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槐安》JIANG祁

11、第十章 十四年

　　十四年前，千翎谷。
　　“荒唐！太荒唐了！”一位身穿白色长袍，年貌四十出头的男子“啪”地一声狠狠将手中的医术砸在地上，咒骂道，“我真是……我真是宁可没他这个儿子！我们老覃家丢不起这个人！”
　　一旁看着比他年轻不了多少的男人赶忙把书卷捡了起来，无奈地安抚道：“覃兄，莫要再生气了，阿珺还小，他自小……没有感受过母爱，对于女性形象有好奇心也正常。”
　　覃巍闻言怒意不减反增，道：“这和他有没有母亲没关系！他十四了！还小吗？他整日不学无术也就算了，现在还去穿女装，他堂堂七尺男儿，成日摆弄那些小姑娘家家才喜欢的胭脂，这像话吗？！”
　　裴俟被他的话噎住了，沉默半晌，轻声叹气道：“阿珺这孩子，他没什么坏心眼，你们父子俩还是坐下来好好谈……”
　　“呜哇——！！！”裴俟话音未落，外头传来小女孩的啼哭声，他赶忙起身出门查看，覃巍皱着眉紧跟了出来。
　　一个十来岁的“少女”身着一袭长到拖地的红色戏服，眼周不知擦了什么东西，又黄又绿，还金闪闪的，脸颊上有两片大大的腮红，正扮着鬼脸逗面前一个年幼的小女孩儿，那女孩儿吓得坐在了地上，还一个劲地往后挪，一边哭一边喊着“爹爹”。
　　裴俟微怔了一下，信步上前将小女孩儿抱了起来，哄道：“小妤不哭小妤不哭，阿珺哥哥是在逗你玩儿呢。”
　　他身后的覃巍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差，还没等裴俟跟他说上话，他一个箭步冲上去，狠狠地给了覃珺一巴掌。
　　“啪！”那声音响亮极了，一时间所有人都愣住了，裴妤也不哭了，愣愣地看着被这一耳光扇倒在地的覃珺。
　　覃珺缓了一下，没吭声，只是刚想扶着栏杆站起来，就被自己过长的裙摆给绊倒，再一次摔了回去。
　　覃巍握紧了拳头，他刚看到覃珺被他扇倒时还有那么一丝愧疚感，心想自己是不是下手重了，可覃珺这一绊，绊得他火气噌噌往上涨，抬手就准备再来一耳光。
　　裴俟眼疾手快拦住了他，劝道：“有什么话和阿珺好好说嘛，动手多伤感情。”
　　覃巍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将手收了回来，他冷冷地看着地上的男孩儿，道：“去打点水，把你的脸洗干净，再把这身人不人鬼不鬼的衣服换了。”
　　覃珺还是一言不发，他提起裙子，再一次起身，朝着后院的水井走去。
　　看着他渐渐消失在视线中，覃巍一拳打在了石墙上，“我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儿子。”
　　他的声音不小，远去的覃珺似乎听见了，他的脚步顿了顿，依旧是头也没回地走了。
　　这一走，就是十四年。
　　覃巍起初以为他只是在置气，裴俟劝了他几回出去找找他都无动于衷，可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一天，又一天，覃珺再也没回来。当覃巍意识到自己真的犯了大错想要弥补时，他已经连一点亲儿子的消息都打探不到了。
　　同样的，时过境迁，当十年后的覃珺，也就是当时江南伊醉楼有名的头牌花珺，想悄悄回去看看自家老爷子的近况时，得到的却是覃巍已故的消息。父子二人之间的矛盾，至死都没能解开。
　　十四年后，江南伊醉楼。
　　靠着迷迭香蝉联六年花魁魁首的花珺慵懒地倒在床上，双手交叉着枕在脑后，微微翘腿，本就不怎么遮得住腰身的琥珀色薄纱上衣直接被提到了肚脐上方，露出了纤细白皙的腰肢，若不是花珺同她说话时粗犷的嗓音，裴姝绮怎么也不相信自己面前这个“窈窕少女”是个男的，还能算她半个哥哥。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当上花魁的，不会被客人发现你是男的吗？”裴姝绮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花珺闻言轻声笑了一下，清了清嗓：“咳咳。”随即发出了比裴姝绮这个女孩子还要女孩子的声音，“起初我只是来这做舞伎，讨口饭吃，直到有一天一个醉了酒的客人闯进了我房间对我动了歪心思，我对那些臭男人可不感兴趣，就用改良过的迷迭香把他弄晕了，谁直到这东西还能让人做春梦，我随手塞给他个枕头，他醒了之后跟老鸨说我给他‘服务’的特别好，要长期包我。”
　　花珺摆了摆手接着说道：“反正迷迭香这东西又不罕见，见这东西加点料这么厉害，我索性就答应了，又能从老鸨那拿钱，又有那么多人来给我当小白鼠，何乐而不为？”
　　裴姝绮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她赶忙从包里拿出纸笔，直勾勾地盯着花珺问道：“那迷迭香里究竟加了什么，竟能制出这么厉害的春药？”
　　花珺“诶”了一声，忙从她手中抽走那张宣纸，教训道：“你个小姑娘家家的不学好，知道这些做什么？”
　　裴姝绮可怜巴巴道：“我只是好奇嘛，我又不干嘛，告诉我呗~阿珺哥哥~”
　　花珺挑了挑眉，嗓音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一副“你想都不要想”的表情，拉长声音道：“不——行——”
　　裴姝绮见撒娇也没用，只好作罢。
　　“花花姑娘，是我，我来啦。”门外响起一道男声。
　　花珺忙起身端坐好，夹着嗓子回应道：“张大人来啦，快进来。”随后给裴姝绮使了个眼色让她谨慎说话。
　　房门慢慢被推开，一个满身肥膘，看着就十分油腻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裴姝绮感觉他看着花珺的眼神里带着赤裸裸的……总之，令她倍感不适。
　　而花珺显然已经见怪不怪，他殷勤地将张大人拉到身边坐下，又轻声叫裴姝绮去把漏了一条缝的房门给关严实了。
　　“张大人，上次托您查的事……”
　　花珺话音未落，张大人就忙从袖中抽出几张纸和一封信，放在他的面前：“花花姑娘拜托我的事，我肯定是放在心上的啊。”
　　花珺刚要伸手去拿，张大人就用左手摁住了信纸，再用右手轻轻拂上花珺的手，猥琐的笑着说：“诶，花花啊，别急啊——”
　　花珺看着他那双肉手，眉头狠狠蹙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将手抽了回来：“张大人，我妹妹还在呢，我们先处理正事，晚些时候，我会好好报答您的。”
　　张大人这才发现斜对面正襟危坐略显局促的裴姝绮，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语气尽是戏谑：“原来你还有个妹妹啊，长得真是水灵，这样貌……”
　　“张大人。”花珺冷声打断了他的话。
　　张大人看出“花花姑娘”的愠怒，便只好讪讪地闭嘴了，将那些信纸重新推到花珺面前。
　　花珺打开一看，里面是两个男子的画像和一封来自“姜牧奕”的书信。
　　“咳，那两个人我都派人去找了，但是只找到了那个叫姜什么的，他说他知道你是谁了，并写了一封信让我转交给你。”张大人指了指其中一张画像上书生模样的男子道。
　　“另一个呢？一点消息没有？”花珺没有急着看姜珩的书信，他太了解这个人了，估计是长篇大论地骂他不思进取不学无术，然后再抱怨抱怨自己什么都没说就玩失踪。
　　张大人有些为难地看向另一张画像，画像上的男子样貌不怎么出众，除了下颚上有一颗黑痣，几乎挑不出有什么特点：“江南和京城都没有找到这个人。”
　　“……洛阳呢？”花珺不死心地问道。
　　“呃……也，也没有。”实际上以张大人的官阶，手根本没那么长，他也压根没派人去洛阳问。
　　花珺闻言“啧”了一声，小声嘀咕了一句：
　　“耿良玖你到底死哪去了”。

作者有话说

　　我胡汉三又回来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