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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奇葩剧情 ...

  •   离开张之日,只剩下一天时间。

      前一天时间,邹雪云主要是带着苏香蓉,万桃红拜山头,发请柬,上海各个层面的人物,除了谈景琛带着邹雪云拜过的,剩下还有百十多家,就由邹雪云带着两个弟子,亲自将请笺送上门去。

      第一站,便是拜了上海梨园会长万松源。

      万松源住在法租界徐家汇一带,这儿位于法租界边缘地带,比较不受日伪限制。

      万松源见了邹雪云,又是一通不吝赞美,眼见得他带来的两个弟子,也是玉树临风,资质超然,连连道: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早年邹雪云父亲带着邹家班来上海演出,是带了才七岁的邹雪云,那时邹雪云只是以童子的身份,在戏中跑过龙套,万松源是见过的,这一晃,邹雪云已经是唱作俱佳的梨园名角了。

      日子可过的真快。

      万松源打开请柬,一边看一边问:

      “新戏楼叫什么?新梅园?这名字倒是别致。”

      “晚辈这次来上海发展,内心实是忐忑,战事期间,各业萧条,想必这戏园子,生意也受了影响。”邹雪云谦虚道、

      万松源哈哈大笑道:

      “无妨,无妨,影响这个是有目共睹的,然而在老城那儿,还算是比较繁华,东洋人暂时,还没有大规模入驻到那儿,所以比较而言,还算是安居乐业。”

      邹雪云哦了一声,但是万松源接着道:

      “不过,东洋人会时不时地骚扰,这一点,邹老板要做好心理准备。表面风平浪静,暗里风起云涌。如今每一个人都不可能独善其身了。”

      邹雪云哦哦着,心下大概有了了解。

      所想果然不差,这东洋人,听起来似乎比北平那儿的,还要猖狂。

      “后天新梅园开张,我一定过去。”

      万松源端起绿玉小茶壶,浅浅啜了半口。

      “万会长,新梅园开张之日,晚辈还安排了万前辈和法租界警务署司长娄安福来剪彩,万前辈一定要赏晚辈这个面儿,给晚辈增加些人气才好。”

      “好说,好说。这个是自然的。”万松源满口答应。

      拜会过梨园会长万松源,邹雪云又带着苏香蓉和万桃红,给梨园名角陆小离,镇山戏将狄月菊送了请柬。

      陆小离也住在法租界,和一个留洋回来的青年同居着,这几日留洋青年出外办事,她一个人独守空房。

      第二次见到邹雪云,陆小离依旧惊为天人。

      “陆老板,我今儿个带了请柬,亲自上门来约请陆老板,我新戏楼开张之日,务请陆老板前去捧场,增加一点知名度。”

      陆小离笑了。

      早上刚刚起床,陆小离穿着拖地的丝绒睡袍,面容还没有经过认真打理,不过依旧很精致,是标准唱红的脸,那一矍身段,飘飘若逸。

      “王妈,给陆老板和这两个小客人上茶。”

      陆小离满面含笑,窈窕一身,逸到椅子边上坐下,道:

      “邹老板,你们坐。新戏楼开张,我肯定要前去捧场,这几日邹老板一直没有动静,我还以为,邹老板把我忘了呢。”

      陆小离点了一支烟,徐徐吐出一口烟圈。

      然后,陆小离又用左手熟炼弹出一支烟,笑着道:

      “邹老板,来一支?”

      邹雪云欠身道:

      “多谢陆老板,我就免了吧。”

      这时苏香蓉手中捧了请柬,起身恭敬送到陆小离跟前,道:

      “这是给陆老板的请柬。”

      陆小离接过来,认真看了一眼日期。

      “后天就是,正好那一天我有演出,但是我会重新安排,推了所有行程,专心去捧邹老板。”陆小离说话,绝不拖泥带水,层次分明,邹雪云双手抱拳,向着陆小离拱手作谢。

      “多谢陆老板成全。”

      陆小离又吐了一口烟圈,颊上泛着轻笑,道:

      “我知道邹老板不敢抽烟,是在保护嗓子,邹老板这样自律,不愧是我楷模,而我,唉,已经老了。”

      陆小离长叹一声。

      “再过几年,我就要金盆冼手,封戏,所以嗓子不嗓子的,也就无所谓了。”

      听陆小离如此说,邹雪云不由吃了一惊。

      陆小离是一个女名伶,唱得了旦角又扮得了坤角,在上海梨园界,也是数得上的梨园名人,当此年龄段,正是风头无两之时,却竟然提出封戏二字!

      “陆老板说笑了。陆老板事业,正如日中天,金盆冼手岂不是说笑了。”

      邹雪云想拣好听的话说上一堆,来宽慰这个同行,然而找了半天,只觉得这几句,才是中规中距。

      轻重需要得当,否则一个不得劲,就会轻慢了这位上海名角。

      一个烟圈,袅袅中又连着另一个烟圈,不断地飘向空中,陆小离眸色迷离中,终于抽完最后一口烟。

      “呵呵,邹老板这张嘴,是真的甜。我哪里算如日中天了。顶多就是个二三线小角,我又不愿傍了那些金主大佬,所以我这几年梨园生涯,才一直不温不火,也罢,我也唱累了。这舞台,该送给你们这些年轻人了。”

      听到年轻人几个字,苏香蓉和万桃红,面面相觑。

      他们没想到,这陆小离,会长得如此薄骨素绝。

      那一举手,一投足,完全不是一般的小儿女情态,尤其那微微一蹙眉,竟实实就是一个骨感美人的状态。

      凉薄着,悒郁着,尘埃一般的虚寂,又冷月一般的清辉。

      总之,那是一种冷美人的惊艳。

      而且,这陆老板才多大年纪,看着也就二十出头一点,居然,就把自己列在了年轻人之外!

      邹雪云说话了:

      “陆老板,你太谦虚了。你才多大,戏路这么长,依我说,陆老板再唱个十年八年,完全没问题。碾压这些后辈,是分分钟的事。”

      邹雪云说着,还故意回头看了看苏香蓉和万桃红。

      还不等苏香蓉说话,万桃红便赶紧欠身拱手道:

      “陆老板的名头,我们班主前几天就讲过了,说班主为人低调,艺德双馨,今日一见,果然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苏香蓉也抱拳拱手道:

      “我们班主说了,就陆老板这地位,才情,还有唱作松扮相,就我们这几个人,再唱十年八年,都未必赶得上!”

      听了苏香蓉和万桃红这话,陆小离淡淡不置一词,依旧双眉轻蹙,显得十分悒郁。

      见陆小离似乎也不想深谈,邹雪云便赶紧起身,适度告辞道:

      “陆老板,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就不打扰陆老板了,开业那天请陆老板到时候一定要赏光我们梅园,后会有期。”

      陆小离点点头,终于掐灭手中烟,素人一个,道:

      “恩,后会有期。”

      邹雪云带着弟子又拜见了几个码头,一天下来累极困极,但是开业迫在眉捷,他又必须得拿出震山头的绝活,于是便取出新剧本,凝神看了起来。

      就像谈爷说的,邹雪云虽说不大识字,但大约也认得几个字,顺着字眼串,那剧本,也能奇异地被他读懂。

      他看的是柏修明和裴文轩合起来为他打造的剧本,《白首不相离》。

      柏修明写剧,行云流水,起初大约都是甜到不能的一双双,一对对,到最后,都要劳燕分飞。

      他觉得,非悲不能美。

      所以,他写的剧,每次都能把邹雪云演哭了,把观众们,给唱哭了。

      太悲了。

      以至于从前每次演柏修明的新戏,邹雪云都要好几个月,才能从戏中的人物,完全走出来。

      每一次,邹雪云都告诉自己,这是演戏,这是虚拟的一个人物,然而每次演着演着,邹雪云就把自己,入进了局里,入得彻头彻尾,连骨头渣都不剩。

      好在这一次,这本剧开头都是柏修明打磨,后期都是裴文轩打理。

      柏修明的文学功底,自不必说,而且又有着极好的编剧天赋,只看了前几章,邹雪云便觉,剧中每一个情节,都是荡气回肠,一种绝境的唯美。

      邹雪云虽然识字不多,但串起戏来倒挺快,不到一个小时,便看了三分之二。

      然而,他看的惊心动魄,生怕看到什么不好的结局。

      那仿佛就是一个印证,他很怕印证了他和谈爷之间这份情,他忌讳一切的兆头,甚至一点一滴,他都不想触及。

      柏修明没有明说,然而柏修明这部剧,分明就是用了他邹雪云和谈爷的素材,又用了柏修明那天才的白描手法,将一个个节点,推波助澜向高潮。

      邹雪云如今最怕演那些结局,每一个过程他都喜欢,然而每一个结局,尤其是那些点罢烟火唱罢戏的,人散尽,灯火阑珊的结局,每每都让他自控不能,感喟良久。

      这本剧拿起来放下,拿起来放下,大约也就半个多月了。

      开张临近,近在咫尺,他不能不赶紧默化一下剧情。

      明天台上,他想演这个剧,就看能不能打响这第一炮。

      在国粹的基础上,揉合创新,这不是标新立异,是邹雪云悟到的一种舞台大园满。

      就如同他很怕触及结局,然而,又不得不一步步,走向某个结局一样。

      邹雪云五指纤长,葱珑般滑过,轻拈纸张。

      翻开墨香,流年盛景,次第展开。

      末二十章,是裴文轩这个风流才子的大手笔。

      邹雪云不由笑了。

      裴文轩什么性格,他岂能不知。从前裴文轩看邹雪云唱戏,邹雪云自己还没什么感觉,那台子底下,裴文轩一个大男人,便早已是哭的稀里哗啦了。

      良辰美景奈何天。这是裴文轩的软肋。

      他抱怨一切残章,哪怕是最美的。

      即便是俗气的落套,以及你侬我侬的最后简单,裴文轩都极喜欢,像《巴黎圣母院》里卡西莫多那种悲剧式人物,裴文轩向来不喜欢,残缺的令他心惊。

      所以如果由裴文轩来主笔结局,那一定是可以有“微雨燕双飞,并肩立黄昏”式的期待。

      果然,女主高中黄榜入状元,男主飞上枝头入赘成金龟婿!

      这个结局虽然有点好笑,不过,算是了却了邹雪云那颗希冀园满的心理。

      邹雪云一边看,一边觉得好笑,不由击掌叹道:

      “人才哪人才,这裴文轩,果然是奇葩式人才!”

      新戏楼人来人往,弟子们走马灯似地串着,都在忙着各自要演的戏中人物,没有人搭理邹雪云。

      果儿正在后台给邹哥儿整理那些明黄橙红的各式戏服,第一场,第二场,第三场,每一场人物要穿的衣服,都的备好,邹哥儿讲求“绝”字,不得有一丁点不如意,哪怕是一根线,在舒袖时该张扬的时候,就要张扬起来。

      所以,这些活向来就由果儿负责,果儿也断然不敢有一丝一毫一丁点的疏忽。

      邹雪云看一回笑一回,这结局奇葩的是,女主不仅是高中黄榜成状元,而且竟然揭战榜,成了边塞女将军,那金龟婿,竟然成了女主的贴身伙夫军,日日环伺在女主左右!

      邹雪云差点就笑岔气。

      如果这个伙夫军成了谈爷谈景琛,谈爷岂不是得吐出一口老血!

      哈哈哈!

      邹雪云虽然没有真正笑出声,但是在心底,却笑的不能自己,不得不佩服裴文轩这风流才子,全然和悲情才子柏修明,有得一拚了。

      邹雪云正看到兴头处,外面有弟子进来禀报,说是有人找班主。

      邹雪云刚来乍到,几乎很少有熟人,宴请的那些金主们,全都约好了明天来捧场,是断不会今天就来戏楼的。

      这个时间点,会是谁呢?

      邹雪云愣了一下。

      起身正要出去时,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穿着一裘貂毛大衣,小腿肚子露在外面,十指丹蔻,红唇艳丽,仿佛从旧时光的巷道处,穿过灯红酒绿,姗姗飘过来。

      邹雪云看的有些眼花缭乱,一时想不起来这是谁。

      “邹哥儿,邹老板,你果然在这里!安安找得你好苦!”

      女人从光影中走出来,右手扶了左肘,左手托在腮上,浓妆,浓妆,任是浓妆也动人!

      “咦,这不是上海有名交际花陈吉如么,我在报纸上见过的。”

      万桃红首先认出了陈吉如。

      邹雪云一下子想起来了。

      他在上海,的确有这样一个朋友。那一天谈爷找不见他,差点就翻遍上海老城,甚至不惜去骚扰了一回乔安安。

      “啊哦,是如如姐!失敬失敬!”

      邹雪云立马放下剧本,起身迎上前去。

      陈吉如不愧是上海十大交际花之一,即便是现在不是正式交际场合,然而陈吉如营造的,依然是交际花需要的那种气场。

      陈吉如一双美目,绕着全场看了一眼,才缓缓用着十分妖媚又风情万种的声音,软糯道:

      “邹老板,阿拉走了十三条街,在第十四个巷口,才看到侬这个新戏楼。累惨了。”

      “阿拉这就搀侬去。”邹雪云今儿个心情高兴,也想和陈吉如逗一逗,便学着飙起了上海话,并且一个箭步,便逸到了陈吉如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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