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渺时间砂》葵花籽

2、第二章 她在睡梦中

　　她在睡梦中听见模糊低语声，有熟悉和依恋感。她深深地叹气，觉得因为这叹气，心肺都舒畅起来。
　　但这感觉非常短暂。
　　转瞬四周一片昏暗，刺耳的声音嗡嗡地响着。她怀着恐惧挣扎，四肢却僵硬不能动弹。好似过了漫长的世纪，她终于一下子从梦中挣扎出来，天还没有亮。看看床头的钟，她不过睡了两个小时。
　　她下楼来，自己倒了杯酒，坐在楼梯拐角的落地窗格前。一动不动地看着外面。
　　天渐渐亮了起来。
　　这两年来，她总能浑然不觉地呆坐很长时间，视线凝固在某个方向。
　　“阿砂？”周姐站在她面前，伸出手，“回去再睡会儿吧。”脸上虽然带着笑容，却不容分说的，一下子扶起她的手臂，另一只手将她手里的酒杯拿掉。
　　阿砂不太情愿地跟着她上楼。
　　在床上躺着，仍然呆呆地凝视着天花板。
　　过了许久，周姐终于来叫她起床。

　　“蜜汁火腿是阿保在乘飞机前特意去古道街买来的，再多吃一片吧。”周姐给她挟菜，仿佛不经意地说：“古道街的蜜汁火腿，阿砂最喜欢吃了。”
　　“是吗？”阿砂反问道。她的碗里几乎没有动过。
　　古道街的蜜汁火腿，阿砂不记得自己吃过。
　　阿砂不记得的事情很多。
　　她记得父亲和兄长的样子，记得她和他们走过平安街时，嘈杂的街道倏然安静下来的情景。不过，记忆像被东挖一个坑，西挖一个坑，那些片断怎么也连接不起来。
　　他们告诉她，父亲十多年前就去世了，而兄长是两年前去世的，如何死的呢？江湖上的死法，当然好看不到哪里——来照顾她的周姐淡然地说道。
　　“你太把阿明的死挂在心上了，可是混江湖的，早就认命地把生死置之度外。快快好起来吧，阿明看见你这个样子不会高兴的。
　　她没有回答周姐的话。
　　她沉默在破碎的回忆中。
　　她记得自己年幼时，阿明半夜突然坐在她床边的情景，她兴奋跳起来跳进他怀里——而这个人死掉了。
　　她不复记忆他的死亡，但是，现在的她对于阿明之死究竟是什么感觉连她自己也搞不清楚。

　　她站在花园里浇花的时候，看见一个男子站在栅栏外，街对面，手揣在袋里，看着她这边。因为隔得远，她不知道他是否在看他。
　　那男子身形很长，穿着黑色的呢子大衣，头发略有些长，什么事也不做的只看着这边。
　　宁砂低下头，不再注意那个男人。
　　但周姐很快发现了那个男人，便叫担任保镖的阿保。
　　阿保走过去跟那男人说了什么，那男人便走开，钻进停在街边的一辆吉普里，开着走了。
　　阿保回来跟周姐低声说了两句。
　　宁砂不去关心，她以为是帮派内部的事务，她不记得自己有插手过帮派事务。

　　在等待医生的时候，宁砂借口去洗手间，而在洗手间的隔间里抽了一支烟。烟是她小心藏着的，周姐对她的生活起居管得过于仔细。
　　她坐在马列桶上，抱着头，大口地吞吐着烟雾。
　　她怕看医生。
　　说不清楚为什么怕。就好像是一种直觉，直觉医生想要唤起的记忆里，有住着恐怖的怪兽存在。

　　“可以坐一会儿吗？”宁砂并不想散步。
　　“你坐的时间太多，达不到锻炼的目的，还是走走吧。”周姐的口气虽然温和，但完全没有让步的余地。
　　宁砂烦闷地走在街边的小公园里。
　　阳光灿烂的上午，公园里人不算多，都安静地享受着温暖的阳光。
　　但宁砂很疲倦，她想坐下来，想身边的人离她远一点。
　　她终于坐了下来。“我不想散步了，让我一个人在这里坐一会儿吧。”
　　“那好吧。我坐在那边的那张椅子上等你。”
　　“你先和阿保回去，我坐一会儿后叫个出租车回去。”宁砂忍无可忍，难得地态度强硬起来。
　　周姐马上笑着离开了。
　　宁砂叹气，腿折叠起来，身体缩成一团，抱着膝盖，呆坐着。周姐那你软我硬你硬我软的滴水不漏的照看让她厌烦。

　　“阿砂。”
　　有个声音在叫她。她茫然地抬起头来，看着这个早晨曾站在她住所对面的男子。那男子那么高，她得使劲仰脸来看他。
　　他认识她。
　　一个有双清亮眼睛的男子。
　　“嗨。”她轻轻地回应道。
　　“你什么时候来日本的？”他轻声问道，声音里有某种克制，使得他的语调既平缓又怪异。
　　阿砂产生了一点好奇心。
　　这个人是谁？
　　“我已经来了两个星期。”她回答他，不知为何，她想温柔地对他说话。
　　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在等待她说更多的话，而她也在等待他挑起话题。
　　她还在这么仰着脸看他。
　　“正信，已经十岁了，你不想去看看他？”他说，眉毛微微皱了起来，他看起来有些痛苦。
　　宁砂讶异地微张开嘴，她不想告诉对方自己并不记得他，所以她不能问那个十岁的正信是谁。
　　“请你不要来打扰她。”周姐严厉的声音突然响起。
　　他和她一起看过去，周姐站在那里，露出冷决的神情。
　　阿保靠近那男子，隔着衣袋，枪指着那男子，沉声喝道：“滚开，不要再出现。”
　　那男子垂下眼，退后一步，走了。

　　宁砂推开周姐来挽她的手，她有种被深深束缚的感觉。
　　她大步走在前面，后面两人紧紧跟着她。
　　她觉得呼吸不过来。
　　这是很讨厌的感觉，她突然发出尖利的叫声，蹲在地上，用手使劲扯着头发。
　　她的样子把周姐和阿保吓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