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二条路 ...

  •   正想着要不要亲自登门去一趟,摄政王府的小厮便姗姗来迟了。
      “我们家主子让我来带个话,他眼下正忙着,没空赴贵人的约,贵人若实在想见,可以去天香楼寻他。”
      小厮不卑不亢地转达完了口信,便行礼离去。
      崔灵芸反倒松了一口气。
      虽说她自作多情了,但总归是还有机会。
      此时,守在她身边的沈括不禁皱眉道:“公子,您去天香楼那种勾栏场所,于礼不合。”
      崔灵芸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地方建出来了,便是给人踏足的,没有什么合不合适。”
      她此刻话说得潇洒,然而真正面对着满楼红袖招的情景时,一双脸烫得不像话。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她都是第一次踏足这种地方。
      头勒抹额的老鸨热情地迎了上来,崔灵芸赶在她说话之前,用刻意压低的嗓音忙道:“我是来找摄政王殿下的,烦请妈妈前去通报一声。”
      闻言,老鸨不禁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显然是在回忆上京城里有没有这位贵人。
      毕竟看着忒面生了,一来又是说要寻摄政王的。怪事。
      “您稍等片刻。”
      老鸨转身上了楼,没多久便匆忙下来了,“公子您请。”
      崔灵芸在老鸨的带路下,一路迈上顶楼。
      她目光只盯着铺有厚厚绒毯的地板,嘈杂的声音却还是避无可避地入了她的耳。
      起先是赌骰子的声音、噼里啪啦,夹杂着红了眼的男人们疯狂的呐喊。紧接着渐渐低微,随之占据上风的,是男女浪言浪语的调情声、过分放肆乃至孟浪的笑声。宫里的人从不会这般笑。
      最后,则是压抑的、不可描述的喘息声,伴随着能让人消磨意志的靡靡丝竹之音。
      她一直有听说过摄政王风流成性的大名,但是听说和亲眼见到是两码事。
      她心里闷极了,她不敢相信记忆中温和有礼的青年会常年流连于这种地方。她一路走过便如同蹚了齐颈污水般的地方。
      “公子,到了。”
      老鸨的声音将她从憋闷的心绪中唤醒,崔灵芸微微颔首过后,深吸了一口气,缓步走进去。
      扑面而来浓郁到发腻的胭脂水粉味道让她眉头狠狠皱起。
      抬眸,段沂正斜倚在美人榻上。
      他松松挽着微卷的墨发,深红色蟒袍半掩半开,袒露着锁骨直到前胸,趿拉着木屐,修长的足或翘或并,没半刻斯文。耳垂两枚碧绿坠子却似打秋千一般,灯光之下,越显得剑眉笼翠雾,薄唇点丹砂。
      崔灵芸不禁怔了片刻,他奇异地和这片泥淖融合,却又仿佛从来不属于这里。
      这个念头让她驻足。
      屋里除了段沂,还有三名曲线玲珑围坐在圆几旁陪着打马吊牌的姑娘,以及两名犹抱琵琶半遮面,四五名浅斟低唱玉树□□花的清冷女子……
      只一间内室,她便观赏到了不下五种风格的美人。
      崔灵芸到来许久,段沂也未曾开口,甚至眼神都没有瞟过来。将这把马吊打完后,他眉宇间浮上几分困倦,那些姑娘们熟稔地知道摄政王这是乏了,便相继褪去。
      其中有人经过崔灵芸,胆子大年龄小一些的姑娘不由多瞥了几眼,瞧见是个三庭五眼,清涩非常的小公子,忍不住递了张香帕。
      崔灵芸怀中被塞了张帕子,面红耳赤。
      她一抬眼,又冷不丁对上段沂扫过来的、停留在香帕上的视线,连忙解释道:“你不要误会,我对你的人不会动任何心思,而且我也不喜欢女子。”
      他声音无波无澜,如金石撞玉,“是吗?”
      在梦中重复了无数遍的声线再次钻入耳膜,崔灵芸发现自己竟然忍不住浑身轻颤了一下。
      “是。”
      “那便把帕子还我吧。”
      崔灵芸心道段沂果真是十分喜欢这些女子,不然也不会紧巴巴地便要将帕子要回。
      她本也没打算留,麻利地将那香帕叠得方方正正,搁在了他面前的乌木圆案上。
      段沂瞥了那帕子一眼后便没再多看,开门见山地问道:“殿下找微臣何事?”
      他口中自称微臣,举动上却不见半分谦恭。她到来许久,始终未曾让她落座。
      如果不是有那声音作证,崔灵芸始终难以相信,面前这人,是在冷宫中耐心细致照顾她六年的人。
      “我要和王爷谈一笔互惠互利的合作。”崔灵芸生得眉眼明亮,认真起来时,那一份严肃和庄重是容易使人发自内心信服的。
      “谈合作?”可惜对段沂不管用。
      只见那丰神俊朗的男子先是低声喃喃了一句,而后“啧”轻笑道:“微臣只对谈情说爱感兴趣,真是可惜呢。”
      崔灵芸被他猝不及防的调戏弄得一愣一愣的,甚至于对方已经调戏完了,她还在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调戏了。
      在长久的沉默中,崔灵芸原本脸就羞得通红,肚子又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声轻叫。
      本来不怎么响的,但是谁让此刻太过安静。
      她的脸颊顿时更红更烫,几乎下一秒便要滴出血来。崔灵芸尴尬得恨不得能有个地缝让她钻进去。
      她甚至不敢抬眼去对上段沂的目光,太失仪了!
      要说在平常情况下这样的事情她并非不能应付,但是对上段沂,她就像是丧失了思考和行动能力的提线木偶一般。三年前就是这样,三年后依旧是,简直没半点长进。
      斜倚在榻上的美男身子微顿,狭长的眸落在那呆愣站着,恨不得将脑袋缩进衣领的小矮子青年,怎么看怎么觉着有些许可怜。
      不过在回忆到过往时,这点微末的怜惜风流云散,化为捉摸不透的薄雾,笼罩在他狐狸一般狭长的瞳孔表面。
      崔灵芸兀自窘迫了半晌,段沂也只是彬彬有礼地让人上了酒菜。
      “是微臣唐突了,公主殿下匆忙赶来,应该是没时间用午膳。”
      一双雕有祥云纹的银著被他骨节分明的手搁在红瓷小碗上,崔灵芸道了一声谢,面对着满桌的菜肴,突然下不去筷子。
      段沂只怔愣了片刻,便反应过来缘由。
      他举起的筷子顿了顿,转而挑香菜去了,动作却熟稔得像是早已做过许多遍。
      专心致志又烦不胜烦,半点也不带遮掩。
      “天香楼不晓得公主殿下的忌口,方才臣也忘记交代了,还望殿下恕罪。”他嗓音喑哑地开口。
      “你还记得?”
      问完这句话崔灵芸便后悔了,刚想要再说些什么找补,便听到段沂的声音响起。
      他不急不缓地说道:“公主是来见微臣,若吃坏了什么,臣担不起责任。”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她话音一转,很快便正色道:“我要和你谈的合作,对你百利而无一害。摄政王不如先姑妄听之。”
      “吃饭谈什么事情?”他似有不满。
      崔灵芸掂量了片刻,抿了抿唇,没再继续说下去,只是进食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段沂单手撑下颌,瞧着她吃得没半点斯文的模样,心知她要谈的事应是挺重要的。
      心思放空,近期得来的消息便如走马观花般在他脑海里过了一圈,他大致猜到了是因为何事。
      “我吃好了。”她用帕子抹了抹嘴,漱过口后道:“现在可以说了吗?”
      他端详了她片刻,挑眉,“眉坞的事?”
      崔灵芸惊疑不定道:“你,你怎么……”
      前世母后及其身后的势力之所以能造反成功,就是因为将眉坞兵变的消息瞒得太好了。
      以至于叛军都推到宫门口了,京城才得知皇帝被俘之事。
      可段沂刚才的反应,明显是已经知道了。
      他既然知晓,前世为何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他是站在皇后一方的?或者说,对于看到宣和帝下台这件事,他乐见其成?
      崔灵芸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惊骇的猜想。
      前世那场叛乱发生时,文武百官是真不知道,还是像段沂这般,假装不知?
      倘若如此……她的好父皇,还真是人心尽失!
      崔灵芸此刻心里五味杂陈。
      段沂啧声道:“大公主对陛下,还真是父女情深。”
      “段沂,你必须帮我。”
      他笑了,“凭什么?”
      “凭你的病,只有我能医。”她抬眸,柳叶眼里只有笃定之色。
      段沂神色一变,眯了眯眼,“我有什么病?”
      崔灵芸慢条斯理道:“摄政王三个月前应该去过南疆。”
      段沂皱眉不语。
      崔灵芸继续道:“你在南疆中了九曲生魅蛊,自那日以后,身上便开始隐隐散发出一阵异香。随着时间推移香气愈浓,你不得不用胭脂水粉遮掩。”
      她眼观鼻鼻观心地说完了这段话,最后抬眸看向他,“如果我没猜错,摄政王这三个月,都是住在天香院的吧?”
      伴随着剑刃出鞘的声音,段沂冰冷的视线和剑刃一同袭向她。
      崔灵芸打了个寒颤,余光后怕地扫了眼架在自己脖子上的那柄长剑。
      “你派人跟踪我?”他沉声恼羞地问。
      崔灵芸不急不慌,“你身边高手如云,我如果真派人跟踪你,早就被发现了才对。”
      她单纯就是在众多呛人的胭脂水粉味中闻到了一丝奇异的奶香味,再加上前世见多识广,才能够猜到原委。
      像段沂这种人,别说是奶香味了,就算是单纯的脂粉香味,都能被他视为一生之耻。
      她说得有理,段沂收回了剑,“你真能治?”
      崔灵芸诚实道:“能基本消除。但是因为蛊虫在你体内存在过久,即便将蛊虫逼出,还是多少会沾有一点奶香味的。”
      段沂脸色阴沉。
      倒不是因为她说不能完全消除,而是因为他听不得“奶”这个字儿。
      “一点是多少?”额角抖了抖,他沉声问道。
      崔灵芸回道:“不仔细是闻不出来的。平日里出门,熏些简单的水木香也能遮得干干净净。”
      段沂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随后问道:“今晚行动?”
      崔灵芸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营救宣和帝,不由失笑。
      “摄政王此去将我父皇带回,需要多久?”
      段沂声音中隐隐带着几分不屑,“半日足矣。”
      崔灵芸微惊。
      正常骑快马仅从京城到眉坞往返一趟,也需要半日,他却能在同样的时间里除了赶路,还顺道完成营救的任务。他手里握着的,究竟是是多大的势力……
      段沂说完之后,自知透露得有点多了,心里暗暗发恼。都分这么久了,怎么他一在崔灵芸这个女人面前,说的话还是不过脑子?
      他重新躺回了美人榻上,身子像没骨头一般,拿那双狐狸眼睨她,“殿下还说不说?”
      崔灵芸回神道:“既然如此,烦请摄政王在三日后的宫宴上将我父皇带回。”
      “知道了。”
      他已然闭上了眼,一副送客的模样。
      崔灵芸也不再久留,回宫之后便进了书房。
      她还有另一件事要做。
      她做事喜欢有两手准备,毕竟不能将希望全部寄托在段沂身上。
      紫竹狼毫毛笔蘸了墨汁,一行簪花小楷便在宣纸上铺陈开来,极为赏心悦目。
      如果最后段沂那边靠不住,她的第二条路是在叛乱发生之前去往北地,投奔恩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