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迷瑟瑟发抖》韩丹萍

3、小玉京卷（三）

　　月宿蟾宫，满池莲粉脂膏。

　　关溪眉坐拥满城富贵，在外笼络人心的功夫练了十成十。
　　他眉浓，挑起来如春日新撷柳叶炼成的两尾刀，此时盈起，望李词雪，眼底拥着排去冬雪见晴空的柔意。

　　挺好看。
　　但不是前有古人后无来者的那种。

　　李词雪想。他面白，笑看人时，大半注意都会被诱到他的唇上，所以少有人能克服诱惑，去看他眼，翻他那些藏得浅的小心思——

　　周问游在他少年时就深以为这是个狐狸尾巴都藏不好，却自觉天才的笨狐狸崽，并正义凛然地将此些“大逆不道”之想公之于众，被李词雪佛口蛇心，暗自重重捏了几下。隔日周大娘看见亲儿胳膊上大片乌青，大惊失色，险些给儿子再添两下。

　　　而后来李剑仙白衣出场，仙气四溢道：“大娘，是我掐的。”

　　“我以为这小子又去打架了……真是！丢尽了周家列祖列宗的颜面！”

　　周大娘其人，格外喜爱李小白莲。
　　她年轻时自习武世家出走，容貌妙绝，性情凶烈，靠一手拳法行走江湖，几年下来即名满天下，人号“银掌娘子”。后来遇上周父，不打不相识，便一头栽进情海，两家长辈见了面，结了姻亲，她便同周父再次拜别，以免江湖债祸及亲人，自此隐居。
　　而周父在周问游幼时便被仇家杀了。

　　李词雪那时便同周家相熟。他仍记得周父死时正逢雪日，尸骨不留，周大娘鬓发含雪，眼中泪已哭干，一片大旱。她清瘦许多，像一段弓，扶着未描名姓的衣冠冢，默默弯下腰，去拥那块冷透的石碑。

　　毕竟捂不热了。

　　周问游只是哭。

　　毕竟年少。

　　李词雪那年已十四，半步迈进江湖，有了些人脉。不等七日，他便带着周大娘与周问游又离开了。

　　追杀周家的人从不问时间。

　　周大娘絮絮地说，侧身将小剑仙迎进屋去，“小雪呀，掐这个皮糙肉厚的浑小子，手疼不疼……哎呀，他是不是欺负你了？下次问游再犯，拿东西打，别伤着自己——让他长长记性！”
　　周问游因父亡荒废的刀法，也是因为想要被李词雪打时有些反击之力，重新拣了起来。

　　从十岁到十九，九年光阴。

　　这边关溪眉与李词雪聊得虚情假意满腹坏水。
　　一个看上对方，一个一心图钱。

　　“关城主真是相貌英武不凡——”多给点银两，我还能再夸下。
　　“剑仙亦十分动人，皎如月下雪。”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周问游把二人之间的门道看出来些，心下更加苦闷。
　　他抚着腰间长刀，向下按按，倚着长廊漆红的柱子，转而抱胸懒洋洋去看荷花。
　　过了许久，絮语渐渐淡去。
　　肩上被打了两下。

　　周问游回头。
　　李词雪凑过来。
　　他倾身，眼睛柔润，逼着周问游的面庞。像一潭深水，卧着玉做的蛇，骨肉澄净清白，红血白肤，细看却毒杀人。乌黑长发垂落如绳，勾着细长的颈，似妖非凡物。

　　“走啦。”
　　李词雪道。
　　“下月这城主还想约我，添了两倍的价钱。但不能带你了。”

　　周问游没法反驳。或者说他从来都没办法反驳李词雪。
　　他摸了摸刀，声音在喉间有些许凝滞。
　　“恩。”
　　“走了。”

　　他绣了淡金暗纹的紫袍擦过剑仙的雪白衣袂。
　　在续灯长明的城主府中并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