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全京城都在催我成亲》扬粥十里

1、重生

　　“如果我能看见你就好了。”
　　长信宫里，半老徐娘的女子轻抚着小内侍的脸庞，顿了半晌，“或者，听听你的声音也好。”
　　“你对我这么好，却总是一句话不说。我又盲了眼，不知你面容，下辈子若有幸偶遇了你，也只能错过了。”
　　或许是她的声音太凄楚，也或许是因为怜惜她快要死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如金石撞玉：“会喝孟婆汤的，听到了也会忘记。忘了吧，芸娘，这辈子的事都忘了吧，连我也不要记起。”
　　……
　　宣和十四年，冬。
　　雪洋洋洒洒地下了三日，仍未停。甘泉宫内，大公主崔灵芸是被一阵哭哭啼啼声吵醒的。
　　她脸色实在苍白的过分。
　　宫女晴秋递上来一碗姜汤，“殿下昨夜发了好些汗，可是又魇住了？”
　　崔灵芸沉默着没作声，捧过晴秋递来的姜汤，送到干得皱皮的唇边小口小口地喝着。
　　脑海里仍然被梦中的画面占据，而她清楚地知道，那不是梦。
　　她重生回到宣和十四年已经三日了，这三日来，夜夜都会做前世的梦，全是噩梦。
　　孟婆给她的那碗汤，许是掺了水。她在心里自嘲地想道。
　　过了许久。
　　“崔棠雪在外面跪了多久？”开口的声音干裂。
　　晴秋道：“四殿下昨夜一夜未走，可见是真心悔过。”
　　真心悔过？
　　崔灵芸神色再度冷了几分。但她不怪晴秋，毕竟前世她自己也被崔棠雪那副模样给骗了。
　　另一名贴身宫女暖冬打帘而入，一边拂掉身上的雪一边忍不住吐苦水，“赶也赶不走，哭哭啼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欺负了她呢！”
　　她将从内务府取来的两斤炭倒进炭盆里，拨了拨，继续咬牙切齿地碎碎念道：“明明是咱们殿下被她失手推进了湖里，还让在御花园里迷路的齐国质子瞧见了，殿下眼瞅着就要下嫁给那个齐国质子了，她却在这里装的一手小白花，呸！”
　　“暖冬。”
　　“殿下，我是替您不值。”暖冬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您不知道奴婢从内务府一路过来，听见的都是些什么议论，外面都说您心胸狭窄呢。殿下为四殿下挡狼伤到手，这么多年再也不能练武，那些人说您心胸狭窄气量小的时候，怎么不把这件事也算上？”
　　她的话像是有种力量，崔灵芸的右手腕忽然又开始酸痛起来了。
　　“暖冬，你怎么还越说越起劲儿了。”连晴秋也听不下去了，出言制止。
　　“让崔棠雪进来吧，一直在外面跪着，也不是个事儿。”她垂着眸子拨了拨腕上的一串红豆手串，短短几句话似乎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尽管她极力让自己表现的心平气和，但是再见到崔棠雪那张熟悉的脸时，表情还是失控了。
　　三日前崔棠雪就在外面跪着了，她一直没见。她觉得过了三日，自己再怎么着也应该收拾好心情了。
　　可等到真正见到她的那一刻时，仍然控制不住地暴露了恨不得啖其肉喝其血的恨意。
　　崔棠雪红着一双眼睛进来之前，胸有成竹地认为崔灵芸还是会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因为愧疚而对自己心软。
　　不然为什么甘泉宫的宫人会突然对自己放行了呢。
　　可是当抬眼对上崔灵芸的视线，她心里蓦然一惊，随之是莫名的后怕：“大姐姐，你，你还在生我的气么？”
　　崔灵芸掩在袖中的拳头紧紧攥起，指甲戳破了掌心，传来的痛意才让她勉强从前世的记忆中回过神来。
　　她轻轻弯起一抹笑，“我听晴秋说了，你跪了一夜，如此辛苦，我还怎好怪你。膝盖痛不痛？”
　　“大姐姐，雪儿就知道，你不会真的同我生气的！”见崔灵芸的语气与平日无异，她便理所当然把方才当成了错觉，如乳燕投林般扑进了崔灵芸的怀抱。
　　崔灵芸真是强忍着才没有把她推开。
　　还是暖冬忍不住出言说道：“二殿下，我们家殿下风寒还未愈，您小心被过了病气，到时候皇后娘娘又该责罚我们家殿下了。”
　　说起皇后娘娘，暖冬便一阵窝火。明明她们家殿下才是皇后娘娘亲生的，可这么些年来，皇后娘娘对四殿下比大殿下好，是阖宫宫人主子都看在眼里的！
　　崔棠雪神色划过一抹极不自然的讪色，心中却恼怒不已。
　　这个暖冬，每每她来甘泉宫时都要挖苦她几句，当真是蹬鼻子上脸了。
　　她的情绪崔灵芸十分细致地捕捉到了。
　　这让她不由想起前世，暖冬就是被崔棠雪派人投进井里活活饿死的。
　　她伸手推开了崔棠雪，“暖冬说的确有几分道理，你身子向来弱，我若过了病气给你，想来够你好受的了。”
　　闻言，崔棠雪这才坐在了软榻旁的官帽椅上，情真意切道：“如果可以，我恨不得替大姐姐病。”
　　“你有这份心就够了。”崔灵芸强忍住几欲作呕的心情，微微笑着说道。
　　而后对晴秋道：“我记得库房里有二殿下月前送我的生辰礼，是一副护膝，你去拿来。”
　　“是。”
　　不一会儿，晴秋捧了那副护膝过来。
　　“棠雪，这副护膝我现在用不到。倒是你，跪了这么些天，可别把膝盖跪坏了。之前听你说这护膝里加了许多名贵中药材，想来总归会有些用处的，你一定要天天佩戴才是。”
　　崔灵芸不由分说地让晴秋将护膝递给了崔棠雪的贴身宫女锦绣。
　　崔棠雪听她提到那副护膝时脸色就微变了，如今见锦绣已然接了那副护膝，更是神情大变。
　　崔灵芸不解地问道：“怎么了吗？我这宫里近来没有什么贵重玩意儿，难不成棠雪是嫌弃姐姐小家子气，用你送来的生辰礼反过来送你？”
　　一句话，将崔棠雪正欲说出口的推脱之辞堵在了嗓子眼，苦笑着答道：“怎么会，雪儿一点都不嫌弃，雪儿收下了，谢谢大姐姐惦记着雪儿。”
　　崔灵芸笑不达眼底。
　　前世她过分信任崔棠雪，戴了那护膝一年多才发现异样，可是已经于事无补了。她的腿从那以后就再不能久站，后来更是几乎成了一个只能坐轮椅的废人。
　　“你不嫌弃就好，何用道谢。”崔灵芸温柔似水地说。她的笑容含蓄，清丽的面容更加多了几分端庄。
　　崔棠雪看着，觉得她这个长姐分明就没什么变化。一定是她自己多心了。
　　离开甘泉宫后，崔棠雪坐在自己宫殿内室的碧纱橱旁，面前的小桌上放着黑漆螺钿的锦盒，盒内所装便是崔灵芸回赠给她的护膝。
　　她叫来自己的心腹宫女，低声交代道：“你悄悄去找到大姐姐宫里的梧桐，让她把这个送到质子府。切记，千万要小心行事。”
　　“奴婢省得的！”锦绣答应罢，快步捧着盒子离去了。
　　随后，崔棠雪去了皇后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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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棠雪告辞时已近晌午，此时，甘泉宫内，大公主崔灵芸正在用膳。
　　她身边除了暖冬服侍，还有一名叫梧桐的二等丫鬟在认真地筛酒布菜。
　　本朝对宫女宽容，一般规定宫女满二十岁便能出宫。因此到了开春，晴秋便该出宫了，而原定接替的人选，正是这位二等丫鬟梧桐。
　　原先看着顺眼的人，在知道她前世做了哪些狼心狗肺的事后，便怎么看怎么心中积郁。
　　想到接下来崔棠雪的宫女应该要来了。崔灵芸微微一笑，主动给她机会，用一副与往日无异的表情对梧桐道：“内务府昨日新送来了齐地的脆瓜，我不爱吃，你拿去分给宫里的小丫头们吧。”
　　梧桐今年十七了，比崔灵芸还小两岁。她容貌清秀，性子安静沉稳，闻言，抿唇而笑道：“谢大公主殿下！”
　　崔灵芸目送梧桐退了出去。
　　面前的醋熘鳜鱼、烩海参、糖蒸酥酪还有汆汤色香味俱全，她却没什么食欲。
　　她想到前世这个时候，崔棠雪指使她身边的二等丫鬟梧桐将她两年前送给崔棠雪的一枚香囊转送给了姜离居。在母后的质问下，梧桐更是对于她和姜离居私相授受一事供认不讳。
　　所以后来，定亲嫁人，才进行得那般顺利。
　　而在这过程中，最让她感到钝痛的，是母后的偏颇。
　　那香囊是母后曾亲眼见崔棠雪佩戴过的，但却装作忘了，只以上面的针线绣工定了她的罪，何其拗口的理由？
　　因此这一世，她索性顺水推舟，主动私下送出那副更适合栽赃的护膝，也好让母后“免于其难”……
　　以现如今的局面来看，和母后之间粉饰太平比撕破脸带给她的益处要多太多了。
　　崔灵芸沉思发呆，指尖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红地白竹盖碗，没人猜得透她在慢条斯理地编织着一个什么样的大网。
　　总之，她是决计不会再吃亏半分。
　　到了入夜时分，晴秋守在外间。崔灵芸缓缓坐起后，听了一下呼吸声，约莫是睡得正酣，便轻声道：“沈括。”
　　“属下在。”
　　屋里没人出现，除了一道刻意压低了的沉稳嗓音。
　　在黑暗中，崔灵芸不禁弯了弯唇。
　　沈括还在啊，多好。
　　她声音轻浅：“我有一件事要交代你办。你拿着我的贴身玉佩去摄政王府，告诉主人家：大长公主邀他明日午时于楼湖居叙旧。”
　　沈括闻言，不禁大为诧异。但他天生性子沉闷，即便心中对此事很不赞同，却也点头称是。
　　临走之时，他还是多说了一句，“属下恐怕，摄政王并不会去。”
　　崔灵芸微微一笑，“他会去的。”
　　沈括不知大公主的胸有成竹自哪里来，但既然大公主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墨迹，匆匆离去了。
　　沈括离开后，崔灵芸脑海中再度回荡起了这三日夜夜在梦中会被重复的那道声音，眉间涌动着些许复杂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