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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可揣崽的变色龙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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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现在人都浮躁,见面先看脸,骗子就算整都把自己整好看了——我最讨厌这种肤浅的女人!不过前天见的那个店长真好看,我为他办了VIP,怎么样,请你去吃日料。”
我一愣,“啊可是···我答应要陪应晚看电影。否则他一定生气。”
朋友不屑道:“你只听应晚的。上回约你就说不行。”
“没办法,应晚生气。”我停一停,又说,“他特别好看。”
应晚是变色龙兽人,通体流光,如披锦绣。随着光色慢慢变换,皮下淌着细闪,是永不静止的河流。何况他的脸,更是寸寸精雕细琢,有如玉器。
“说你见色忘义都是轻的,你这个人只认得色。”
我抄起背包,哈哈敷衍两声,抬脚就往外跑。
除了食物之外,大概所有人都要摄入另一种东西维系生命,我不知道你的是什么,我以色为食。
在应晚之前,我没有在这个世界上找到足以维系生命的美色,也有人和我表白,我都坚定拒绝了,理由是他们对我不够好。
其实是我总觉得那些人没达到标准,遇到应晚以后,我才知道,标准就是应晚。
我的应晚正懒洋洋窝在沙发里,单腿盘起,另外一条腿直直舒展,微凸的踝骨棱角分明,脚趾蜷缩,不轻不重地抓住绒毯。他披着我给他选的丝绸睡衣,暖黄灯光与窗外暮色在他身上交融流错。
他最近头疼,上半身侧过去,额头死死抵着,试图缓解剧痛。
“你晚了十分钟,”他皱眉,“你怎么可以迟到?”
“堵车,”我非常能容忍美人的坏脾气,“我马上给你放,你等等哈。”
应晚高高挑起一条眉毛,抬手抚摸自己下巴,似笑非笑地望着我,“你不是在街上看到了谁,被迷得走不动道了吧?”
“那怎么会!”我指天骂地,“谁能有你好看啊!是吧。”
我忙着哄他,手底下一乱,就放成了《胜者即正义》,我当然是贪图新垣结衣美貌,意外发现这部分的女配角也非常亮眼。大致剧情是丈夫不能接受妻子曾经整容,提起诉讼。
应晚的表情非常微妙,嘴唇咬得很紧。面皮不自觉抽动,我不由侧过脸,“你也觉得新垣结衣很好看是吗?”
“哼···”他不置可否,“所以我最讨厌只看脸的人。”
我脸上一烫,大脑一片空白,羞愧的余浪冲刷着我。我磨磨唧唧地说,“为什么呀,你这么好看,好看的人应该希望所有人都颜控。”
“美貌是令人沉醉的酒精,内涵是不得不选择的芹菜汁。”
我想想,深以为然。
“喝酒是因为忍不住,喝芹菜汁只是因为酒喝多了。”
“用后天的美貌去俘获人心,也没错吧,”我不由说,“整容只要花自己的钱、在正规的医院,那有什么问题呢?我反正觉得这个丈夫很过分,——啊不过他也是为了后代,这么看重外貌的一个人,以后怎么面对不好看的小孩呢?”
应晚忽然踏下地去,一把撩过睡袍袍角,忽闪闪如鸽子翅膀。
“我困了。”
我抱着可乐正要答应,忽然想到朋友,随口道:“应晚,我朋友为一个据说很好看的日料店长充了VIP ,我想要不这样,你把朋友啊同事什么介绍给她算了,还不花钱,——你们变色龙兽人应该都很好看的吧?”
应晚转过身,冷白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一点点照下去。他的脸皮变了色,像一张冰塑面具。
“我们变色龙兽人,——并不是都很符合你们人类的审美。”
“不要谦虚了,我们公司新来的变色龙兽人就很好看。”
应晚眼角微抽,怪异地“哦”了一声。
“变色龙兽人很稀少。”
我点头称是:“说不定还和你认识呢。”
好像就是从那天起,应晚的脾气变得非常非常奇怪,充分贯彻落实“严已律人,宽以待己”的原则。他自己可以在公司聚餐上抽烟喝酒彻夜不归,我回家必须准时准点。
要是他的这张脸,我真的不可能忍下去的。
可是——可是我是以色为食的颜控。
他的同事都散了,应晚一个人坐在路边木椅上,两腿交叠,西装裤下一截刚劲纤瘦的脚踝,脚尖微微上翘,撒娇似的一晃一晃。但是脸上毫无波动,嘴角叼着烟,像是半空点缀的红宝石。
一灭再一明。
“应晚。”
应晚伸手扶额,大概是最近头疼,只含混地嘟囔一声,“我喝酒了。”
这是一句废话,因为酒气扑鼻。我弯腰要扶起他,应晚不客气地将全身压在我身上,我不由一个趔趄。
耳边拂过低哑的笑声,应晚的呼吸纠缠着我的血脉,直通心肺。
“我很讨厌你啊。”他懒散地说。
“为什么?”我承认我有点难过,“我对你很好。”
“我就是讨厌你对我好!”他猛地抬起头,“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你就烦!”
我张了张嘴,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忽然想到曾经有一个学弟,也是这样站在我面前,被我百般拒绝。
大概是天道好轮回,我僵立半晌,慢吞吞地往回走。
身后是应晚小声的抽泣,还没等我停下,又变成了凄哀的冷笑。
他说:“我好难受。”
我也难受,失恋的痛苦何以消解?我想唯有挥金如土。
反正朋友请客,我索性厚着脸皮,把三文鱼鱼腹当麻婆豆腐吃。说实话,朋友没骗我,店长真的蛮好看,脸比白衣还干净,只见浓眉点漆眼。
只是他不自觉扶额,皱眉小口小口吸气,还经常揉眼睛。
“你是不是头疼啊?我前男朋友也头疼,这时候要喝温牛奶,然后睡一会就好了。···睡的时候再听听人声安眠曲。”
店长抿唇,半晌嘶声道:“谢谢。”
我因为想到应晚,爱屋及乌,借了支笔很详细地写下注意事项,越写越想起应晚,不由苦笑。
店长面上逐渐红起来,犹豫半晌,最后还是把我拉到背人处,小声说:“我其实是···刚移植假体不适应。”
“啊?”我一愣,“你是整···”
“别告诉别人,”他看表情似乎是后悔了,“我也没有办法,以前我无论出什么优惠都没有客人,说现在的人都浮躁···不不,我不是说你。”
我说:“那你的双眼皮也是割的?”
“是。”
“多少人因为肤浅错过了美食啊,”我叹气,“前任每次头疼我都很心疼,要是他不头疼的话,长什么样子都可以。”
话音未落,我好像又听到了应晚的冷笑。这和应晚有什么关系呢?
我愣在当场,明明店长说他并不是头疼。
手机响了,在口袋里震荡,像另一颗心脏。
“您好,”对面的声音有点冷,手术刀隔空切过来:“患者应晚在去除假体的过程中出现意外排异反应,请过来签署一下同意书。”
浑身血液波涛般涌上头颅,又顷刻间泄下。我忽然想到曾经有一只兽人和我表白。还有应晚会撑着剧痛的脑袋从网上找婴儿床。
无数纷乱的线索纠缠在一起,编织出我不愿面对的真相。
一个看到我就嫌烦的人怎么会为我晚十分钟到家而大发脾气。
我无意识地往医院赶,在路上又收到一条信息:手术已经失败。病患身亡。
不知那个店长的旧客如今在哪里用餐。
我以后再也不必按时回家了。
我蹲在医院门口,直到暮色四合也不敢进去,救护车的鸣响撕裂黄昏,我总觉得每一辆车里都是应晚的一部分。
应晚再也不会对我发脾气了,再也不会等我回家了。我的心破了一个大洞,寒风呼啸。
三文鱼吃多了有点腻,整个人沉到浑稠的尸海里去。
我生出无数不切实际的幻想,只要应晚还在,哪怕他真的退化成一只变色龙,哪怕是一只蟑螂呢。
我哇的哭出来,引得旁人侧目。我隐约觉得这样不体面,一闭嘴,汹涌的懊悔拍打胸膛,不由再哭出来。
我的应晚没有了,我为什么不可以哭?我怎么就要为了别人忍耐?
“诶。”
一只手掐住我的肩,将我带进怀里,是熟悉的应晚的味道,他拍拍我的脑袋,将我整个人埋进怀里。
“不要哭了,丢人。”
我抽噎一下,抬起头,应晚额头掺着绷带,微露一点红。
“应晚——”
我回不过神,一口气堵住,连连咳嗽,应晚捧起我的脸,拇指摁住泪迹。他神情古怪,忽然抬手遮住我的眼,“不要看。”
我恶狠狠地将他的手扯下来,不解气,又抓到嘴边狠狠咬一口,应晚没动。
“谁让你吓我?谁让你吓我?!”
应晚无奈地看看手背的印记,胡乱在另一只手上擦擦我的口水,我注意他另一只手上的吊针绷带。
“疼不疼啊···?”
应晚淡淡道,“没你咬得疼。”
“谁让你吓我。”
应晚别过眼,双手插兜,“是你自己笨,哪里有要前任签字的手术?”
我喉咙一哽,“既然都是前任了,你还吓我!”
这话似乎有点重了,应晚目光慌乱地游移,双手从口袋里取出,无措地遮挡额头绷带,刘海疏疏落在指间。
“我···想试一下。”他轻轻说,“我不甘心。”
“你自己让我走,然后说你不甘心。”
应晚叹气,索性坐在台阶上,我知道他刚做完手术头晕,气结许久,还是板着脸坐在他旁边,将他的手拽过来,在怀里捂住。
“刚打完点滴,有点凉。”
“摸出来了。”我没好气。
应晚咬着嘴唇笑了一下,“前一阵假体有点···过段时间再换就好了,太紧张了,每天睡不好,梦里都是你不要我。可是真的分手又···万一你愿意的话,总要有小孩的吧?不能因为我,让你连小孩都不喜欢。”
我抬起手,拳头掐得死紧,最终还是没忍心落下,只能一字一句道:“你还敢再换?”
“嗯,”应晚好像没看到我发火,“一定,不然你不会喜欢。”
“喜欢。”
应晚笑咳一声,垂目含笑,“你骗我,以前我···你却只会跟我说‘应晚,把你好看的变色龙兽人朋友介绍给我好不好呀’,那时候我好难过喔,比做手术还疼。后来你对我越好,我越觉得以前的自己可悲又可鄙。···太难过了。可有什么办法啊?我想生个你的孩子。”
他犹豫一下,战战兢兢抬起眼,水光潋滟,“不过,要是你因为讨厌我而不喜欢孩子的话,我···我只能不生他,可我···”
我将应晚抱在怀里,他身上还带一点消毒水的味道。应晚没有抱我,背脊笔直地僵立着。
“对不起。”
“你当然对不起我,”应晚轻轻说,“可我也活该,偏偏看上你。”
我喃喃地喊他,像小时候第一次读《卖火柴的小女孩》,那种隆隆的伤痛。可那时应晚独自承受过的,隔着那些日子,隔着那本童话书,怎么都穿不过去。
曾经的应晚,像风雪里的小女孩,我在玻璃窗前吃火鸡,差一点没来得及救他。
黄昏淡淡,夕阳余晖泼在应晚脸上,仿佛一团团交融的金红颜料。皮肤闪着碎光,明丽光河如流淌的绸缎。我很诧异地想:以前怎么会拒绝变色龙?
“为什么喜欢我这样肤浅的人?”
应晚微抬眉梢,“唔?”他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诧异,犹豫半晌:“嗯···肤浅是你的问题,喜欢是我的问题。”
“嗯···那以后应晚长什么样是应晚的问题,喜欢应晚是我的问题。”
应晚低头吻我,许久才放开,他很高兴地揉揉我的脑袋,“既然喜欢,可以结婚吗?”
我说:“当然。”
婚后诸事平顺,我会慢慢学着给应晚做饭,应晚最开始教我,显怀时闻不得油盐,遂渐远庖厨。
大概是熟能生巧,我想不到自己有本事把馄饨皮包得这么好,隔着半透明的薄面皮,能看到里头隐隐的粉,是新鲜虾子肉。
汤头加了猪油,醇香清厚,应晚近来嗜睡又常常肚饥,闻到味道,睡眼朦胧地爬起来,一手还在揉肚子。
睡袍半敞,肚皮在灯光下泛白,随着他的行动左右摇晃。因为是木地板,应晚赤脚踏在地上,脚趾浮肿。
白肚皮乍看也有点透光,像馄饨皮。
厨房没有椅子,应晚索性坐在厨台边沿,两腿大分,将肚子搁在中间。
“啊。”
我夹起一只馄饨,踮脚喂进他嘴里,应晚呵欠连天地咽下去,舔舔嘴角,“还行,就是虾子肉太碎了。”
变色龙兽|人的舌头很长,舌尖微微外弯,“唰”地一下又收回口中,看起特别弹。
“对不起嘛,我下次包整只的。”
应晚十指交缠,搭在我后腰,他终于睁开眼望向我,因为刚睡醒,目光还水蒙蒙的。睫毛很长,一根根扫下来,阴影疏落。变色龙兽人的瞳孔非常漂亮,我想亲他,但是碍着中间的肚子。
应晚笑起来,故意挺腰用肚子撞我,大水球似的咕噜咕噜。
他一条腿弯曲,悬空荡来荡去,脚趾掐我的小腿肚。
“小时候,我们会爬树,玩树枝,”他说,“我就喜欢这样,把树枝抱在怀里,不撒手。”
言罢自己也觉得这个比喻非常好玩,应晚生得长手长脚,随便掐我的脸玩。
可是应晚笑了一会忽然不笑了,目光淡淡地望着我,“刚才我梦到你走了。”
“什么?”
“就是走了啊,”他有些无奈地别过脸,“说我妊娠纹不好看···”
我连忙撩开他的睡袍,弯腰亲了一口,“嗯?”
应晚皱着鼻子,似乎很嫌弃地推开我的脸。
推到一半又停住,手腕一翻,屈指挠我的下巴,像逗小猫。
“还有刀疤···”应晚小声说,“会很丑。”
“应晚,”我转个方向,从侧面抱住他,“我可能——我可能没有接受专业的心理疏导培训,不太擅长缓解你目前很正常的产前紧张。但我希望你知道,你根本是我的一部分。你的一切都和我在一起。”
应晚将头勾得很低很低,“剖的时候要陪我。”
约定手术的那天正好春雨,窗外潺潺不绝,大概是错觉,应晚好像也湿漉漉的。
应晚眉眼其实很端正,只是没有整容后那样亮眼。我捧着应晚的脸,应晚一会看看我,一会揉揉肚脐。惶惶不安。
他出了一层汗,不知是紧张还是疼的,胎心仪屏幕亮得有些刺眼,我们两个都故意不去看,然而余光却又往那边晃。
我趴在应晚的肚子上,“马上就可以出来了。”
应晚纠缠着我的衣角,“我好害怕···”
医院的走廊长而笔直,灯光如雪,将应晚照成一个水晶透明人,面皮下流转微微的红,他凄哀地看过来。
耳畔只有推行病床时轱辘的转动声。
应晚不安地扭动,暗绿的医疗布料簌簌淅淅,从大肚子中间隔开,避免产夫见血腥。我握着应晚的手,倾下身低低哄他。
酒精棉擦在皮肤上的声音特别刺耳,锋利得令我害怕,想到小时候,老师用粗糙的粉笔擦剐蹭黑板。
“吱呀——”
“——呃——”
应晚猛咬牙,颈子勾起来,咬肌微凸。半晌,他吐出口气,呼吸也颤抖,“破了。”
我吓得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的···肚子啊。”
应晚苦笑着瞥我一眼,皱皱鼻子,“感觉···很多东西都流···流出来。”
光是想想也很疼,几乎不能够理解字面意思。应晚体质特殊,剖腹产不能打麻醉。他嘴唇哆嗦,目光都有点涣散。
“以前···整鼻子的时候,说很危险。我想,会不会就这么死了?”他喃喃,“那么多小说里整容后报仇的,很有毅力。”
“那都是编出来骗人的,傻子,”我吸气再吸气,还是忍不住哭出来,“最早是《史记》里毁容行刺的游侠,后人拿来编排,谁像你这么傻?”
应晚嘶声:“呃——”
他无意识地嘟囔,“好多手,···在肚子里乱摸,摸到骨头···。”
他说:“我···要散架了。”
应晚的指尖开始痉挛,我逐渐觉得冷,然后听到断断续续的嘚嘚声,想想才明白齿颤。
时间被拉长了,我抖得比应晚更厉害,直到医生抱出孩子,“好了好了,生了。”
我哇地哭出来,满脑子都是:原来做手术这么危险,以前有没有人陪应晚?想到他可能孤零零地被推出来,恨不得给自己两耳光。
医生吓一跳,目瞪口呆地望着我,手里还拍打孩子,“原本还想怎么让他哭,当妈的倒直接把孩子吓哭了。”
应晚疲惫地仰躺在床,食指因为失血微凉。
医生和护士像玩偶缝补师,缝补我的变色龙。
应晚是我一个人的玩偶,我喜欢应晚,别人再好再漂亮的玩偶也比不上他。
应晚弯了弯嘴角,额发湿哒哒地黏在皮肤上,“好像做梦啊···诶,你知不知道,我有段时间失眠,睡着了也会忽然醒来,手机屏幕上还是睡之前刷出的小孩衣服···但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和我结婚,总担心没有这么个孩子。终于···终于。”
我一点也不知道。
还好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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