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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下山 谢连城蹙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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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连城蹙眉:“这样看来,形势很可能已有大变。我在苏州遭风月教袭击时就觉得奇怪了,李珪哪来的势力,能请出远避塞外多年的风月教为他做事?”
“所以这风月教是这位五皇子的背后势力?——呃,当然前提是这位五皇子真的存在!”
“不好说。”谢连城顿了一下,忽又道:“那位淑妃,当年是李景从江南带来的吗?是江南哪里?”
锦袍男子仔细回想:“好像,好像是淮州。我这还是调查那个叫银叶的宫女时依稀听到的。毕竟,这银叶是陪着淑妃从老家过来,一起进宫的。对,没错,她们老家就是淮州!”
“淮州离苏州很近啊!我外婆就是从淮州嫁到苏州来的——这样吧,我想再回一趟苏州的外祖家,一来要好好探查下风月教在那附近的活动踪迹,二来调查下淮州淑妃的出身,看看能否找到什么线索。必须尽快确认这位五皇子的真假,否则我们太被动了!”
锦袍男子忙道:“那我呢?我需要做什么?不如我和你一起,也回一趟苏州的外祖家吧!”
谢连城看看他:“殿下,我想你当务之急是尽快回宫!免得被人发现,授人口舌。”
这位锦袍男子当然就是当今二皇子,李璋。他的母亲德妃,和谢连城的母亲,同是苏州望族王家的宗族姐妹。只不过一个入宫为妃,一个嫁给了大将军谢怀雍。
谢连城少时曾受这位身为德妃的姨母关怀,故而与李璋关系颇好,一意相助李璋争太子之位。
李璋却忽然整肃神色,道:“连城,上次你让我给大国师吹风的金云母,究竟有何奥秘?我这风也吹了,父皇现在日日服用的金丹也已加入金云母,但我还不知这样做有何效用?”
谢连城凝目望着他,好一会儿才道:“你应该有所猜测,但你还是照我说的做了。”
李璋怔愣了一会儿,忽然缓缓落下泪来:“他暴虐成性,母亲受苦多年,我……我心中实是恨他!但……他毕竟是我的父亲……”
谢连城道:“不瞒殿下,我确实是为了我自己报仇,可也是想为姨母报仇!姨母如此温柔的好女子,他不懂珍惜爱护也就罢了,反而是经年累月的凌虐和鞭挞,哪里还有人性!”
他又缓缓踱步到窗边:“一个李全,一个李珪,我通通不会放过!”
李璋忙道:“连城,我一直不解。姨父当年不明不白地进了监狱,又不明不白地自杀,这当然都得怪我父……昏庸,听信小人谗言,纵容奸佞当道。可是,这关李珪什么事?他那时候顶多十五六岁吧?”
谢连城“哼”了一声,随后道:“此中自有缘由,但我现在还不想说。”随后转过身来:“你怎么还不走?”
李璋闻言苦了脸,但是他对这表哥向来颇有敬畏,也情知他说的有道理,不得不听。
当下两人又商议了些具体事项,便作两散。
李璋来去匆匆,石天成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他很快就知道,他们都要下山了。
“啊,这,这就要下山了吗?”石天成有些惊讶,也有些不舍。毕竟在玉龙山的日子,十分快乐。
不过他天性乐观,而且始终记着自己的唯一要务,就是练好功夫救治好侯爷。因此老老实实收拾行李,跟小师父小师叔告别。
临行前,黎子涵给了他两个药瓶,一瓶是号称解百毒的“百灵丸”,当然世间毒药千万种,“百灵丸”只是急救而非万能。还有一瓶黑色药丸,是他最新的炼药成果,名曰“宝福丸“,服之可抵一日饭食。黎子潮也送了他一把匕首。石天成都小心收好。
“师父,师叔,我走了。”
“嗯,你要好好练功。等到治好侯爷的伤势,你可以再回玉龙山找我们。”
“嗯!”石天成重重点了点头,眼里忍不住有些泪光。
刚走出门,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等着他,是小黑!
石天成连忙迎上去:“小黑!”
小黑眨巴着眼睛:“石头哥哥,你要走了?”
石天成摸摸他脑袋:“嗯,下次有机会我们再一起打水漂。”
小黑伸出黝黑的小手:“石头哥哥,这个送给你!”
石天成一看,不由目瞪口呆。
这是一块淡蓝色的鹅卵石,飘了几缕深蓝色,又光滑又圆润,确实是非常好看的鹅卵石。
但重点是:这块石头非常非常圆!
圆到不像是天然的。
石天成激动地拿起来看看摸摸:“小黑,你真的要送我这个石头?”
小黑点点头:“我捡了好多好看的石头,这个最好看。”他话不多,但真挚心意表露无疑。
石天成一把把他抱起,往空中扔了扔,小黑也在空中嘎嘎笑。
但他不知道石天成心里有多高兴!
“一个圆圆的,一个方方的,一个暗暗的,一个亮亮的。然后这辈子就会有很好很好的运气。”
他现在拥有了一个圆圆的石头,其余三个石头也应该会有的!
师傅说的传说,是真的吧!
青山隐隐水迢迢。
远去的峰尖,就好似时光的逝去。
轻轻弥漫的白雾,则好似人心上的愁绪。
石天成站在船尾,看着水面上的涟漪,回想这些日子,感觉像做梦一样。
甲板上,谢天、谢地跑来跑去,忙活饮食、床铺、帮忙水手调帆等等。
船舱内,谢连城正在沙盘上比划。
蓝小卫在一旁看着,惑道:“侯爷,这些是哪里?淄川、胶西、湖南……这些地方不都是内陆吗?眼下虽不能说天下太平,但是内陆尚算安定。您在这布兵排阵是为何呀?
谢连城瞥了他一眼,微微一笑:“这两年你进步很大啊,之前对大乾地形一无所知,现在一看我这摆的简图就能看出来了””。
蓝小卫赧然一笑。
谢连城却看着沙盘又出了一会儿神,方道“山雨欲来风满楼。如果等到不安定的时候再做准备,就来不及了。昏君无道,诸王虎视,百姓却不该受苦。”
蓝小卫吃了一惊:“诸王虎视……侯爷,您的意思是……”
“照目前天下的动静看,李景老儿要出手削藩是迟早的事,只看他挑什么时机。原本,我想过两年把这个合适的时机送给他,再让璋弟……”说到这儿,谢连城已是喃喃低语,仿佛遇到了什么难题。
蓝小卫不便接话,只是说:“侯爷,不管您走到哪里打到哪里,我都跟着您。”
谢连城又是一声“嗯?”侧头看了看他。
蓝小卫鼓起勇气,眼神没有退缩。
谢连城叹了口气:“小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
蓝小卫顿时瞪大了眼,似乎不相信侯爷口中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谢连城继续道:“我不知道你的命是什么,但是依你的才能和……出身,你的命无论如何不会是——一辈子跟着另外一个人走。”
蓝小卫涨红了脸:“怎么不可以?我的命是您救的,跟着您不是理所应当吗?”
“嘿,傻孩子,哪有什么理所应当?或者说,这世间,可不止只有这一个理。”
眼看蓝小卫似乎都要哭出来了,谢连城摇了摇头,似乎在说“真是孩子气!”随后又道:“你去把石天成叫进来,咱们这一路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教你们一点兵法,日后说不定都要派上用场。”
蓝小卫瞬间跳起来:“石天成?!他?他也配……”
谢连城悠悠道:“你别小瞧他。他虽然年纪小,但秉性沉稳,处变不惊,若有从军的机会,可堪大用。”
蓝小卫听了,虽然仍是一脸不豫,却也乖乖出了船舱去唤石天成。
不一会儿,石天成一脸兴奋地跟着蓝小卫进了船舱。
谢连城认真地看着两人说:“趁这次走水路,约有半月时间不受干扰,我想你俩学一点兵法。”
两人自是没有二话。
谢连城遂徐徐道来:“我虽然不是什么功勋卓著的老将军,但是自幼蒙先父亲身教导,又多读了些兵书。三年前平安南一战中,更是得以验证:只需心中有兵之道,则不拘地形、天时、将领,就能灵活应变,因地制宜。”
“既然如此,我也不学那些老学究、老师父,先讲上几本大道理,讲得人晕头转向,构建了好些空中楼阁。有悟性的,日后打破这空中楼阁、再重建;平庸的,就当白学一场了,到了战场上全凭自己从头开始;最怕那死读书的,譬如赵括,到死都抱着空中楼阁不放。”
“我想,咱们就先从一场战役开始吧……”
当夜,石天成仍然与在玉龙山上一样,在船舱里替谢连城吸取寒气。
等到谢连城寒毒发作并迷迷糊糊入睡后,石连城披衣起来,出了船舱。
他站在船头,低头望着黑黢黢的河水。
夜风有点凉,但是毕竟已经近六月,山上都可以玩水了,山下的水,更加不冷。
他能感觉到,太一心经的第三层快要练成了。不由暗暗想,当初是在水下憋气之时突破了太一心经的第一、二层,看来还是得想法延续这个练习才好。
他一直记得师父说过,只有到第三层之后,他化解阴气的速度才可能完全抵消阴气扩张的速度。也只有在那之后,才真正谈得上让侯爷开始复原。
现在,每晚船在夜间必须靠岸停泊,这个时候他完全可以入水练功。
想到就做。
石天成当即脱了全身衣衫,在夜色里潜下水。闭目盘坐,回想太一心经那第三幅图上的穴位路线,静心运气。
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他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了远处有些水声传来。
这种时候会有人划船吗?看都看不清前路。
石天成收起气息,慢慢浮上水面一个头。
他是靠着船上浮的,因此远处看过来,根本看不出他这儿冒出的一个脑袋。
但是石天成却是吃了一惊。
因为远远地,他看到了不止一艘船。
一、二、三,大概有三艘。
但是他们似乎是着急忙慌地赶上来,然后现在到达目的地了,所以纷纷划向岸边停泊。
石天成觉得自己可能是多疑了。
虽然时间是晚了点,但有可能就是心急的赶路人吧。
过了几天,船上的每一个人都觉得这三艘船有问题了。
不管白天黑夜,它们都紧紧缀着谢连城一行的船。不过奇怪的是,似乎没有恶意。
石天成一直很警惕地站在船尾看着他们。
忽然,他感觉了什么。一扭头,发现是谢连城!
在谢连城的吩咐下,船夫停下了橹。
那三艘船也慢下来,慢慢地靠近。
也不知谢连城做了什么手势,神出鬼没的方丹又出现了,并按照他的指示,大声朝那三艘船喊道:“请问是哪路道上的朋友?跟了我们几天,意欲何为?”
其中一艘船突然疾驰而出。
石天成吓了一跳,仔细一看才发现,这艘船比较小,船头站着一个精瘦黝黑的青衣人,似是以内劲催动船只,故而速度非同一般。
其余两艘船上也纷纷站出了数人,服饰颇为统一。
那艘小船靠近后,青衣人拱手道:“侯爷,冒犯了!我们无意得罪,只是想迎回我们家的少主。”
方丹奇道:“少主?谁是你们家少主?”
谢连城不语,只是朝身侧微微一瞥。
蓝小卫怆然跪下:“侯爷!我不想走。”
那头的青衣人却急了:“少主,您现在是……您可是……卫家的主子,可不能轻易下跪。”
蓝小卫头也不回,厉声喝道:“轮不到你来管!”
谢连城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来抚上蓝小卫的头顶:“卫晓澜,你的‘命’在卫家,在安南。你不能舍弃你的家,你的国。”
蓝小卫闭上眼,两行热泪滚滚而落。
其实,在上一趟离开玉龙山去办差事的途中,他就已经被安南来的这些家臣追上了。该知道的消息都知道了,需要他做的事他也很清楚,只不过,还是想自欺欺人,逃避这不想面对的离别。
此刻,几乎旁观的所有人都心中大奇。
卫姓,那岂不是安南的皇室之姓?
谢地不知何时溜到了石天成的身边,嘀嘀咕咕道:“怪不得这小子平时神气得紧,原来大有来头!可是他三年前不是帮着侯爷打安南吗?怎么回事?“
一向沉稳的谢天也忍不住透露了八卦:“前段日子,传闻安南的国主卫晓淇突然驾崩,才三十出头呢!本来他几年前登基的时候就闹过乱子,现在他们那儿更乱了。这个,这个蓝小卫,原来叫卫晓澜啊,那他……跟卫晓淇会是兄弟吗?“
几个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觉得这可能性还挺大的。
再看卫晓澜那里,已经站了起来,拭了泪,与谢连城相对而立,不知说了些什么,随后决绝地一拱手,转身就跃向青衣人所在的小船。
然后他转过身,呆呆立在原本青衣人所在的船头,呆呆望着谢连城这边。
谢连城则是驻足了一会儿,转头吩咐开船,就回船舱了。
卫晓澜却依然是望着他的方向,痴痴不放。
两边各自行驶,距离很快就拉开。
石天成虽然与卫晓澜不熟,甚至还被他针对过,但是就在这十天半月内,连续地面对别离,又或者是被卫晓澜脸上的凄怆神情所感染,顿时心中忍不住地惆怅不已。
人间难得是相遇,相遇即是有缘。
缘聚缘散,由不得人。
缘深缘浅,似皆注定。
风吹过河面,涟漪一圈圈散开,不也仿佛演绎了一场相聚和别离吗?
即便有时涟漪荡了很久很久,但终究,还是会完全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