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养成手册》难见来年

16、月色与妖（六）

　　仲夏，有少女有些心虚的掩了掩课桌下的书籍，一双含水的眼眸不停瞟着，似乎在提防着些什么。
　　然而就在少女垂下头的那一刻，身后的日光晃了晃，柳迟迟心想：这下完了。
　　严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柳迟迟，带着你的书喊你父母来。”
　　柳迟迟没有说话，只是乖乖带上走去了办公室，平静地拨打着电话用几近冷漠的口吻说着：“妈，老师喊你来一趟学校。”
　　电话打完，办公室重归于寂静，柳迟迟就这样站在办公室的角落里，安静而又美好。
　　“这不是那个年级第一吗？”
　　“年级第一没想到有一天也会被叫办公室。”
　　“怎么啦，年级第一也是人，是人就会犯错……”
　　办公室内进进出出的学生或大或小的讨论着，无一不钻入柳迟迟的耳朵里。
　　但她都不以为意，直到弶莲的出现。

　　一头干练齐颈的短发，一身规整的西装，以及那与柳迟迟如出一辙的冷漠。
　　班主任看出来人脸上挂着一副“不要浪费时间”的样子，直接切入重点开口。
　　“柳迟迟同学在数学课上开小差看小说，这在我们班规甚至是校规上绝对不允许的。”班主任的话语里带上了些训斥的口吻。
　　转而变换脸色朝弶莲看去，“这位家长希望你……”柳迟迟别过脸，不去看弶莲的眼睛。
　　反正她知道结果是怎样。

　　这天，柳迟迟没有上晚自习，跟着弶莲回了家。
　　车上，弶莲神色如常，与平时并无二般，但柳迟迟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
　　柳家，那本书就摆在客厅桌上的正中央，弶莲眼神犀利的坐在柳迟迟对面。
　　“柳迟迟，这是你第一次看除学习以外的书，我希望也是最后一次。”弶莲语气冰冷，眉头不展。
　　可是柳迟迟这次没有像以前那样不明不白的说好，她抬起头，看着弶莲，“为什么？”
　　弶莲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悲伤，突然，她站了起来拍打桌子暴怒，“没有为什么！”
　　“就因为你是柳氏的继承人，你就必须这样！”
　　柳迟迟面对弶莲的怒吼不知所措，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弶莲收好情绪将那本书扔进水池中，“神劫”两个字渐渐被水淹没，最后沉入池底。
　　而她，也被“柳氏继承人”这几个字束缚一生，直到二十四岁的那场车祸，让她在这个世界重获新生。

　　柳迟迟揪着柳枝逗趣着池塘中的鱼儿，现在对于这本书有了大概的记忆。
　　至于为什么是大概，因为当时的书还没有看完就被下了禁令，后来又继承了柳氏，让她根本没时间去看后面的内容。
　　她记得《神劫》是秦至拿给自己的，说着有两本，让她先看完这本，他再把剩下的那本给她。
　　结果第一本都没看完，而关于《神劫》，书中记忆最深的大概就是江暮秋出场那一段，“一身井天蓝，翠竹枝在发尾摇摇欲坠，尤那一双瑞凤眼，勾魂夺魄。”
　　正是这一双瑞凤眼，柳迟迟记住江暮秋这个角色。
　　《神劫》围绕着江暮秋展开，当初柳迟迟问秦至作者是谁时，他支支吾吾半天说不上来，她于是也就懒得问了。
　　江暮秋原本是户部尚书江沂的独女，后因被人陷害谋反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江暮秋却因为一桩亲事免得死罪。
　　不过后来她那未成亲的相公也因为帮江沂平反，死于深山，尸骨无存。
　　后来就是江暮秋借着姜望年的帮助以及神制大典揭露了当年谋反的真相，之后……
　　柳枝脱手滑进水里，荡起一阵涟漪，之后书就本收走了，还沉进了水底。

　　这些主要人物，柳迟迟心里都有点数，文昭公主姜飞羽喜欢姜望年对江暮秋各种不待见，难怪当时阳折秋猎她看见我跟姜望年站在一起那般模样。
　　不过喜欢自己的皇兄，这真的是可以的吗？柳迟迟在心里想了想萧淑妃暗暗叹了口气。
　　文乐公主姜飞曦，因着被姜飞羽打压，性子从小就胆怯，不说话。看来跟在姜飞羽身后的那个就是她。
　　但当柳迟迟开始回忆自己的身份时，好像真就一张纸那么多，后一面还有一半是关于姜望年的。
　　对于柳迟迟，作者只留下一句“死于非命”便草草结了尾。
　　现在想来，作者好像巴不得柳迟迟快点死。
　　当时的柳迟迟看到与自己重名的角色时还有点吃惊，不过也没有过多的想法，一页纸而已，一眨眼的事。

　　“啊，怎么偏偏是她啊，她的一点人际关系我都不知道。”柳迟迟抓了抓脑袋对着水面小声地抱怨到。
　　那短短的一页纸里光描述了柳迟迟是怎样的阴险小人，以及她死于安荣六十九年夏。
　　柳迟迟想到这，有些不确定地问：“系统，现在是哪一年？”
　　“安荣六十九年。”
　　“现在是安荣六十九年秋，我还没死，哈哈。”柳迟迟有些得意的笑了笑。
　　“柳小姐在这笑什么呢？说出来让我也开心开心。”一道冷冽的声音从柳迟迟背后传来。
　　柳迟迟微笑着转过身，一张逆着月光的脸出现在眼前。
　　“裴…裴景。”柳迟迟尬笑了一声。
　　裴景像是被勾起了兴趣，坏笑着挑眉，“怎么？柳小姐现在又坐在水边是想让我再踹你一脚？”
　　“上次没死透？”
　　身体的记忆被勾起，柳迟迟绕过裴景离开了池塘边。
　　裴景身形利落，月光照得他的脸庞微微泛白，高束的马尾诉说着他的不羁。
　　柳迟迟想了想，裴景是捉妖师，那如果是他杀的柳迟迟，那算不算是“死于非命”呢？
　　感受到危险的柳迟迟，手指悄悄地攥紧裙摆，“裴公子这几日看起来不错。”
　　“柳小姐也是，至少还活着。”裴景环抱着手，居高临下的看着柳迟迟，说着露出乖戾的笑。
　　这一句话就给柳迟迟噎住了，真是毒舌。
　　柳迟迟也只好认命的叹了口气，“裴公子怎会在此地？”
　　“这皇宫大内可是你一人的，我在此地与你又有何关系？”裴景收起眼中狡黠的笑，不带丝毫情绪的看向柳迟迟。
　　柳迟迟低着头，半张脸上阴云密布。
　　不跟他一般见识，打不过还有可能被反杀，我要冷静，冷静。
　　转而又一脸笑意的抬头，“裴公子没事的话，我就先走，家父还在等我。”
　　柳迟迟提起裙摆正准备走，突然感觉好像卡住了，柳迟迟向身后望去，裴景的脚正才在茉莉黄的花朵之上。
　　“裴公子，请你……”话还未说完，裴景转身离去。只留下因扯裙角差点摔倒的柳迟迟一脸懵的站在原地。
　　柳迟迟张望着捡起一颗石子朝裴景扔去，眼看就要砸中，裴景转身抓住石子。
　　而石子在他手里就如同蛋壳一般，被捏碎了。
　　“咦！”柳迟迟看着裴景金色的眼眸中有微微的怒意，倒吸了一口凉气，提着裙摆落荒而逃。
　　而裴景看着奔跑的黄色身影，眼中怒意散尽，反而唇边勾起一抹微笑。
　　“傻子。”

　　柳迟迟回到宴厅，仍然是歌舞升平，一切都和刚出去时没什么两样。
　　柳迟迟来到柳子城身旁坐下，柳迟迟想着紫山对于柳迟迟的描述以及书中写的柳迟迟，两人根本毫无相像之点。
　　如果说柳迟迟是死于恶毒的话，那现在想来根本不符合柳迟迟这个人在所有人心中的形象。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书上的内容有被篡改的成分，正是这次篡改杀死了柳迟迟。
　　鸣宁村！
　　对，鸣宁村那次我就应该死了，可是为什么我还活着？
　　问题一股脑的灌进了柳迟迟的思想里，却始终找不到答案。
　　“【任务二 分支任务 沚烟】”机械的声音侵占柳迟迟混乱的大脑，让她稍微找回了些清醒。

　　任务，说不定完成任务就能知道为什么。

　　柳迟迟晃了晃脑袋，好让自己从混乱的意识中找回一丝清明。
　　但看着纸醉金迷的宴厅，柳迟迟的意识没有清醒，反倒逐渐模糊了起来，喧嚣逐渐离她远去。
　　她跌入梦乡，沉沉睡去。

　　次日，柳府。
　　柳迟迟揉着酸胀的双眼从晨曦中醒来，看着熟悉的床铺，以及那黑木做的梳妆台。
　　柳迟迟梳洗好推开了门，掉光了叶子的梨树在庭院里随风摇曳着枝条。
　　柳迟迟看着梨树，脸上泛起微微的笑意。
　　这棵树是姜婧柔怀柳迟迟时种下的，也算是陪着柳迟迟一起长大的。
　　走出院子，柳迟迟想着，昨日还在阳折庆宴，怎的今日就回了柳府。
　　就这样想着，柳迟迟走到了前厅。
　　“迟迟，今日怎么起的如此早，可是那床不好睡？”柳子城坐在桌前，看见柳迟迟的到来似乎有些意外。
　　“爹。”柳迟迟看见柳子城，兴冲冲地跑去。
　　柳迟迟坐在一旁，皱着眉看着柳子城道：“我昨日还在宫里，今日怎么就回府里了？”
　　“怎么，还想在宫里留着啊。”柳子城语气宠溺。
　　“我只是还想在宫里多看看。”柳迟迟笑嘻嘻地看着柳子城。
　　柳子城叹了一口气，装作受伤的模样，“看来我们迟迟长大开始嫌弃我这个糟老头喽。”
　　“我可没有，这可是爹你自己说的。”柳迟迟赶忙否认。
　　看着柳迟迟的笑容，柳子城也不再开玩笑，“好嘞好嘞，爹知道迟迟心疼爹爹，迟迟怎么会嫌弃我呢。”
　　柳迟迟点点头，“那就先吃饭，不然饿着我的宝贝女儿了。”
　　随着柳子城的话音落下，一道道菜摆上了桌。片刻后，并不宽敞的木桌堆满了早膳。
　　“爹，早上吃多了不好。”柳迟迟看着眼前堪比满汉全席的早饭，无奈地说了一句。
　　柳子城倒是乐在其中，“迟迟你看喜欢哪样吃哪样就行，吃不完的爹吃，哈哈。”

　　柳迟迟夹起一块板栗，好甜！
　　一炷香后，柳迟迟拍了拍有些鼓起的肚子，“好饱。”
　　而柳子城看着干净的碟子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爹，没想到咱们家厨子糕点不行，菜还是做的可以的嘛。”说着对柳子城竖出了一个大拇指。
　　“糕点不行……”柳子城刚开口就有侍卫走上前来，好像说了些什么。
　　“迟迟走，今天有贵客要来，爹爹带你去见见他们。”柳子城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开心，好像来人能解决他所有的面临的问题。

　　然而当柳迟迟真正见到时，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涌上心头。
　　江暮秋，裴景，还有一个白衣男子。
　　“迟迟，这是江小姐。”
　　“江姐姐好。”江暮秋露出温柔的笑，点了点头。
　　“这是殷道长。”
　　“殷大哥好。”男子微微点头。
　　“还有，这是裴公子。”
　　……柳迟迟没有说话，径直走到了江暮秋身旁，“江姐姐第一次来柳府吧，我带你参观参观。”说着挽起了江暮秋的手向府内走去。
　　而裴景也不恼，就这样看着柳迟迟进门，嘴角还挂着柔和的笑。
　　柳迟迟没在意。
　　直到五人坐在前厅，“沚烟的事就交托给三位了。”柳子城笑着看了看三人。
　　江暮秋出声，“柳丞相，您就放心吧，沚烟的事我们定会办妥。”
　　柳迟迟的目光时不时朝裴景瞟去，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柳迟迟就是感觉哪里不太一样。
　　直到他开口，“请放心。”
　　那个不近人情的裴景居然会说这种话！柳迟迟的世界观被刷新了。
　　靠北，白切黑是吧。
　　全白，我黑。
　　柳迟迟怒目而视的看着对面的裴景，而裴景却只是望了一眼江暮秋和殷招澈便低下了头。

　　抽搐般的笑再次出现在柳迟迟的脸上，行，裴景你真行。
　　是我小看你了，我目光短浅。
　　柳迟迟微笑着离开前厅，招呼上紫山便又开始逛柳府。
　　柳府的事紫山总比我要知道的多吧。
　　走到假山处，柳迟迟开口了，“紫山你知不知道我爹喊他们来柳府作甚？”
　　紫山犹豫了一会后，附着柳迟迟的耳朵低声道：“我听梨儿她们说，他们是来除妖的。”
　　“除妖？！”柳迟迟有些惊讶。
　　“小姐你小声些！”紫山有些着急的压低了声音。
　　柳迟迟点了点头，做了个闭嘴的动作。
　　“我还听梨儿说，是因为沚烟一带出现了妖物伤人的事，不知怎的传到了陛下的耳朵里，后来老爷经查证却有其事，才喊他三人来此。”
　　妖物伤人？查证？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柳迟迟露出了有些懵逼的表情。
　　柳迟迟抠着手指看向紫山，三个人的到来和紫山的表情都不像有假。
　　只是妖族不是已经和人族协定了吗？怎么会再次进犯呢。
　　柳迟迟挠了挠头，一番打听下来，疑惑没解，问题还变多了，真是烦人。

　　两人蹲在假山后，丝毫没有发现后面多了一个人的影子。
　　“柳小姐这么苦恼不妨说与我来听听，说不定可以为柳小姐解之一二。”
　　柳迟迟警惕的站起转过身，果然是裴景。
　　但脸上全然没了之前的那副乖巧模样，而是多了一份戾气。
　　“小姐，紫山先退下了。”说完，紫山绕过假山急匆匆的离开。
　　不要，紫山，不要离开我！
　　柳迟迟在心里欲哭无泪，转而有抬头看向眼前的这位。
　　“裴……裴景，好巧啊，又…又再见了，哈哈。”
　　“不巧。”裴景玩味的眼神以及冰冷的语气都在告诉柳迟迟她的假装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