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种各样的短篇》万化无伤

2、小天才狐狸先生

　　同学聚会之后，朱沉的脸色就很不好看，确切地说——大概类似于即将发馊的猪肉沫。

　　公交车外路灯盏盏，光与影都在人间流，我满心都是下次六级考试，把耳机塞上，冰冷的电子音如水银倾入。

　　“别听了。”

　　朱沉语气生硬，我没反应过来，他直接伸手把耳机拽掉，“不就是六级么，不用这么费劲吧？”

　　上一句英语听力还在脑子里绕，我回不过神，“嗯？”

　　“不——用——这——么——费——劲——吧——”

　　朱沉一字一句，尾音拖得很长很长，表情像电影里的慢动作，我还在想刚才没听懂的一个单词，反应过来，怒气已经烧到了心尖上，“哦！反正我笨嘛！谁有你们狐狸狡猾呢！”

　　我是故意的，朱沉果然下意识去看身后绒绒的断尾，——不如寻常狐尾流丽浑圆，不到中间就没有了，蓬蓬的，像一株路边丑花。

　　朱沉猛地转过脸，他的嘴抿得很紧，忽然站起身来，登登登就下了车。

　　离公寓还有三站路，我盯着深灰风衣后一摆一摆的断尾，差点没气死。

　　早知道坐地铁了！你有本事撞墙啊！

　　我正生气，忽然手机一响，是刚才给我传授经验的学长，他发过来很大的一个文件包，想必都是资料。

　　我感动之余，想到学长在聚会上调侃我的话：“为什么不去问朱沉？”

　　还能为什么，不想让朱沉觉得我太笨。——我小学三年级很喜欢同桌，因为他是班上最白最高的男孩子，结果有一次他数学只考了四十三分！我就再也喜欢不起来了。

　　推己及人，我可不愿意把叉号满篇的卷子给朱沉看。

　　公寓的灯没开，我站在小区院子里等了很久，青石砖上冷光阴白，可是没有人来。

　　我后悔了，如果是刚在一起的时候，我根本不会为这种事和朱沉生气。

　　但是近来我越来越累，没有力气在朱沉面前维持体面的姿态，而我和他的关系又远远达不到无间。

　　手机屏幕又一亮，是群里恭喜朱沉的项目得奖，大概又挣了不少经费，导师发了一串儿红包，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朱沉没回复消息，我满脑子都是他说：六级有什么好费劲的。

　　没和他在一起前，我可以在台下高兴地听他演讲，为了准备给他献花，从一周前开始高频率敷面膜。

　　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不能愉快地分享他的快乐了。

　　我又翻出手机，打开和朱沉的聊天记录，犹豫半晌，还是把那句话发了出去。再看一眼视网膜都像是被火燎过，赶紧删了。

　　我当晚去宾馆凑活了一夜，居然睡得很好，大概财宝太重了就成了负担。

　　手机一直响，我拿起来扫了一眼，不是朱沉。是昨天的学长，最开始还正正经经，逐渐就流到私事上去，忽然话锋一转，说第一次见面就觉得我“非常亮眼”。

　　听到这个词，我不由觉得自己是一头油光蹭亮、点缀香菜的烤乳猪。

　　我一边嗯嗯啊啊一边去看他给我发的文件包，刚点开就是白炽灯光中的不雅器官，火红的狐尾纠缠如花蔓，我吓了一跳，一抖手挂了电话。

　　我呆坐很久，手机屏幕又一亮，是朱沉的短信，问我在哪里。

　　我很诧异，还以为朱沉这么傲气的人，昨晚收到短信就一定气得分手。

　　——倒宁可分手，不然还给我余地，让我后悔。

　　我抹了把脸，单脚跳下床，一路飞奔回家，居然还没忘买早点。

　　“给你男朋友买啊？”早摊阿姨笑眯眯，一边炸油条一边说，“送你两份油条，热乎的，下回帮我儿子看看英语作业，成不？”

　　我想到屡考不过的六级，居然下意识说，“行啊，我让朱沉帮这看看。”

　　说完不由脸红，分手以后，朱沉一定搬出去的。

　　回家的路上，我想到《一千零一夜》，四十大盗原路返回，哪里知道财宝都被阿里巴巴偷走。我的财宝也终究要没有了。

　　我忽然感到一阵异样的情绪，狂风撕扯心脏，把碎肉都铰干净，我艰难地将其理解为久违的轻松。

　　我把提着早点的手背在身后，还没敲，屋门应声而开。

　　扑面而来一股烟味，朱沉一手撑着门把，另一手胡乱揉头发，他淡淡扫了我一眼，叼着烟的嘴往里一撇。

　　“嗯，进来吧。”

　　我第一次见这么憔悴的朱沉，眼底乌黑浓重。他泄气似的坐在沙发上，双手在笔记本键盘上噼里啪啦敲打，我根本插不进去话。

　　“朱沉···”

　　他烦躁地摇摇头，示意我不要吭声。

　　我的恶作剧没有起作用，只能自个儿作罢，转身把豆浆油条放在桌上摆好，一转头，朱沉仍旧盯着笔记本。

　　我吸了口气，挤出个笑脸，“朱沉，在写论文吗？”

　　“没。”朱沉掐着烟，吐出口气，终于一推笔记本，“好了。”

　　我犹豫半晌，“你在做什么？”

　　“六级重点总结，我昨晚看了点视频，你可能来不及看完，我就把频率比较高的给你梳理了下来。”

　　“啊？”我一愣，“不用···”

　　“哦，没有别的意思，”朱沉装作不动声色地把断尾别在身后，“就是觉得···嗯···分手···嗯，不能——补偿吧，你这么想。”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干巴巴地“嗯”了一声，朱沉望我半晌，又把头拧回去。

　　“不过你不要和学长在一起。”

　　“什么···？”

　　“不要和他在一起，”朱沉皱着眉，“他也不会和你在一起，你知道吗？如果他和你在一起，下次竞赛我还要报名，他就蹭不上名次。”

　　“他用这个威胁你下次不能报名？"

　　“是啊，”朱沉阴阳怪气地一撇嘴，“狐狸是很狡猾的嘛——”

　　我顾不上分手，满心都觉得朱沉蠢得要死，当下胡乱拿起一只吸管，戳进豆浆，猛吸了一口。

　　朱沉的手展开再握住，握住再展开。

　　“嗯···不过狐狸和狐狸有区别···我就很朴实——你懂吗？我小学的时候数学考过四十三分···嗯，你要是为了一根无足轻重的尾巴错过我，你可能会后悔死···为了不让你后悔···我可以考虑给你一个机会，只要适当反省，我就当你昨天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