光瞥了眼林觅，随意地问：“有那么开心吗？”

　　林觅玩够了跑回来，坐在他身边，很认真地道：“有啊，我今天实现了我八岁时的愿望呢！”

　　“嗯？”

　　“我跟刚才那个小孩差不多大的时候就很想学骑车，但是那个时候都没有人教我，慢慢的我也就不想学了……”明明是有些落寞的话，但林觅此时提起却一点都不失落，语气稀松平淡，像是在讨论别人的事情。

　　周牧声笑起来，“现在学也不晚。”

　　“嗯！”

　　林觅盘起腿来，看着远处湖面和天边的交界线，有些忧伤地说：“可是过生日还是要许愿望呀，后来我每次过生日都许愿要一个跟我第一好的朋友，可能是我许的愿望都太过了，所以一次都没有实现过……”

　　周牧声皱起了眉，“你以前都没有朋友吗？”

　　林觅低下了头，捏起一块光滑的鹅卵石，随手抛到湖面里，泛起一阵涟漪，她有些丧气地道：“有过吧，但是他们跟我一起玩只是因为我的零花钱多，一起出去消费的时候我可以帮他们付钱，才不是因为喜欢我呢。”

　　“但是我不在意啊，是不是真心的其实不重要，能一直陪在我身边就够了，可是即便如此，他们还是不愿意跟我玩了，也许……那个时候的我真的太糟糕了吧……”

　　周牧声听完后心里难受的发涩，揉了揉林觅的脑袋，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安抚：“是他们的损失。”

　　林觅盯着周牧声看，突然就觉得在他面前完全不需要隐藏什么了，他那么好，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嫌弃她的。

　　林觅便笑了起来，“我跟你说过我喜欢画画吧？”

　　“嗯，说过的。”周牧声认真地看着她，听她说话。

　　“我小时候最大的特点就是乖，不用人管，给个本子和笔就能自己玩一下午，后来他们给我报了班学美术，我就一直画到读高中。”

　　“那时候我还挺爱说话的，跟小芙差不多，大家也都爱跟我玩。学校的美术老师很照顾我，知道家里就我一个人住，所以经常带我去吃饭，跟我一起研究画画，说实在的，比我爸妈都上心，后来他鼓励我去参加美术大赛，我拿了一等奖。”

　　周牧声想起那天在她的房间里看到的奖杯，点了点头。

　　“大家都觉得我很厉害，一下子就成了学校的名人，但是学校里的人太多了，我也不知道无意中得罪了谁，慢慢的就开始有谣言说……说我跟美术老师有不正当关系，就连我参赛的作品都是老师画的，骂了我很多难听的话。”

　　“可是他们不想想，国家级的比赛怎么可能会有作弊，而且那老师都四十多岁了，妻子双亲怎么可能会……”

　　“可就是这样也有人愿意相信，一夜之间就闹得所有人都知道了，甚至还专门到我们班去看我长什么样，我当时还辩解过，他们就让我证明自己的清白，而这种事情我没办法证明。那段时间老师也被折磨的很惨，没过多久就辞了职，带着家里人搬走了。”

　　林觅的心里苦涩，眼里却不会再流泪了，叹了口气，“我经常会想，如果一开始就跟他保持好距离，是不是就不会给他带来噩运了。”

　　想到韩自秋离开时落寞的背影，林觅心中就会涌起无限自责，这些年她最不能释怀的，就是她带给那个人的伤害。

　　周牧声不知道该说什么，心头像是压了一座山，她的经历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沉重，他拍了拍她的手背，“不怪你，让一个人去证明自己没做过的事情，你不觉得很荒唐吗？”

　　林觅低着头，“是有一点……”

　　“好啦……不要再想那些了，真的不怪你。”周牧声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少有的认真。

　　这些事情林觅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起过，骤然倾吐出来痛快了不少，言语也变得轻松，笑道：“如果不是因为这些，我又怎么会遇到你呢？”

　　周牧声怔愣了一下，唇角微微上翘，有几分得意地道：“那确实。”

　　“不过，周牧声，”林觅神情变得认真起来，“我一直想问你，我那个时候又闷又呆，你为什么愿意带着我一起玩呢？”

　　周牧声的嘴唇微动，林觅立刻打断：“不可以说哪儿来那么多为什么！”

　　“……”

　　她怎么知道他要说这个？

　　周牧声清了清嗓子，眉间微皱，也变得严肃起来，“因为……”

　　他盯着她的眼睛看，无端就想起了多年前的一个夏夜，月神祭落幕的神殿里，她以为是他救了她，其实他才是被救的那个人吧。

　　林觅眨眨眼睛，“因为什么啊？”

　　周牧声忽然就笑了，吊儿郎当地道：“因为你好看呗。”

　　“……”林觅对这个答案并不算太满意，不过他说她好看，很出乎她的意料，“你……觉得我好看？”

　　周牧声眉眼低垂，漆黑的眸子里看不出半点敷衍，很真诚地道：“别人怎么看我不知道，反正在我这里你真的很好看，皮肤好，眼睛漂亮，说话又好听，哪儿都好。”

　　好到让他自惭形愧。

　　林觅被他这么一通夸奖弄得非常不自在，红着脸看了眼周牧声，其实……他对她也是有一点点好感的吧？

　　想到这里，她就难以抑制自己的喜悦，头脑晕乎乎的，双手捂着脸不去看他。

　　周牧声被她逗乐了，流里流气地吹了个口哨，散漫地道：“哟，这就不行了？”

　　林觅捂着脸也不忘回嘴，闷声闷气地道：“是个人都会觉得不好意思的吧。”

　　一向厚颜无耻的周牧声：“是吗？”

　　林觅咬了咬牙，挪开了双手，脸上红扑扑地看着周牧声，一字一句地道：“周牧声，我觉得你也很好看，你个子高，腿长，认真的样子特别帅。”

　　“……”

　　周牧声一下子就呆在了原地，伸手掐了把林觅滚烫的小脸，非常不自在地说了句：“发什么神经。”

　　林觅眨眨眼睛，伸手捏上他通红的耳朵，凑近了问：“不是不害羞吗？”

　　她笑吟吟的脸近在咫尺，完全感觉不到危险。周牧声的血气上涌，生怕自己控制不住做出什么事情来，迅速往旁边躲了些。

　　林觅愣了一下，悻悻收回手，有些懊恼自己刚才的动作，会不会太明目张胆了？

　　两人这一通玩闹过后，太阳也快要落山，平静的湖面被照耀得金灿灿地，风也开始转凉。

　　林觅起身，拍了拍衣服，看向周牧声：“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车子被停在湖水的另一端，两个人并着肩慢悠悠地往回走。

　　这个时间段，出来游玩的人差不多都回去了，一路上倒也安静。

　　突然，前方不远处的水里有一阵翻腾声，林觅惊呼：“有人落水了！”

　　水中的那抹红色看起来非常熟悉，林觅一眼认了出来：“是学骑车的那个小孩！”

　　几乎是同一时间，周牧声脱下外套，扑进了水里。

　　这水是人工湖，打造的并不深，周牧声三两下就把人捞了出来。小女孩是不小心滑进去的，发现的及时并无大碍，只是呛了几口水，吓得哇哇乱叫。

　　这时候，小女孩的妈妈姗姗来迟，她只是去附近给小孩买了瓶饮料，一回来就看到这种场景，瞬间大惊失色，连忙抱过来孩子，确认没事后，连连向他们道谢：“真是太谢谢你们了，这样吧，小哥你留个联系方式，我回头亲自登门道谢。”

　　周牧声浑身湿漉漉的，对女人摆摆手，含糊不清地道：“不用，孩子没事就行……”

　　说完就拉着林觅往前走，没走几步就一个趔趄，林觅发现他的脸色已变得苍白，连忙把他的胳膊架在肩上，才发现他浑身都又冰又冷。

　　林觅紧张地道：“周牧声，你怎么了？”

　　周牧声敷衍着说没事，步子却越来越虚浮，精神也变得有些涣散。

　　“周牧声！”

　　这是他晕过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