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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片重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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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出墓园,在路旁的车站等待公共巴士。
清晨的郊外过于寂静,在我之外,车站只有一个少女,蜷曲的黑发与洁白的裙摆,看起来和我刚刚逝去的妹妹年纪相仿。她端坐在车站唯一的长椅上,凝神阅读手中的书籍。书的封面是精装的深红色外壳,烫金色文字在中上部的位置飘逸飞舞。
厄拉·多谟特书信集。我对这位活跃于三十年前的女作家有所耳闻,但还不曾读过她的作品。
几分钟后巴士进站,是途径这里的唯一线路。
我向敞开的车门走去,经过女孩坐着的长椅,她也同时起身,手中的书不慎掉落地面,恰巧坠在我的脚边。
“给你。”
我弯腰捡起书,手却因为不知该将敞开的书页合拢还是维持原样而停在半空踌躇不前。
“谢谢。”
她伸手接过,冲我恬静地笑,将折皱的页面抚平后走上汽车。
我跟在她身后,上车,付钱,换取车票,寻找空座,在座位坐好。车上的人并不多,座位旁的车窗不知被此前的哪位乘客打开,夏日雨后的风从缝隙溜入,却在车厢中散布起闷湿的热意。
巴士大概是发动了。然后大概经过了几栋洋房,大概曾在显示红灯的路口停下,大概有过几处颠簸。大概,大概,大概。
但我对这些行踪轨迹的知觉显得那样模糊——捡起少女的书时瞥见的书信内容仍旧在我心中挥之不去。
“让一个遵纪守法的杰出公民变成恶徒只需要三个步骤:
第一,用道德与法律准则规训他。
第二,赋予他反抗规则的能力。
第三,让特权阶级对规则的践踏从灵魂到□□,由内而外地摧毁他。”
与我现在的处境契合得可怕。
我至今都不明白自己和家人做错了什么,才让如此可怖的灾难降临在我们的身上。
四天以前,我就读的大学宣布提前开始暑假。担心家人会为迎接我忙前忙后,我在当日下午悄悄回到家中,没有提前联系他们。
打开家门后,迎接我的是浓重的血的味道。以及遍布地面的尸体。
祖母的额头被人用子弹击穿,似乎是当场毙命。
祖父的右手掌被整个切开,头颅则被外力扭断,老朽坏掉的木偶般死气沉沉耷拉在左肩。
还是幼童的弟弟四肢与头部被生生扯断,与躯干分离。
妹妹的遗体最为凄惨。整个人被折磨得血肉模糊,我简直无法区分她身体的正面与背面。
我想我当时应该愣住了许久,甚至以为是有人同我开的一个恶意的玩笑。可清醒过来后,我立刻向警局报了警,一如所有的守法公民。
等待警察赶来时,我压抑悲痛仔细查看了尸体,而后又询问邻居与楼下店铺的老板,得到他们对于凶手的一致描述——我不曾想到那些人竟然如此大摇大摆地白日里闯入别人的家。我以为,有了这些关键的证言,家里的惨剧应该得以很快侦破。
可姗姗来迟的警方在查过口供与附近的闭路电视系统后却和我说,杀害我的家人的凶手是猎人,他们无权管辖与追捕。
“猎人就可以为所欲为,把无冤无仇的普通人虐杀致死吗?”印象中的我,如此愤怒地质问。
那位我印象中素来热心肠的辖区警官却只是耸肩:“只要对方是猎人,不管他们做什么我们都管不着。而且,你说无冤无仇,可谁说得准他们真的没有违法犯罪,没弄清楚原委就把所有责任推到猎人大人头上也不好吧?”
猎人……大人?
“那我要是投诉到市政府,他们会管吗?投诉到猎人协会,他们会管吗?”
“猎人只有猎人协会能够管辖,我们这种小城市的政府怎么敢管呢?但我也不知道猎人协会会怎么处理这种事。小姑娘,大叔劝你还是省省吧,赶紧把家里人安葬好别再追究了,别因为这种事把自己弄得麻烦上身。节哀。”
警官搔了搔下巴上的胡茬,转身进了警车。临走之前,留下一张写有殡仪馆与丧葬用品店联络方式的字条。
可我不想就这样罢休。
我回到家里,用相机拍下现场,然后在猎人协会的官方网站上找到协会的对外联络专用邮箱,将现场与我所了解的信息编辑邮件发给他们。相机还是去年我考取全国最好的学府——汉克塞姆大学时,祖父送我的礼物。
我大概等了一整天,始终没有回音。
期间,我已经收殓好家人的遗体,订做了墓碑,联系到市里最好的墓地。
然后我人生中第一次进入黑市,找人要到了协会总部的联系方式。
我打过去,这次倒有人很快接听。对面的接线人大约是个青年,他并没有问我是从哪里获知号码,听完我的投诉后态度和善地对我说“会仔细查证”后便挂断了电话。
我的诉求十分简单,找到杀害我家人的凶手,调查他们是否为猎人以及杀害他人的正当理由,假如没有,我希望他们受到审判,送上哪个法庭都好,我只希望他们能够坐牢,甚至被判处死刑。
我知晓全面调查需要一些时间,可昨天下午我想起一些案发细节准备电话补充时,那个号码再也无法打通了。
困惑,难过,四天之前已经被人用尖刀剖开一次的心脏这次终于被剐得一干二净。
世界快要坍塌了。
我的世界。
可我还是不明白啊。
我的父母两年前因为营救落水学生而死,祖父母多次接济城市中的流浪汉,社会、学校与家庭,我所受过的教育统统告诉我要遵纪守法,做一个善良的公民,就连所有受到家人帮助过的人们也全都对我们祝福:“好人会有好报。”
那为什么,事情变成这样了?
为什么,我热心肠的祖母、任劳任怨工作的祖父、可爱的弟弟和懂事的妹妹,被那种特权阶层残忍杀害,我却因为身份悬殊无法为他们讨回公道?
我凝视着残留在车窗的雨水蜿蜒而下,大概此时,自己脸颊的泪水也是一样吧。
悔意的种子在心中萌发,经委屈与仇恨浇灌后形成一种扭曲的模样。
好后悔,好后悔,好后悔。
整件事情明明可以不用发生,我……明明也可以成为“那个阶级”的。
我是家里唯一懂念的人,曾经接受过专门训练,也有父母施以援手的对象邀请我一同参加猎人考试。
那些话不但被家人以“还是希望我们家希那过安安稳稳的日子”的话语拨了回去,就连我自己也不曾产生那种不可思议的想法。
从小到大,我的理想一直是攻读博士学位,成为在大学中教书育人的教授。
现在想来多可笑啊,难道把未来的学生们教授得同我一样悲惨么?
可我过去若是参加考试,成为猎人,这一切是否会有所改变?
时间线外的故事我已经无从了解,但我想,我人生中头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接下来应该去做什么。厄拉·多谟特的文字已经如印章一样烙刻在我的脑海里。
我要复仇。
哪怕成为恶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