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秀]伤城》阮小异

2、Chapter 2 交手 金俊秀第二

　　金俊秀第二次见朴有天，是在一周后的葬礼上。
　　刚扶着李老头从加长的劳斯莱斯上下来，便看见了穿着笔挺西装的朴有天正朝这边走来，脸上依旧是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伯父，”走到李老头身边，朴有天伸手扶住了他，语气里满是歉意，“伯父身体不好还能来出席家父的葬礼，有天真是万分感激，家父如果知道了，也一定会很欣慰的……”说着，眼眶竟微微发红。
　　“哪里的话，”李老头宽慰地抓住朴有天的手，精瘦的脸上流出一抹忧伤，“我和你父亲是几十年的好兄弟，于情于理，我都应该来送他最后一程。”
　　乘着两人说话的间隙，金俊秀偷偷抬眼打量了朴有天一番，那张几乎没有瑕疵的脸上带着最周到的礼貌和最隐忍的哀伤，一双幽深的眸子里是恰到好处的坚强和寂寞，无论是谁，都无法从他身上挑出一丝的不足。
　　但不知怎么的，金俊秀总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葬礼举行的很顺利，朴有天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完美的礼节，接受着人们的安慰和劝解。金在中也一直站在他身边陪着他，两人十指相握，偶尔的对视中，眼波流转的是数不尽的温婉缠绵。
　　葬礼临近结束的时候，金俊秀被李老头派去将带来的礼物交给朴氏的管家。拿着礼物在朴氏的宅邸前前后后走了几圈，却意外地没有发现管家的身影。然后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安静的后花园。
　　出乎意料的，后花园里种满了各色的花卉，竟也是一个缤纷绚丽的小世界。其中种植的最多的，当属曼佗罗，黑色的曼陀罗开得如火如荼，仿佛一个不可预知的世界，妖娆而诡异。仿佛被那些花朵迷惑了，俊秀一时间忘了自己的目的，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开的绚烂的曼佗罗前，微微弯下腰，盯着那些花朵，愣了神。
　　好像，印象中，很小的时候，在哪里也曾经看过同样绚烂的花海。记忆中的香气扑面而来，模糊了回忆与现实的边界。
　　然而金俊秀并没有沉浸很久，身后轻微的脚步身让他瞬间回过神，一个转身，眼神如刀子般扫了过去。
　　“谁？！”
　　朴有天手里端着杯红酒，脸上闪过一丝诧异，接着，又恢复了往常的神色，微微弯了眼。
　　“……是叫俊秀，对吧？”
　　“朴先生。”看到来人是朴有天，金俊秀连忙站直了身子，恭敬地点头行了礼。
　　“你也喜欢曼佗罗？”对于金俊秀的冒犯，朴有天并未在意，只是饶有兴趣地盯着他，轻轻开了口。
　　“……不。”一个“是”字到了嘴边还是咽了下去，俊秀不含任何感情地说道，“在下只是奉命将礼物交给朴先生的管家，不巧误入这里而已，冒犯之处还望朴先生原谅。”
　　“哦。”低沉的声音绵绵地响起，朴有天笑着伸出手，“直接给我吧。”
　　金俊秀想了想，走过去，将手中的礼物递了过去。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在接礼物的时候，朴有天的手指轻轻地划过了俊秀的手心。
　　沁凉的触感，却让俊秀微微晃了神。
　　“有天？”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二人的相处，金在中走过来，奇怪地看了俊秀一眼，转向朴有天。
　　“大家都在等你呢。”
　　“嗯。”朴有天轻轻应了声，牵起在中的手，没有再看俊秀，转身朝前院走去。

　　郑允浩因为去送货，两天之后才从泰国回来，从他跟李老头汇报的情况来看，一切都还算顺利。泰国佬是他们的大买家，财大气粗，得罪不起，所以，几乎每次和他们的买卖，李老头不是亲自出马就是派郑允浩上，丝毫不曾马虎。
　　郑允浩是李老头的义子，二十年前从地下赌场被带回来的满身是血的小子如今已经成长为可以呼风唤雨的人物。郑允浩为人心狠手辣，做事一向利索干净，他接手的事情从来没有失败过。李氏上下所有的人心里头都跟明镜似的，李老头今天有的一切,将来都是他郑允浩的。
　　李老头这两年身子骨愈发的不行，大家表面上没什么动静，私下里却早就开始忙活起来，为自己铺好后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想尽心思地巴结郑允浩，有大胆的甚至已经绕过了李老头，直接向郑允浩“进贡”。郑允浩也是不动声色，两面周旋着，为自己撒出了一张无形的关系网。
　　这些，李老头其实都知道，但也不说，便等于半个默许。毕竟自己也没有几年好活，是该让下一代出来冲锋陷阵了。

　　“俊秀？”
　　走出房间，遇到了迎面而来的郑允浩。
　　“允浩哥？”
　　“等会有空吗？陪我去喝一杯吧。”郑允浩看着他。
　　“嗯，好。”
　　金俊秀点点头。
　　两人去的酒吧是李氏旗下的产业，在整个东区最有名气的【Cruising Love】。走进酒吧，被连忙迎过来的手下带进包厢，叫了生啤和红酒，等包厢里只剩下两人的时候，郑允浩微微松了领带，倒了一杯啤酒，一声不吭地喝了起来。
　　金俊秀看出他心情不好，却也不急着说，只是默默地坐在一边。
　　后来还是郑允浩自己先开了口。
　　“这次去泰国，有个人给我带了个口信。”他的眉头习惯性地皱起来，语气生硬，“说让我最近小心点，有人要对我下手。”
　　金俊秀微微一惊：“是明叔他们？”
　　郑允浩冷笑一声：“还能有谁……那几个死老头子，眼看着父亲不行，就都跃跃欲试起来。这些年他们仗着资历老目中无人，怎样作威作福我也都忍了，竟然还想跟我来这套……”灌了一口酒，郑允浩的目光变得阴狠起来，“本想着念在父亲的情面上让他们多活两年，却都急着自己撞上门来。”
　　“现在还不是动他们的时候，毕竟他们当年都是跟着老爷打天下的，帮里又有不少人是他们提拔的。”金俊秀冷静地分析着，“朴如山刚死，老爷的身体眼看着又不行了，大家心里都点起了火，这时候如果轻举妄动，很容易被人抓了把柄去。”
　　“所以我才憋屈，一肚子的火没处发……”郑允浩重重地将酒杯放在桌上，“只是不知道那几个老狐狸心里面打的是什么鬼主意……也好，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做出些什么来。”
　　“要不，我去打听打听？”俊秀帮郑允浩重新倒满了酒。
　　郑允浩沉默了半晌，重又拿起酒杯。
　　“你也要小心一点，他们都知道你是我的人，如果要对我下手，自然也不会放过你。”
　　闻言，金俊秀微微笑起来。
　　“嗯，这样的话，就让他们来好了……”末了，语气稍稍一转，已变的残酷而冰冷，“如果他们还有命的话。”
　　郑允浩跟着笑起来，他的手轻轻抚上俊秀的脸颊，嘴角扬起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
　　“是啊，怎么会忘了你呢……李氏最锋利的杀手，你的名号，可是‘杀人蜂’啊。”
　　【杀人蜂】金俊秀，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有着旁人不可及的敏锐和机敏，8年来一直是李氏最大的王牌。他锁定的目标从来没有谁能够活下来过，即使再危险的任务，也能轻松地完成——是所有人最不愿招惹的存在。
　　短促的敲门声后，一名手下匆匆走进了包厢，来到郑允浩身边，俯身轻轻说了句什么，郑允浩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起身示意金俊秀跟过来，两人便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包厢，到达二楼天井的围栏前时，金俊秀便已远远地看见了站在一楼酒吧旁那个包裹在黑色衬衣里的男子。
　　似乎是察觉到俊秀的目光，朴有天抬起了头，视线就这样直直地看了过来，落在金俊秀身上的时候，眸子里竟泛起了一丝不一样的笑意。但很快的，视线就移开，对上了郑允浩探究的目光，轻轻摆了摆手。
　　“呦，允浩哥，没想到你也在。”
　　“你怎么会来这里？”将朴有天带进包厢后，郑允浩开口问道。
　　朴有天歪歪头，想了想，然后笑得弯起眼来：“我本来就对酒吧这种地方情有独钟，正好夜里闲来无事，便出来走走。但是好久没回过国，也不知道哪里有好玩的，就随便抓了个人来问，结果就被带到这里啦。真没想到，原来是允浩哥的地盘呢。”
　　纯良的笑容出现在这样一张看似没有防备的脸上，任谁都是愿意去相信他的话的。但郑允浩似乎没有什么反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又道：“那金在中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哦，他身子有些不舒服，让他在家里先睡了。”保持着不变的笑容，朴有天拿起桌上的红酒细细看了圈，发出赞叹，“真是难得的好酒呢，允浩哥介不介意请我喝一杯？”
　　见郑允浩做了个“请便”的手势，朴有天也就毫不客气地拿了干净的杯子，倒上红酒，顿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纯纯的酒香。朴有天将杯子举到鼻前，轻轻闻了闻，露出满意的神情。
　　“今晚这趟是来对了，我真是有口福。”
　　说着对着郑允浩举起酒杯，“允浩哥，这么多年没见了，我这个做弟弟的，敬你一杯。”
　　郑允浩拿起酒杯对了一下，一口饮尽。
　　然而出乎意料的，在放下酒杯的下一秒，就听见朴有天完全没了温度的声音冷冷地传过来。
　　“以后如有得罪的地方，允浩哥可千万不用顾及什么情面。有天这次回来，有非要完成不可的事情，看在曾经兄弟一场的情份上，先给允浩哥打声招呼。”
　　金俊秀惊讶地看过去，只见那一张近乎完美的脸上，哪里还有丝毫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