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第三十八章 ...
-
章启程感觉自己变了,他感觉自己从小到大变过几次。他上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变化是在大学毕业后。一直以来他都认为一个人不会一成不变,上天安排的个性只是一个人生命的主线,你可能会在这条主线两侧像个正弦波一样来回摆动,如果足够幸运,你会无限接近这条主线,而只有回头看自己留下的脚印时,你才会发现成长。成长会让自己减小在主线两侧摆动的幅度,除非你的人生出现了极大的变故,章启程觉得自己在无限趋近于这条生命的主线,他思考过,大概是善良让他一直没有过远的偏离这条主线,想想也足以让自己欣慰。
章启程记得很小时候的事情,他跟家人求证过,但是家人都不记得那么久远事情了,而章启程还记得。他还记得在部队大院被大一点的孩子骗进了地窖,因为太小爬不上来;他记得自己被锁在了哨岗亭,因为弹簧门太沉推不开而锁在了里面一上午;他记得自己爬到床下,看到一个奇怪的东西孤零零的待在那里,在触碰之下却被夹的疼到大哭;他还记得在幼儿园生了水痘,园长在冬天的夜里骑车送自己回家,一家人围着看一个很小的黑白电视机;他还记得自己坐在妈妈自行车的横梁上,车把两侧挂满了菜,后车座还带着滚烫的热水,而另外一侧是个大西瓜,瘦小的自己隐藏在这些东西里面,背对着妈妈的胸膛;下雨天坐在横梁上躲在妈妈的雨衣下,眼前只有横梁下方一点光亮,伴随着车轮带起的雨水,柏油路上的水波纹向侧后扩展开来;章启程印象最深的诗也在那个横梁上学会。爸爸转业后,一家搬离了部队大院。章启程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新家里,透过一扇门上面的窗户看着太阳在天上画着上升曲线,那扇门像极了从幼儿园毕业的那一天看到的那扇门。章启程跑到楼下,站在楼头,脚下的路由红砖铺就,一个斜坡向下通到主路。章启程站在坡的顶端,向东方眺望。他先看到一个人的脑袋,然后是卡车的顶,然后是卡车后面装载的家具,驾驶员和几个人挤在驾驶室里,然后车的轮廓逐渐显现,就像从地平线升起来的一样。爸爸的同事笑着喊道“让一让,让一让...”后来的章启程想到,从那一刻起,自己就变得沉静了,不像在幼儿园里那样的顽皮活泼,害羞陪伴了自己好久,整个小学都是在害羞中度过。初中时期的章启程第一次被女生表白,懵懂的开始了青春期,却变得外向叛逆。打架,第一次不回家,学会了抽烟,要不是学习成绩一直很好,早就已经成了社会闲散人员。而到了高中,却又突然的安静了下来,爱上了弹吉他,将自己所有的情绪都留在了音乐里。
现在的章启程,变得沉稳,随和,始终认为自己是一个善良的人。温柔的对待着这个世界,他也希望这个世界对他温柔以待,不再像以前那样经受折磨。虽然,折磨更多的是一种磨砺,可以使人快速成长,但是,总是会磨灭掉很多自己的特质,圆滑的自己并不是章启程本心里想要看到的样子。一个人不会在一件事情上犯两次错误,第一次是错误,第二次那就不再是错误,而是选择。
三十而立,他清楚的记得自己在年龄二字打头的最后一个夜晚失眠了一整晚。他记得那晚很平静,没有任何悲伤的事情,平静到他什么都没有做,连最喜爱的听歌这个事情他都没有做,只是安静的待着。陪伴父母,做饭刷碗,看着电脑里自己过往的那些心情,看着□□里很多朋友的生活片段,独自品尝着那些逝去的年华和蹉跎的岁月。
章启程家里催婚了,他没有执拗的排斥落入俗套,而是平和的见了各种各样的姑娘。也试着去体验爱情,但自己的慢热终究让对方失去耐心选择放弃。而有些示好的女生,章启程也会礼貌的婉拒对方,他觉得感情没有对错,自己再不喜欢对方,也要给予对方最大的尊重,而时间自会证明是不是那个对的人。他不会用林扬去跟那些姑娘比较,仿佛林扬正在淡出自己的生活,偶尔的想起,会心的一笑,遥祝她可以快乐、幸福,这就足矣。虽然,他偶尔还是希望可以在某个地方,偶然的遇到她,一起坐下来喝杯茶,叙叙旧,聊聊当下的生活,然后愉快的告别,各自回归各自的生活。
章启程似乎有些迷恋这种淡淡的生活,清心寡欲,没有哀伤,没有狂喜。跟朋友聊天时,笑着说自己做不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自己没那个境界。”但是从来没有放弃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虽然他并不确定美好生活是什么样子,大概,就是林扬睡着时自己坐在她身边看着她,然后不小心吵醒她,听着她那一声“一点...一点多得时候睡了一会”。章启程对这个声音记忆颇深,总是想起。“一会”这个词发出的时候,没有儿化音。还有林扬穿着方格衬衣对着自己回眸一笑,那种眼里有光,心中有爱的场景就是章启程心中的幸福。他认为,他们一定是爱怜着彼此。
有时,章启程也会开上车在夜晚的城市里毫无目的的转着。看着这个城市逐渐的繁华起来,想象着以前的样子。走到曾经熟悉的街道,看着那些曾经待过得街角,闻着夜里的风中那些熟悉的味道,马上一幕幕跟这个味道有关的记忆涌现,章启程会将车停在路边,点燃一支烟,品味着那种感觉。手伸出车窗,感受着习习的风拂过,就像中学时骑着车子在下晚自习的路上肆意的狂奔。抬头看着亮满灯的万家灯火,想象着自己融入其中的样子。
诊所经营的很不错,扩大了规模,顺利的朝着他想要的那个方向走着。章启程的朋友圈子也因此扩大了很多,章启程不会刻意的选择圈子,只是安静的待在各种朋友身边,像一个观察者,记录着那些生活的片段,度过自己的日子。
章启程开车路过几次换了新址的侨艺乐园,外观已经有些老旧,终于忍不住进去过一次,显然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样子。整个装修的风格已经完全脱离了原来,感觉哪里都不如原来的侨艺乐园舒服。音乐的声音震耳欲聋,人员混杂,一楼有个大大的舞厅,不再是年轻人的场所。吧台的周围围坐着一群浓妆艳抹的女人,等待着开张。章启程在她们的招呼声中微笑拒绝,走上二楼,本以为会是安静的所在,却看到隔出来一个个的房间,廉价的KTV系统,隔音很差的大门,和飞来飞去的霞玉芳红们。劣质香水的味道散在空气中,和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混合,暧昧的气息只多不少,只是更多的是金钱的味道。章启程竟然逃也似的离开了,他懊恼着自己为何会来这一趟,毁了自己对当年的美好记忆。而新起的娱乐场所,演艺吧却雨后春笋般各处开花,仿佛这个北方小城的人们对夜生活的需求大过北上广一样。章启程在想,要是自己以后有机会,还是要开一间老样子的侨艺乐园,把自己对那段日子的记忆全部复原,可以让自己时常怀念,可以让老朋友聚在那里,痛快的喝着tequila,偶尔一醉方休。
章启程三十四岁那一年,流传着一个世界末日的谣传,甚至一部同名的电影上映也引起了人们的恐慌。章启程笑着问过自己的爸妈如果这个传说中的灾难真的发生了,他们会怎么办,或者他们希望谁陪伴着。而爸妈的回答却让他始料未及。爸爸说有你妈陪着,妈妈说有你爸陪着,两人竟然是在不同的场合下说出同样的话,章启程一度无法接话。想着孤单的自己,竟然已经奔向了中年。
这一年,岛城的同学刘晋来找章启程玩,告诉了自己一个消息,大学同寝室的欧阳飞因为肝癌去世。章启程惊讶的问道怎么回事,刘晋说欧阳飞毕业后家庭出了变故,父亲在他毕业后的第三年就早早的去世,失去了当官的父亲,欧阳飞一度借酒浇愁,而母亲在次年就改嫁了。好在,老欧阳的老部下们帮助欧阳飞安排了工作。家庭出现变故的欧阳飞也一度因为工作的不要命而得到重用,甚至很快爬升到了副处长。职务的提升加上应酬的变多,让本就没有管束的欧阳飞更加放飞了自我。刘晋说他因为工作的便利,到处飞到处开会,提前约好姑娘喝酒陪玩儿,几年下来,身体就熬空了。而他大学一毕业就结婚的妻子,一直在家独自守着一个空房子,连个孩子都没有留下。章启程听到这些不免唏嘘,想起欧阳飞当时因为魏丹的事情对自己的敌意,想起欧阳飞个子小小的有着小浣熊一样的黑眼圈,想起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各种幼稚的自信,感叹着人生的多舛。充满了无可奈何和无能为力。
章启程晚上在家里上网的时候,偶尔看到旁边琴架上的吉他,已经落满了灰尘。章启程有些心疼的拿起,仔细的擦拭着曾经陪伴自己巡演的吉他,琴弦已经有些锈斑,章启程小心的调弦,生怕突然断掉。弹拨几下,想象着自己曾经高校巡演时的高光时刻,如果自己的乐队一直坚持下来,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现在的生活中虽然依然有自己高中时期一起玩乐队的朋友,但是感觉再也无法找到当时的激情。凑在一起的时候,开始聊的都是音乐,电影,艺术,还有他们身边的漂亮姑娘们。但是酒过三巡后话题只剩下生活中的苟且,一到那个时候,酒后的章启程就会眼神呆滞,精神抽离,仿佛再也进不去那个世界,直到别人喊自己离开,才会清醒过来。
那一年夏天,章启程买了自己的第一个房子,不大,却终于有了一个自己的窝。他执拗的说那只是个窝,不算家。等自己的爱人入驻,才算是个完整的家。从此,林岳回来找章启程,他们再也不用去外面找能吸烟的咖啡厅,和那些安静且环境舒适的所在。章启程买了大大的沙发,可以半躺在里面,十分惬意的聊天,侃大山,吹牛皮。有无限的茶饮,啤酒和歌曲。像一个世外桃源,章启程周末会去待两天,卸下所有的劳累,独自享受着清闲的时光,时而感觉孤独,确是一种难得的享受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