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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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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好像下得越来越大。
江崇往旁边一探,精准抓住江岁的手腕。
“你什么意思?”
江岁却很迅速地反手抓住他的,隔着纱布绷带的粗粝,触碰不到那底下泛着红肿伤痕的皮肤。他拇指在那手腕中央轻轻捏了下,江崇皱了皱眉。
“疼啊?”江岁喝着他的茶,慢条斯理地问。
江崇唇抿成一条线,只要不笑,他的神色就显得很冷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就像这时,他被捏疼了也不会吭声,只顾盯着江岁看。
江岁转过脸,直直白白地望过来,暗亮的夜色里他的面部轮廓显得流畅也柔和,不知是不是雪下得太大让天空格外干净,江岁的眼睛也水洗似的添了亮光,在眼底下清浅的一层,隐隐波动。
“我也疼。”
他忽然低声说了这么一句。
江崇被他捏住手腕的那只手动了下,手指轻蜷,然而神色未变,依旧那么直直盯着眼里的人。过了会儿,他薄唇启开,“哪里疼。”
江岁笑了下,杯子被他放搁在旁边,他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截厚厚的纱布绷带,人却懒洋洋地往后靠去,靠在抱枕上,倚踏实了,才冲江崇挑挑眉,漫不经心地道。
“心疼了。”
江崇仍旧看他,一副淡淡的语气,“心疼什么?”
江岁却认真赏起了雪,他微仰头,望着大片吹飘的雪花在愣神。
夜里好安静,雪落下来是无声的,然而呼吸有声,心跳也有声,江崇等了他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于是又问了一遍,这一次,他的声音好像轻柔了许多,不再那么冷淡。
“我问你心疼什么。”
江岁心里有片雪花落下来了,他看向他。
“你。”
他像是全身都在向后倚着,松散地没个坐相,头歪了下,而后轻轻笑着。
“心疼你。
江崇拼命封闭住不能失控的情绪,因为这三个字,重重跃动了下。
江岁记得,程澄那天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好像只有你活下去,他才能活下去。
但是江岁不想让江崇的生命和人生是在因为别人而活,哪怕那个人是他,他也不想。
江崇应该是为自己活着的,一个人只有先为自己而活,才能有力量去爱另一个人。
江岁记得十几岁的江崇发着烧,迷迷糊糊烧红了脸,却清晰地念出了他的名字;也记得十七岁的第一天,江崇在他眼角轻轻吻过,那时候,他其实是醒着的,甚至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下。
他记得许许多多的江崇,唯独不记得自己,或者说,记得很少。
他不是无坚不摧的神,也不是麻木冰冷的机器,刻薄的话语落在心里会疼,拳头打在身上也会受伤,他只是选择了尽力不在乎,尽力向阳奔跑,可那并不意味着,雨水劈里啪啦打过来的时候,他不受伤害。
他只是没想到,满世界冰雹大雨的黑暗里,还会有一个人千里迢迢举着一把伞,拼了全部力气来寻找他。
江崇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失语般怔仲着。
江岁往他那边靠近了一点儿,又靠近了一点儿,他把脑袋搭在发呆中的人肩膀上,慢慢闭上眼睛。
“崇哥,我累,好累,撑不下去了。”
江岁感觉身后一只手缓缓抬起来,按在他头顶上,低闷喑哑的声音就贴在耳侧。
“撑不下去我替你撑。”
柔软的嘴唇触碰到微凉的耳廓,江岁喉结微微滑动了几下,良久,他清咳了一声,话语里带了几分不正经的笑意。
“啊?确定嘛,你现在这么弱。”
停顿两秒,头顶的那只手下移到了脖子上,江岁觉得,自己的后脖颈,快被捏断了。
他笑起来,反身压过去,两个人闹得厉害,一不留神,碰翻了放在一旁的杯子。
可是,没有人去管它。
.......................
江岁消失的那天与往日相比毫无异常,那时,距离新年还有七天。
江崇目光深黑,沉沉地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小红点最终停落的位置,霍然从沙发上起身,拿起钥匙出了门。
“你他妈开慢点啊!!”
阿亘单臂把扶着车内把手,强忍眩晕呕吐的冲动,暴躁地朝开车的人大吼了句。
车速不减反增,江崇眼神都未曾偏移半分,冷冷地道,“闭嘴。”
阿亘忍气吞声,掀开车窗,头伸到窗口外面去疯狂透气,急速掠过的冷风刮得脸如针扎般疼,不一会儿半边脸就木了。
“他妈的到底要去哪儿?你能不能放个屁?!”
阿亘暴躁地锤了下车窗边,凛冽呼啸的冬风都没能盖过他嘶吼的大嗓门。
江崇把车窗全部升上去,车内霎时安静下来,仿佛眨眼便进入了另一个时空的世界,只剩下副驾驶上的阿亘还在瞪眼呼呼喘气。
“十三号中心。”
江崇的眉眼冷着,车子行驶在高速路上,一切的一切都在往身后掠去,仿佛正要穿越一趟时光,回到暗流涌动的黑暗过去,那里,是噩梦开始的地方,也同样会是,噩梦结束的地方。
十三号中心事发后几经易主,现在已经成了一片废弃钢厂,荒芜在那里,透着阴森腐烂的气息。
空洞的大门内渐渐走出一个又一个人,手里拿着棍棒,渐渐将江崇和阿亘围拢起来,他们大概都是同一种表情,眼珠黑森森的,透着诡异而兴奋的笑。
阿亘撸了一把脑袋,冰凉凉的,在看清那些四周包围的人模样时,他的瞳孔放大一瞬,紧接笑起来,荒诞冷嘲的大笑声刺破北风,再为讽刺不过。
“原来都是老相识啊。”他嚼烂了口香糖,噗一声吐到地上,口香糖被嚼得时间太久,软塌塌的,差点直接黏到江崇的鞋子上去。
江崇扭过脸看了阿亘一眼,借着这个功夫,眼光锋利地将四周的人扫了一遍。
真正该出现的那个人,还没出现,藏在哪儿呢?
阿亘笑眼眯眯的,匪气更盛,“我说,老哥哥们,想赚钱想疯了吧,什么活都敢接,好好地躲起来拍你们的视频不好吗?”
没有人回他,连逐渐逼近的脚步声好像也是被消了音的。
倒是江崇在一旁淡淡地应了他一句。
“有钱能使鬼推磨,不懂吗?”
阿亘冷笑一声,斜眼看他,“搞得定吗?二对八呢。”
“你别拖后腿就行。”
江崇瞳底微微闪着光,下一秒,瞬间反身抬臂,抓住挥至眼前的铁棍,顺着对方的力道后退,紧接松手,一个转身,飞踹上那人的后背。
那人猝然扑倒撞地,狠重的一下,鼻子嘴巴血糊了般模糊。
“你他妈说什么?!”
阿亘气急败坏叫了句,骂江崇的同时拦腰抱住冲到跟前的一人,直接举起来狠狠摔了出去,那人轰然撞翻了堆在角落里的一堆破铜烂铁,稀里哗啦的声响连带着陈年积朽的味道,散在空中。
阿亘像是很熟悉这些人的路数,打法也很野蛮,每一下都是狠手,加上他本身的力量感就很强,两个人竟然堪堪和七八个人打了个平手。
然而当江崇一回头,看见阿亘打红了眼,铁棍直直向他身后其中一个男人的后脑勺落去时,江崇一脚踹开了那男人,生生让男人从那铁棍下面避开了。
江崇面无表情,“你下手有点儿数。”
阿亘头也不回,恨恨咬牙,“我知道,用你说!”
他的大衣因着那动作彻底敞开,手机掉了出来,江崇分神捞起来的时候瞥了一眼,动作凝滞了半瞬。
手机显示出来的信号是空的,或许在更早以前,在他的车子进入A市的时候,信号就被屏蔽掉了。
所以他给大胖的消息,并没有送出去。
江崇脸色难看,他们在这里耗挺长时间了,这些人变得愈发难缠,江崇看得出来这些人的眼睛里并没有杀意,反而是兴奋和玩味多一点儿,就好像是得到了某种指令,在和他们周旋着消耗时间,逗耗子般地玩。
而他们身后那漆黑的空门后面,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在等待着。
江崇神色冷下来,眼下能站起来的还剩四个,他慢慢贴到阿亘身后,在他耳旁飞快说了几句。
阿亘爆了粗口,不顾江崇阻拦,国骂着一铁棍将一个人的脑袋开了瓢,剩下三个人被他生生勒晕了,他很快离开这片死寂的荒芜,走之前,回头看了江崇一眼,仿佛难得发了回善心,祈求上苍让江崇晚点儿挂。
江崇走进门去,终于还是见到了老边。
那个曾经上过课的教室,即使后来被改成了车间,改成了钢厂,依稀能够辨认出最原始的痕迹,角落四周摞满了损坏的桌椅和废弃零件。
老边胯部刺痛,被江崇回踢的那脚让偷袭不成的他格外恼羞成怒。
江崇把渐渐往外渗出血珠的手指插进了大衣口袋里,即便在这样危险紧张的处境下,他看上去仍然是款款而立、姿态挺拔的,虽然凌乱的黑发和沾了鲜血的衣角都在无声暴露出些许狼狈。
“边爷,”他的声音轻松,仔细听竟然显出丝甜腻,和他方才在外边面对更多的人时,理智到冷漠的状态判若两人。
“牢里这些年不白待啊,看出来上了年纪了,腿脚慢了。”
他嘴边噙着浓浓淡淡的笑意,眉梢挑起,似乎以把人激怒为乐趣,语调很轻快,颇为关心地问了句。
“下雨天脚腕还疼吗?”
教室角落里阴暗,男人轻懒地靠在堆高的破椅烂桌旁,脚尖还愉快地打着节奏,仿佛在好整以暇地欣赏对面的人喷薄欲发的愤怒。
江崇这时的笑容灿烂如鬼魅,老边一时有些恍惚,分不清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究竟是那个叫江岁的,还是叫江崇的,但是无所谓,两个人,都别想活。
他太恨了,恨得早已失去理智,任何人在他眼里,都是一块七零八落的碎肉,他要伤害宋老师的所有人,全部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