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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郎艳独绝 一表三千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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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长相白净的小厮进来,低头恭声回禀,“姑太太半月前从苏州府登船,这两日大约就到了。”
张老夫人十多年不见女儿,心中自然想念,细问女儿一路情况。
小厮平安一一细细道来,调理清晰。
张老夫人见他眉目清秀,口齿清晰又十分伶俐,很是喜欢。
“珍珠,从桌上端了两碟子菜,拿大杯子斟了杯茶,就让他在桌沿下蹲着吃。”
平安笑嘻嘻的在桌沿下一头吃,一面又捡了些姑太太回京趣事细细说与老太太听。
张母见小厮平安说话有趣,平日里无聊,如今正好打发时间,随即打发了姊妹三人。
海棠院
魏蓁并几个小丫头收拾西厢房,她估计谢兰舟也这几日也该到了。
西厢这三间屋子并不曾隔断,只用落地花罩、屏风、帘幕等将房子稍稍隔开。
魏芙掀帘进去,抬头一看,只见四面墙壁玲珑剔透,琴花瓶炉都贴在墙上,锦笼纱罩,地下铺着踩碧绿凿花砖。
当地放着芙蕖枝大理石案,案上磊着各种名人法帖,并数两方宝砚,各色笔筒,内插的笔如林木一般。案边设着一个官窑花囊,插着满满的一囊玻璃球儿的白芙蓉花。
东面墙上当中挂着一大幅米襄阳《烟雨行舟图》,左右挂着一副对联,乃是杜公瞻墨迹,其词云:芙蓉新出水,豆蔻暖生香 。
案上设着一方大鼎。左边紫檀架上放着一个汝窑的撇口甜白釉玉湖春瓶,内盛着数十几个粉蓝玲珑小绣球。右边红木漆架上空悬着一个白玉比目磬,旁边挂着小锤。
内室里一张精致的金陵描金彩漆拔步床,又吊上了泼墨字画白绫帐子,魏蓁让人专门从大库房里找来上用雨过天晴色蝉翼纱糊了小纱窗。床旁还放了珊瑚石头盆景儿和一架纱桌屏,还有个红釉墨烟冻石鼎。
众人正收拾屋子,只见几个小丫头并老婆子急急忙忙的走来,都笑道:“来了好些姑娘奶奶们,我们好些都不认得,蓁姑娘、芙姑娘快认亲去。”
老婆子等笑道:“姑娘们快看人去!来了位谢家公子形容举止倒像是咱们这等人家的公子似的。更奇在我们这些没眼色的成日家说芙姐儿,蓁姐儿是绝色的人物,如今瞧了这位谢家小姐,人品相貌倒像是蓁姐儿的同胞姐妹。老太太见了,喜欢的无可不可,已经逼着太太认了干女儿了,老太太要亲自养活。更有姑奶奶家的琴姐儿的,还有二太太家的亲戚,我竟形容不出了。”
魏芙笑道:“这是那里的话?你到底说明白了是谁的亲戚?”
那些婆子丫头都笑道:“姑奶奶家的两位公子小姐都来了。还有一位小姐,说是谢家的姑娘,还有一位爷,说是谢家的公子。还有一家,是二太太的堂妹。我这会子要请二太太去呢,姑娘们先上去罢。”说着,众人一径去了。
魏蓁笑道:“琴姐姐和谢家姐姐都一起来了不成?”
魏蓁的奶妈李妈妈也笑道:“二太太的堂妹也上京来了?他们怎么会凑在一处,这可是奇事。”
魏芙对魏蓁说道:”明儿又是十六,咱们可该起社了。”
“芳姐姐这些天病了,还没好利落,我心里始终是七上八下的。”
“芳妹妹又不大作诗填词,没有她又有何妨。”
“芙姐姐我们不如索性等几天,等她们新来的混熟了,咱们邀上她们岂不好?这会子她们心里自然没有诗兴的,况且乐怡姐姐也没来,不如等着姐姐们来了,这几个新的也熟了,二姐姐身体也大好了,她们心也闲了,如此邀一满社岂不好?”
几人来至张老夫人上房,只见乌压压站着一地的人。
原来二太太堂妹带了女儿淑儿,进京来投奔二太太的,姑奶奶携子女林宝琴,林远也正进京,两家一处打帮来了。大家叙起来又是亲戚,因此两家一路同行。
可巧谢家兄妹谢言,谢兰舟今日也到了,所以今日会齐了来访投各人的亲戚。
于是大家见礼叙过,张老夫人、周氏都欢喜非常。
张老夫人因笑道:“灯花爆,喜事到。怪不得昨日晚上我屋里的灯花爆了又爆,结了又结,原来应到今日喜事上。”
众人一面叙些家常闲话,一面收看带来的礼物,一面命下人摆酒留饭。
周氏作为冢妇长媳,自是不必说,忙上加忙。
二太太许氏同魏家姊妹三人自然和自家姑姑叙离别之情,魏蓁又表姐聊了会儿天,然后自去招呼谢家姐弟。
魏蓁见谢家姐姐谢兰舟只带着银丝鬏髻,露着四鬓,耳边干干净净的没戴着坠子。穿着一身月白纱衫儿,银红比甲,桃线裙子,温婉秀丽的模样,虽然素净却让人见之忘俗。
又见谢言只穿着一身棉布袍衫,袍衫上绣有重山飞鹤纹样,头上只用一根木簪拢起。其余再无其他装饰,在她看来自然是有几分寒酸,但胜在气度高华。不由想起前日夜间读到郭茂倩的《白石郎曲》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心里想大概也宋玉,卫阶那样的美男子也不过这般罢了,只不过眼前这个人皮肤有些黑,至于人人吹捧的贵世子王延之倒有些不够看了。
一时心神恍惚,不觉呆了一下,刹那间仿佛山川日月都被眼前这个人照的一瞬间暗淡了。
又仔细打量了一翻儿,见谢言袍衫虽然合身妥帖,然而领口袖口处缺有些磨损,可见是前几年旧衣了,心里不由得闷闷的难受起来。
谢言看着眼前的亭亭玉立小姑娘,还像小时一样粉妆玉琢,又见其直楞楞的盯着他,只觉的有趣,到没多少烦闷。
去岁乡试,中了第一名,得了燕地解元。因长相出中,常有些轻薄女子“偶遇”自己,又在自己每日经过路上,吟些宗之潇洒美少年,皎如玉树临风前的诗句。
更有些大胆的风月女子,扬言要收了他。自己是男子,倒不好说被人调戏之类的话,因此,每日里只是暗自生闷气。又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每日板着一张脸。不想,又有那好事之人杜撰了个封号,所谓燕云玉面郎君。
谢言仔细打量了一下魏蓁,看她戴着粉色珍珠儿头箍,珍珠虽小但颗颗光泽饱满,可见是稀品。
耳边一圈碎发,尚未梳起。上面穿葡萄紫兰竹纹对襟,下着石榴红罗裙子,裙子上是锦织彩云纹样,穿着锦缎绣鞋,垂着流苏,上面各绣有米粒大小宝石粒儿。
谢言不由暗暗摇头,面上却没露出来,心想这姑娘打扮的也太华贵了,不是持家之人。想来也不是他这个耕读之家能收的住的,大约得有座金山银矿,才能把她娶回家,供养的起她。
否则,只怕是家宅不宁。况且,他们那样人家也做不出拿媳妇嫁妆过活的道理。
魏蓁朝谢姐弟两屈了屈膝,叫了声“兰姐姐,言表哥,就不再讲话了。”
因长时间未见,现在实在没什么话可说,只问了问谢家老夫人身体可安好,又问一路是否平安之类闲话。
魏蓁想起母亲讲过,小时候自己见谢言一家要去燕地,非要闹着跟去,还吵着要嫁给谢言当媳妇儿。
这些都是小孩子的玩笑而已,母亲真是有些不妥之处,还把儿时的事直愣愣地捅了出来,幸好她不是一般的闺阁姑娘,要不然听了这话还不认准了谢言才怪。
做母亲的应该委婉模糊地提点么,生怕戳到自家姑娘的小心思,可自己母亲倒好,一点儿颜面都不给自己留的。
想到这,魏蓁不由有些懊恼羞红了脸儿,也不知道是恼怒自己母亲还是恼怒谢言,这下更不好开口说话,只睁圆着流光溢彩眼儿,目光从谢兰舟脸上转一圈又溜回到谢言脸上。
谢言见魏蓁脸蛋儿红红的,像樱桃一样,叫人想一口吃下去,味道一定新鲜脆爽、可口宜人。又记起以前在一起的时光,当时还想把她带到燕地,不过幸好没跟去,不然也得受一番苦儿。
“蓁妹妹,你长大了不少,现在还淘气吗”谢言看着魏蓁问道,说话间又理了理棉布袍子。
魏蓁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心里腹诽道:怎么还提小时候的事儿,这个人真是少见多怪,嘴上却硬道:“以前的事早已忘了”。
谢言扬了扬眉,脸上噙起一丝笑意。
魏蓁不想与谢言再纠缠自己还淘不淘气的问题。
蹲下身子福了福,“我和兰姐姐去海棠院的,言表哥也去明心堂吧。”
“我先把妹妹送到院子里,时间还早,蓁妹妹一起走吧。”谢言道。
魏蓁有些错愕地望着谢言,心里腹诽很想问一句:虽然本朝开明,没有什么男女七岁不同席的鬼话,但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男女大防,叫你一声言表哥,你还真以为你就是我的亲哥哥了啊?
谢言一眼就看穿了魏蓁的小心思,自己也实在是无奈,这个小姑娘把一切情绪都摆在脸上,他想装不知道也不行。
不由轻笑出声道:“小孩子家不要想太多。”
这话又将魏蓁弄得恼羞不已,显然谢言猜到自己的小心思,面上不由又红了起来。
她自己只觉得已经是个大姑娘了,没想到在谢言眼里,原来她还只是个小孩子。
不过也是,她才十四岁,谢言都二十一了,和谢言这个老男人比起来,自己不就是个小孩子么。
那厢李嬷嬷见魏蓁同谢言一起走过来,赶紧迎了上去,她是周氏身边的管事妈妈,自然也认得这位燕地谢家的公子,赶紧道了一声安。
魏蓁一直耷拉着脑袋,也不同谢言交谈,省得那人又得意起来,也不想让别人说自己想太多。
一行人很快到了海棠院后院的西厢,小丫鬟们正坐在一块,吵吵闹闹、交谈甚欢,见自家姑娘和谢家兄妹一起进门,赶紧收了笑脸起身请安。
魏蓁笑着拉着谢兰舟的手,走到屋子里一一向兰舟介绍起来自己布置的屋子,两个姑娘很快便熟了起来,叽叽喳喳地议论到了一块儿。
谢言一路上将他的妹妹谢兰舟照顾得非常好,嘴角一直挂着和煦温柔的笑意,同小时候显得阴沉忧郁的谢言比起来,此时的他可以算得上平易近人了。
可魏蓁才不信谢言变得平易近人了,她要是中了他的迷糊汤,相信他的伪装,那可就是太愚蠢了。
魏蓁自认抵抗力非常强,才不会折在这种洋洋得意、自以为是的像温泉一般蛊惑人心的笑容里的。
等这边魏蓁和谢兰舟刚刚转完整个屋子,那头的谢言正百无聊赖的站在屋门口了。
魏蓁同谢兰舟已经坐在榻上了,可是谢言这位没有眼色的客人还在站着。
自己这样子见客不免有些随意,他们两的关系可还没亲密到这个份儿上,魏蓁不得不重新站起来,让人把绣墩拿到没有眼色的客人旁边,再次请谢言坐下。
“蓁妹妹你不用客气,咱们又不是外人。”谢言面不改色说道,言语间好似他们两很熟一样。
魏蓁心里吐槽:“谁跟你是咱们了” 。
不过既然这位表哥都发话了,魏蓁也就自在了,这可不是我不懂礼数,是客人没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