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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测试测试 测试测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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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暑热,阵阵热浪催地人心烦闷,更不用说还停了电。
随家小院,大槐树下,放暑假跟随父母回爷爷奶奶家的小学一年级生随想,热地额头上冒出细细密密的汗。
随奶奶看着心疼,赶忙从井里捞出湃凉的西瓜,切成手指厚的片,挑出最中间的那几片,都给了随想,“想想吃。”
随想只拿了一片,将其余的又推给随奶奶。
“奶奶也吃。”
最中间的瓜最甜,这是小学生随想也知道的常识。
随奶奶顿时笑地满脸褶子都生动起来。
祖孙二人吃完瓜,电还是没来,阵阵暑热相催,随想显得有些没精打采。
外头有小孩的尖叫奔跑声,是村里的孩子们在玩耍。
随奶奶便劝随想,“也不知道啥时候来电,想想去和小朋友玩吧?”
随想却摇了头。
“不想出去玩,奶奶给我讲故事吧。”
随想跟小孩子不太能玩得来,与其勉强自己与合不来的小孩子玩耍,随想宁愿陪随奶奶多坐一会儿。
二老住在乡下,倒不缺钱,但很缺陪伴。
果然,一听随想这么说,随奶奶脸上的褶子笑地更生动了。
便一边摇着蒲扇,一边给随想讲故事。
讲的是西山山神爷的故事。
西山就是随家小院东边,那座高不过四百米的小土山。随想第一次听这山的名字就觉得有点别扭:明明山在家东边,却不叫东山,叫西山。
甚至随家所在的村子,都叫西山西村,同样格式命名的村子还有三个,西山东村、西山南村、西山北村。
一个小土山,面子还挺大。
但也没办法,据随奶奶说,西山这名字是口口相传了据说几千年的,几千年前,它就叫西山,那后来的人也不能随随便便把老祖宗取的山名儿给改了呀。
于是,几千年来,小土山依旧顽强地保留了自己的名字,而没被附近村民们按照自个儿所处方位,随便叫什么东山、南山、北山。
除了传承悠久的名字,小土山另一个出名的,便是它的山神爷。
西山有山神爷的传说历来已久,有许多关于山神爷的故事,距今最近的一个,便是此时随奶奶正在讲的,山神爷大发神威,惩治鬼子的故事。
是说抗战时期,鬼子实施“熄灭作战”,扫荡了西山脚下几个村子,村里人无法,全村男女老幼躲去西山避祸,鬼子仍不放过,追进了山里,然而没想到,西山有山神爷保佑,鬼子一进山,就倒了大霉。
先是山上忽然滚下一块大石头,把领头的队长鬼子砸死,给鬼子来了个下马威。
再是眼前一黑,山林里忽飞出、钻出无数蛇虫鼠蚁,把鬼子叮咬地半死不活。
蛇虫鼠蚁还没退,又窜出群野猪,小鬼子气儿还没喘匀,又被野猪们踩得哭爹喊娘。
最后,则就更厉害了,说是只听一声怒吼,山林里竟走出了一只威风凛凛的虎大王。虎大王头顶“王”字,身条比拖拉机还长,身高比两个鬼子摞起来还高,血盆大口一张,身材矮小的小鬼子还不够给虎大王塞牙缝的。
最终,鬼子连滚带爬逃离了西山,且此后再也没鬼子敢来西山。
故事讲完,随奶奶满怀敬意地做总结陈词:
“这蛇虫鼠蚁、野猪老虎都是山神爷座下弟子,是山神爷指使了来救咱们山里人呢!明儿奶就带想想你去给山神爷拜拜,叫山神爷也保佑咱们想想。”
正说着,“吱呀”一声,院门响了,进来的是推着自行车,刚下班的随爷爷。
随爷爷一进院子,就听到老婆子又在瞎胡说哄小孙女。
随爷爷在县志办上班,别的不说,对脚下这片土地上的历史掌故、民间传说却是一清二楚,于是自然也清楚西山山神爷的故事。
比如随奶奶刚讲的这个,那可是鼎鼎有名,连县志上都有记载,算得上是西山山神爷流传最广的事迹了——用事迹不用故事,便是因为许多人,如随奶奶这般的,坚信这是事实,而不是故事。
但随爷爷是坚定的无神论者,对故事有着自己的见解。
鬼子进西山吃瘪,这确有其事,许多高寿的老年人都亲历过此事,做不得假。
但为何吃瘪?随爷爷认为是种种巧合导致的美好结果。
巧合一,落石:西山是土质山,山体结构松散,偶尔有落石不足为怪,偶有落石正巧砸死个鬼子,虽然巧合但也不奇怪。
巧合二,蛇虫鼠蚁:多半是小鬼子杀人太多,身上血腥味太重,又或者恰好携带了气味浓烈的食物进山,所以吸引了蛇虫鼠蚁,正常正常。
巧合三,野猪:当时正是春夏之交,野猪产仔育仔的季节,小鬼子仗着手里有枪,对山林野物没有敬畏,惊动育仔的野猪,引来踩踏,再正常不过。
巧合四,老虎——不,老虎这就是纯扯淡。
他们这儿就不是老虎分布区!
虽则心里腹诽了半晌老婆子哄小孙女的故事有多离谱,但随爷爷是个知情识趣的人,故事嘛,人民群众喜欢就好,他当然不会不解风情地上去揭穿。
不过,不能任由老婆子净拿些怪力乱神教小孙女了,给带成个小封建迷信分子怎么办?
随爷爷想着,他得抽抽空,也多给小孙女讲讲故事,作为县志办主任,随爷爷可有一肚子的历史掌故能讲给小孙女呢。
如此想着,随爷爷停好自行车,那边随想也看到爷爷,乖乖叫了一声。
刚叫罢,堂屋里便传来两声怒吼:
“随振华,你他娘的就不是个东西!”
“沈明兰我忍你很久了!”
随爷爷随奶奶黑了脸。
随爷爷转身去了堂屋,片刻后堂屋里传来老爷子压低了但仍然很大的吼声:
“吵什么吵!吵什么吵!再吵都滚回市里去!孩子还在外边儿呢,你们还不如个孩子懂事儿!”
这样的话,对小孩子和平常的子女管用,但是,对已经三十多岁、又正在气头上的子女来说,毫无威慑力。
随振华和沈明兰继续大声地吵,不一会儿,还传来了砸东西的声音。
大槐树下,随奶奶的脸更黑了,担心地瞅了眼随想,却见小孙女低着头,又拿起了一片西瓜,小口小口地啃着瓜,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没听见是不可能的,没反应只是因为,已经习惯了。
一想到这,随奶奶心里便疼,又疼又气,说了句“想想你吃瓜”,然后就抄起把扫帚,气汹汹地冲进堂屋的战场。
随想就听随奶奶的话,认认真真地吃瓜。
一片瓜吃完。
又一片瓜吃完。
随想摸了摸肚子,鼓鼓的,再也吃不下了。
堂屋里的闹腾却还没结束。
随想用压水井压了点水,洗净手,在堂屋门口站了会儿。
随振华和沈明兰互相指责,爷爷奶奶一会儿说这个,一会儿劝那个,却谁也说不动,谁也劝不动。
毕竟早在随想出生时,这对夫妻就早没了感情,只剩怨恨。
去年秋天,随想上小学一年级,老师让小朋友做自我介绍,其他小朋友说到自己的名字,什么琪呀,梓呀,轩呀,一听就很有意义,一听就像是寄托了父母对孩子的满满期望。
不像随想。
随想的名字含义如字面,就是随便想的。
当年沈明兰怀孕,随振华耐不住寂寞出了轨,沈明兰知道后大闹,天天跟随振华吵,却又死活不离婚,到随想出生时,夫妻俩已经是势同水火,两看两厌。
随想生下一个月都还没取名,随振华完全不上心,只让沈明兰自个儿取,沈明兰不肯,非要让随振华取,一天几十通电话催着他想,随振华不耐烦,说了句“想想想!就叫随想得了!”
回顾完自己的名字得来史,听着屋里似乎没完没了的争吵,随想擦擦额头的汗,心里其实没随奶奶想的那么伤心脆弱。
不懂事的家长养出的小孩,通常有两种情况,一是更不懂事,二是过于懂事。
随想就属于后者。
虽然才小学一年级,但随想觉得自己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了。
很多事只是大人以为她不懂,其实她很懂的。
比如即便奶奶的故事讲地天花乱坠,她也不会相信世上真有山神爷的存在,那就是哄小孩的。
又比如此刻,她也不会为早司空见惯的事伤心,而只是想:屋里又没电,他们怎么就不嫌热?
随想市里的家有空调,市里不像乡下这样经常停电,停电了也不怕,随振华直接在家里整了个备用的发电机。跟着随振华和沈明兰,虽然整天要听两人吵架,但物质上却不错,随想还从没被这么热过。
她又擦了擦额头的汗,向屋里探了探头,正好随奶奶劝累了,拿着扫把退到了堂屋门边儿上。
随想揪揪随奶奶袖子:“奶奶,我出去会儿。”
随奶奶一听,以为随想终于想跟小朋友们玩了,再加上眼前这摊糟心事儿,自然立马点头。
随爷爷百忙之中听到一耳朵,叮嘱声不要玩太久,晚饭前回来,他给她讲故事。
随想一一应了,跟爷爷奶奶挥挥手就出门了。
随振华沈明兰都没注意这茬。
随想出了门,却没像随奶奶想的那样,去跟门前一群小孩子玩——小孩子们正在玩跑方城。
就是在空地上画一个由小到大的正方形形成的“方城”,一群孩子从“方城”里圈往外跑,“方城”东西或南北两边两个孩子,往方城里砸沙包,被砸到的孩子接到沙包得一条命,接不到就出局,所以要想不出局,要么眼明手快,接沙包手艺高超,要么跑得够快。
总之是个很出汗的游戏。
随想看了两眼,便掉头走了。
走向随家小院东边的西山。
当然不是听了奶奶的山神故事因而对这座山有什么向往,只是因为,山上郁郁葱葱,看着很凉爽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