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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醒 “天上鹰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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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鸡报晓,三声锣鼓响,我卡着时辰,将将好起床。
不知怎的,胳膊发木,眼也酸胀,好在天光作偿,云也漂亮,我不怪罪了,只是抻着筋骨,朦胧间想起这儿的事。
我是个闲人,平日不见人,衣食却无忧,整日只有两件要事:追忆旧时候,再寻新消遣。
真是天爷照顾,可这样的日子过惯,我便连名姓也忘了,徒剩下一具空皮囊,在世道里发腐发臭。
那今日去哪处消遣?
打口袋里摸摸,赶巧就掏出一封请柬,上写着要请我看场戏,名字从未听闻,叫什么......
《云泥》。
应是出刚排的新戏。
还好地方不远,隔着我家一里外,恰好无事,我便按着请柬所述找了过去,七拐八折,竟是在一破落巷子里。
走到头,一扇突兀的华贵大门立在眼前,我没多想,推开门进去。
面前是一片暗,这戏院里背着光,又不点灯火,暗沉沉看不清东西,只见得稀稀拉拉坐了几个看客,窸窣有人低语。
不见小二来服侍看座、兜售茶水,我倒乐得自在,找了个位子舒舒服服坐下。
不一晌,一声锣鼓响。
“天上鹰雀,水里蛟龙,富贵乞儿穷皇上,是看官,都且坐,戏要开了场!”
看台处走出个人来,缩头缩脑的,看身架子,该是个清秀的小生,可他没着戏服,只穿寻常衣裳,端着架子走上台,毕恭毕敬刚要说话,眼帘一抬。
和我对上眼。
那是双清水似、不掺尘灰的眸子,他就凭着这张眸子,发着愣盯了我好一会,随后又环顾起四下的看客,直道把这片昏暗里的一众人等都看了一通。
“多日......多日不见了。”他喃喃道。
其他人我不知晓,可我们分明没见过,这是初相逢。
他恍了这一声惊堂木的功夫,又着急忙慌回过神来:“大伙见怪了,师父正搁后面操劳着,我来招待列位,茶水糕点,随时招呼。”
也不知怎的,我对他颇有些好感,兴许是他的好声好气,又兴许是当真相识过,只是我记岔了。
可还没等捧场,台后已传来一声吼叫:“小野狗,闭上你的碎嘴!”
小生吓得猛一颤,压低了嗓门道:“大伙一会......说话小心些,可别恼了他,我这师父脾气冲,可他本领扎实,演出来的戏好看,这出《云泥》是咱新排的,独有他一位角,我陪列位一道,见识见识,来日学熟了,我也能唱。”
说着他走下台来,捡了个位子坐下,刚好腾出空当,跺着脚、喘着气,风风火火走上个新人儿来。
那是个着黑衣、戴白面的人,虽不见脸,嗓门已在面罩后头嗡嗡发着响,怒意遮掩不住:“小野狗,我的泥人呢?”
扑通一声,那小生诚惶诚恐地蹿倒在地上,磕着头喊得凄厉:“师父,我不知晓啊师父,定是,定是他们窃去了,今日这儿,只有他们来过!”
“哦?”那白面人调转矛头,看向台下的看客,“是你们偷我的泥人么,烦请还我,那是演戏用的,很金贵。”
不知哪处传来声不耐烦的应答:“什么破落东西,谁要?”
戏拖了许久不演,反倒在这问罪,把看官当窃贼,不少人早藏了火气,一时附和声此起彼伏。
白面人见着架势不对,顿了一晌,换了个问法:“既然不是,那列位是来做什么的?”
那应答他的重又说道:“看戏的!”
他自觉失语,干笑了声,举手作揖道:“那是衣食父母,可我的泥人不见了,这戏少了他们,便唱不了,不如列位帮衬帮衬,我把泥人的故事讲给你们听,咱们合起伙来热闹热闹,一起唱这台戏,好么?”
我正好闲暇,便说了句好,底下也稀拉传来几句应同,叫看官来唱戏,本是闻所未闻的怪事,想来是这儿坐着的,都是和我一样难得的闲人。
来不及细想,白面人指着小生:“吹打!”
先是胡琴作响,再是锣鼓铿锵,忽然这一隅小院的滋味就变了,这弥天的暗,这疯癫的戏,疏忽间今日就不寻常了。
只见得白面人盘腿坐在正中,一道白帘降下来,只露出个模糊的声形,连那小生也遮住了。
他换了个沉稳的嗓腔,庄重地开了头:“我这场戏共分七折,锲子和第一折是我来独唱,第二折,是我这徒弟小野狗的,再后头的戏,就要列位一起来了,前面倘若当时哪一折没听明白,可等闲暇时候问我,都不打紧,我还会高兴。
我这戏台下,没那些繁琐规矩假正经,小声说话,大声放屁,对着地上吐瓜子皮,乃至封喉见血、生离死别,一概不管,只有一条,每次戏要开场前,都会敲锣鼓,列位就暂且放下手中事,落座看戏便是。”
“可预备好了?”
这回没人应了,我不自觉坐直了腰板。
“黄泥巴塑成了菩萨相,却忘了捏心肠,云尖头坐了个蠢儿郎,说仙姑欠了好业障。”
他笑出了戏谑的第一声,指着下头看座上一处。
“他是白面书生样,却赊了老鸨的红烛账。”
又笑出了嘲弄的第二声,指向另一处。
“他是黑脸判官远名扬,却趁夜翻过了寡妇墙。”
再是懒洋洋的第三声,这回不指了,换成鼓掌。
“看官呐,犯不上体忖他人愁节肠,临了方记起,自家的冤孽忘担上!”
小生豁出气力叫道:“逞口舌的刀枪!依你的,人落地到销账,该是怎样?”
他顿了一晌,应道。
“该抢八抬大轿里姑娘,该烧三百金阶天子堂,该试遣愚衷,该琢磨荒唐,该和恶棍聊嫁妆!该啊,把命数剖九等,五重苦辣,四重蜜糖,一遍捱得心肝颤,一遍快活眼泪淌。”
愈说到后面,他愈激愤,像是藏着千万般的不甘愿。
可眨眼又回到了开头的戏谑。
“唉唉唉,谁也不等谁,还得觅春光,戏便稀稀拉拉开了场。”
好清脆的一声惊堂,他说。
“且看呐,几个古今痴傻第一等,混世好魔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