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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测试测试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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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官道长长,蝉鸣阵阵。
阿难骑着小红马,风一样往前跑了几百米,又风一样跑回来,在马车旁勒马急停,一歪头,撩开马车帘子,脑袋上绑了五颜六色玛瑙珠子的小辫子似霓虹倾泻,映着盛夏的白热日光,光彩熠熠。
“爹!娘!我看到京城了!”
阿难双手撒开缰绳,两手举高,朝马车内的卫梁和苏氏比划。
“京城城墙好高,比梁关还高!”
苏氏吓一跳,忙伸手隔着马车扶她身子:“你小心些!别掉下来!”又笑着说,“京城城墙自然比梁关高,梁关只是边关小城,京城可是天子脚下。”
阿难放下一只手,抓住缰绳,小脚轻踢叫小红马的步幅与马车一致,就这么一边骑着马,一边歪着头跟马车里的母亲说话:“那京城也要抵御很多胡人入侵?比梁关的胡人还多?”
这下换卫梁笑她。
“京城没有胡人,有梁关这样的关隘守着,京城怎会有胡人入侵?”
阿难一听就不高兴了。
“那城墙还修那么高做什么?不如省下砖石给梁关。”
没有胡人过来打,那么高的城墙,不是白修了嘛!不如把砖石让给梁关,让梁关的城墙高点、再高点,这样梁关也不会那么容易就被攻破。
听到女儿如此天真的言语,卫梁苏氏相视一笑。
“阿难,话不是这么说的。”
卫梁也不觉得这话跟一个才六岁的小女孩儿讲对方不能听懂,仔细跟她掰扯起来。
“……京城是天子脚下,京畿重地,咱们梁关这样的关隘为何存在?便是为了守卫京畿,御敌于外,不叫胡人长驱直入,为祸中原。但若有一日,梁关城破,挡不住胡人了呢?胡人闯过了边关,就要来京城,京城当然也要有高高的城墙来抵挡胡人,不然不仅是京城百姓遭殃,更重要的是,圣人坐京师,圣人有失,江山岂能无恙?况且,京城城墙可不止是防胡人,大燕固有外患,亦有内忧啊……”
卫梁这话说地有点文绉绉,阿难并不能完全听懂,但有一点,她听懂了。
她立刻反驳。
“梁关才不会破!等我再长大一点,就当守将,守梁关,杀阿云朵,为娘和干娘报仇!”
她挺胸抬头握拳,说得慷慨激昂,杀气腾腾。
卫梁和苏氏又笑。
不过卫梁是骄傲的笑,苏氏是头疼无奈的笑。
阿难这番话事出有因。
六年前,苏氏怀胎七月,胡人攻打梁关,卫梁拼死守城,谁知一小股胡人早早便潜入了城内,城外胡人一发动进攻,城内的胡人便直奔守将官邸,欲要掳了守将家人以相挟,肚子大大的苏氏,便成了最显眼的靶子。
好在卫梁担心妻子,留下几个士兵相护,士兵们誓死拼杀,护着苏氏逃到城中一兵户家时,苏氏已然动了胎气,提前发动,就要生产。
恰巧那兵户家娘子也正怀胎,胸怀大义,得知苏氏是守将卫梁的妻子,便主动向护卫提出,与苏氏交换衣衫打扮,奔出家门,引得那些胡人认错。
如此,才给了苏氏喘息之机,生下了阿难。
虽得喘息,但那样的时刻,早产引发难产,又无稳婆照看,苏氏千辛万苦生下阿难,却狠狠伤了身子,直至如今也时常缠绵病榻,且此后,再未能有一儿半女。
而那位主动引走胡人的兵户娘子,幸运地活了下来,却失去了腹中已成型的幼子。
阿难满月时,胡人退兵,苏氏为她取小名阿难,以铭记出生时的胡难,然后,给阿难认那兵户娘子做干娘。
于是,阿难有了个听着颇奇怪的小名儿,以及一对干爹娘和五个干哥哥。
从此她是梁关守将卫梁之女卫阿难,亦是普通兵户赵阿虎家的干女儿小六。
而当年那股害得她娘难产缠绵病榻、她干娘痛失幼子的胡人首领,便是胡人阿云部落的阿云朵,如今,据说已经成了阿云部落的首领,胡人大将!
三个月前,得知这个消息后,年仅六岁的阿难便有了明确的人生目标:
杀阿云朵,为母报仇!
为此,本就从小跟着亲爹干爹干哥哥们玩弓骑马的阿难,更加勤奋刻苦,日日苦练,只等“再长大一点”,便要跟她爹一样当守将,杀胡人,尤其是,杀阿云朵!
周围人都没有给阿难泼冷水。
小孩子嘛,总有许多不切实际的想法,待慢慢长大,不必大人说,自然也就知难而退,打消幻想,长成世俗里芸芸众生应有的模样。
虽不觉得女儿真能做到,但有这般志气,卫梁还是很高兴骄傲的,虎父无犬女嘛!
苏氏想的则更多。
一边为女儿的孝心和志气感动,一边却又担忧着,阿难这般的脾性,在边关还好,在京城的话——可能适应?
守了梁关九年后,圣人突召卫梁入京,不是入京述职,而是入京统领御林军,从守卫边关,变成捍卫京畿。
这对卫梁是好事。
边关苦寒,又多凶险,若能选择,有几人真愿做守将?而京城繁华,御林军统领又是天子近臣,掌京畿重地军权,仕途上讲,怎么也比苦哈哈的守将强。
更何况,卫梁本就是京城中人,回京任职便是回家。
简直再好不过。
只除了阿难这个一降生便在边关的野姑娘能不能适应京城的问题。
“好了好了,雄心壮志稍后再说,马上进城了,还不快进马车来?待会儿就要回家见祖母,你看看你,这一跑马,又出了一身汗,待见了祖母,若是个臭臭的小孙女,祖母不喜欢可怎么办?”
苏氏笑着臭阿难,待阿难苦思冥想旋而郑重点头后,笑着撞了撞丈夫胳膊。
卫梁也笑着,长臂一展,便将阿难抱进马车。
苏氏给阿难擦干身上脸上的汗,又抹上白白香香的粉,闻着再没一点汗味,反而浑身香喷喷的时候,京城,到了。
近处看,京城的城墙果然高大巍峨,比梁关壮观许多。
还有许多的人,许多的商铺,许多的建筑,许多许多阿难从未见过的物事。
她掀开车帘,一路惊叹。
苏氏产后体弱,不便长途跋涉,也已是六年未回过京城了,如今再见,便觉得熟悉又陌生,虽然赶路疲惫,此时却也振奋了些,一路上笑着为阿难讲解。
唯有卫梁似是累了,闭着眼,始终沉默不语。
马车辘辘着停在一座不大不小的宅院前。
宅子门匾上写着“卫宅”。
不等爹娘发话,阿难一马当先,跳下马车,对着眼前的宅院连连惊叹——虽然在京城不算什么,但相比在梁关的家,眼前的卫宅简直就是豪宅。
“噗——!”
一声急促的嗤笑打断阿难的惊叹。
她的目光从那些高高翘起的屋檐和高高的红墙上移开,才看到,门前站着一群人。
当先两个二十余岁的美貌妇人,一个丰润,一个瘦削。
丰润的身旁站着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子,五六岁年纪。
瘦削的身旁站着两个衣着精致的金童玉女,同样五六岁年纪。
那声嗤笑,便是从那对金童玉女中的“金童”口中发出,此时虽然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但阿难看清了,他眉眼隐隐还在笑,见她撇过去,眼珠更是翻了翻。
阿难看着,眼神疑惑。
阿难对自己家几口人记得很清楚。
除干爹干娘一家,就只有她,她爹,她娘,她祖母,共计四人,没了,一只手都用不完。
祖父早逝,她爹没有兄弟姐妹,她娘因为天杀的胡人作孽,也没能给她再生个弟弟妹妹。
那眼前这些人是谁?
下人?
也不像呀。
他们身上穿的戴的,分明比苏氏和阿难还好。
阿难看着这些人,指望着有人给她解惑。
然而除了那金童嗤笑一声,之后便再无人搭理阿难。
直到阿难身后马车传来响动。
两个女人,三个孩子,动作整齐,如同拿规尺量过一般地,朝着阿难,不,是朝着阿难身后的卫梁。
俯身,跪地,行大礼。
“夫君,您回来了。”
“爹爹,您回来了!”
……
京城繁华喧嚣,盛夏蝉鸣噪耳,六岁的阿难耳朵像溺了水。
她茫茫然回头,却只见她爹卫梁抿紧如刀锋的唇,和她娘苏氏惨白不敢置信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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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夏如火,卫府厢房里传出隐隐话声。
“……那年梁关之围,胡人退后,圣上召我进京受赏,赏下那二人。”
“母亲念孙心切……酒后冲动……便收用了……”
“……那之后,阿软你也知晓的,我只回过京城一次……”
“不告诉你……是因为没必要……不相干的人……”
“这样也好……你身子不好,也不用再为不能给阿难生个弟弟而伤心……若敢对你有丝毫不敬,我饶不了她们……”
“无论如何,她们越不过你去。”
……
阿难数着自己的宝贝玛瑙珠子,隔着一道门,爹娘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来。
只听到爹在说,娘的声音很飘忽,听不清,像早起时满天的晨雾,看着一大片,抓过去,却又什么都没有。
阿难听了一会儿也听不到什么,便低头,继续数玛瑙。
梁关临戈壁,戈壁产美玉,还产玛瑙,美玉难寻,玛瑙却多,虽不如玉贵重,但五颜六色地很好看,阿难很喜欢,收集了满满一匣子,有自己和干娘家哥哥们捡的,娘给她买的,更多的,还是卫梁给她搜集来的。
梁关的兵卒都知道,守将卫大人家的小闺女喜欢漂亮的玛瑙珠子,谁捡到稀奇好看的,献给卫大人,不仅能得到市价的银钱,还能得到卫大人一声谢。
阿难喜欢玛瑙,她娘苏氏则喜欢玉,玉难寻,也贵,以卫梁的俸禄,无法像为阿难搜集玛瑙那般,送苏氏满满一匣子,但阿难知道,她娘有几件压箱底的的玉饰,成色极好,都是她爹亲自去戈壁深处寻来的。
她娘宝贝地很,只私下里拿出来把玩,不肯轻易示人,还跟阿难说,等她出嫁时,就给她做嫁妆。
娘还说,边关到底不如京城繁华,买卖的货物都差了许多,所以嫁妆里别的东西,要等回到京城再置办。
她爹在一边听到,就不乐意,说闺女才那么小,急什么,留到起码十八再说嫁人的事儿。
她娘气笑了,就去捶她爹。
……
阿难想着想着,手里的玛瑙数量又数错了。
低头,正要重新再数一遍。
“吱呀。”
一直紧闭的房门打开,卫梁和苏氏走了出来。
苏氏脸色还有些白,但见了阿难,却硬是挤出了一抹笑。
卫梁上来抱女儿。
宽阔温暖的胸膛,一下将阿难包裹地严严实实。
爹的声音好似透过胸腔震动而来,似近还远。
“阿难。”
“你不是一直说,想要弟弟妹妹吗?刚刚那三个孩子,都是你的弟弟妹妹。”
“大弟卫穹,二弟卫昊,还有个妹妹随你取的名,叫卫如意。”
“他们比你小十个月。”
阿难忽然听到身侧有一道急促的喘息,虽然倏忽便消失,她还是极力挣出卫梁的怀抱,探出脑袋,朝一边看去。
就看见苏氏眼角发红,浑身僵硬的样子。
她唤了一声娘。
然后又唤了卫梁一声爹,乌溜溜的眼珠看着他:
“可是我听到,他们唤那两个婶婶叫娘。”
“他们不是我娘的孩子。”
“怎么会是我的弟弟妹妹?”
……
卫梁的怀抱陡然收紧。
随即不自然地别开眼。
“他们叫的是姨娘。”
“姨娘不是娘。”
“你娘就是他们的娘,谁若敢对你娘不敬,让你娘不高兴,你告诉爹,爹饶不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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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卫府厨房准备了丰盛的接风宴。
蒸鲜鱼,醋鲜虾,糟扒蹄筋,红烧子鸽,酥油鲍螺,蝴蝶卷子,奶皮烧饼,猪肉龙松汤……好多阿难不认识、从未见过的菜,味道也非常好,好吃到阿难恨不得把舌头吞下去。
但来京城前,阿娘就一再告诫她,到了京城后,吃饭要细嚼慢咽,绝对不能再狼吞虎咽,也不能说话,不能发出唏哩呼噜的声音,抢食更是禁止。
如有违反,竹板炒肉伺候。
阿难十分珍惜自己的屁股。
而且,饭桌上不止有爹娘,还有初次见面的祖母、弟弟妹妹、以及……两个姨娘。
弟弟妹妹和阿难一起坐着,两个姨娘却没有落座,而是和下人一般,站着布菜。
将软烂好克化的菜放在老太太面前,又拿公筷,将离得远的菜品都夹了些,放在小碟里,再放到老太太面前。
连阿难也被照顾到,她人小,手短,不在跟前的菜就夹不到,可但凡她眼神往哪儿瞅一下,就有那边的一筷子菜夹到她眼前,她一抬头,就见那个瘦削的沈姨娘朝她柔柔地笑。
……阿难突然觉得嘴里酥烂的蹄筋变了味儿。
本来美味无比的菜,变得难吃起来。
于是,不用想着阿娘的警告,也能小口小口,不声不响,吃得很斯文。
阿难的祖母是个头发梳地一丝不苟,脸上皱纹条条分明,看着就很严厉的老太太,看到阿难吃饭的模样,也有些满意。
饭后,对苏氏说:
“这孩子一直在外头养着,没回过京,倒也没太失了礼数,你教地不错。”
苏氏低头福身,应了一声“媳妇该做的”,细若蚊蚋。
祖母又瞅向阿难那一头五颜六色的小辫子和身上紧身的骑装:
“就是这打扮太怪,明日给她换了罢。还有这脸,也太黑了些,这些日子就先拘着,在屋里好好养一养,等皮子白了,再带出去交际,叫相熟的人家认一认。”
苏氏微顿,又低声称是。
“还有,梁哥儿。”老太太又转向卫梁。
“穹哥儿昊哥儿年纪不小了,我虽寻了先生为他们开蒙,但儿子的学业大事,到底还是得你这个亲爹操心,待公事松缓了,你费费心,为他俩寻个名师也好,送书院也好,又或是走你的路子从武,都得拿定个主意。”
卫梁沉着嗓子应了一声是。
再接着,就轮到阿难。
老太太招手,将阿难并那三个孩子,都招到身前。
“往日期姐儿在边关待着,没能见着弟妹,但往后就长住京城了,也该跟弟弟妹妹多亲近,一起玩儿,都是兄弟姐妹,一家人,别生疏了。”
其余三个孩子连忙点头:“是,祖母!”
阿难的反应则慢了半拍。
不是她故意不给祖母面子,而是她一下没反应过来,祖母口中的“期姐儿”是什么。
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是指她。
除了小名阿难,她还有个大名,叫卫如期。
不过在边关,根本没人这样叫她,更别说“期姐儿”,所以阿难一时没反应过来。
苏氏不知女儿心里所想,见她还愣着,以为她心里闹别扭,忙按住她后脑勺。
阿难被她娘压着,顺势低下了头。
“是,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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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晚饭,众人自去休息。
老太太笃信佛道,是个在家居士,为潜心礼佛,便没住正房,而是在府内另辟一清净小院居住,取名安心居。于是卫梁夫妻自然就住在了正房,阿难年纪还小,又初到京城,苏氏也没让她单独睡,就安置在正房隔间。
老太太去了安心居。
两位姨娘并那三个孩子却未走。
他们也住在正房所在的院子,就挨着正房,一个住东厢房,一个住西厢房。
左右不过几步路。
从饭厅出来,阿难和爹娘回正房,姨娘们紧随其后,快到正房门口,才停住脚。
“老爷。”那位瘦瘦的沈姨娘唤了声。
卫梁脚步未停,甚至还加快了些似的。
苏氏却停下了脚步。
卫梁便也只得停,回头看去。
阿难也回头看。
沈姨娘仰着头,姣白的脸庞在廊下气死风灯昏黄光线的照射下,显得更加柔美。
她纤腰微弯,盈盈一拜。
“老爷,那妾身便带昊哥儿意姐儿退下了。”
又盈盈看向苏氏。
“老爷夫人安歇。”
她说罢,另一位丰腴的王姨娘反应过来,也急忙牵着卫穹福身:
“老爷夫人安歇,妾身也带穹哥儿退下了。”
说罢又捅捅儿子后背。
卫穹被他姨娘捅后背,还没反应过来。
旁边那俩金童玉女似的双胞胎兄妹,却不用沈姨娘催,已经恭恭敬敬、满脸崇敬孺慕之色地拜向卫梁和苏氏:
“爹,娘,儿子/女儿告退。”
说罢,沈姨娘便真带着两个孩子,去了东厢房。
一大两小,三个身影隐没于黑暗中。
王姨娘无声叹气,恨铁不成钢似的看看自个儿儿子,也没再说什么,牵着卫穹去了西厢房。
正房门前只剩下卫梁夫妻和阿难。
苏氏不说话,也不看谁,低头推门进屋。
卫梁急忙跟上。
阿难看着爹娘的背影,缓缓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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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丫头服侍着阿难洗漱睡下。
丫头是专门伺候阿难的丫头,一个叫香云,一个叫香雪,俱是十四五的年纪,自言是老夫人派遣来照顾大小姐的,上来就要帮阿难脱衣服。
“我自己脱,我自己会脱。”
阿难说着,却又迟迟没有自己脱。
她在等阿娘。
在梁关时,都是苏氏为阿难脱衣洗漱的,不过,自五岁后,阿难自觉是大人了,便不肯再让苏氏为她脱衣穿衣,只洗澡还是让苏氏帮忙搓背。
两个丫头对望一眼,没有言语。
阿难便一直等着。
等到月亮上了树梢,也没等到苏氏。
隔壁房间里时不时有隐隐的话声,不过声音更小了,阿难听不清,再然后又有种奇怪的声音,似乎很压抑的,男人的低吼,和女人的低泣。
两个丫头脸颊酡红。
阿难出了房间,走到门槛,坐下,抬头从四合的院落里看头顶的月亮。
总觉得,梁关的月亮似乎比京城的更圆,更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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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睡半醒时,阿难感觉身旁多了一个人。
纤瘦、冰凉、浑身带着未干的水汽。
陡一靠近,便让本就睡得不沉的阿难惊醒,她睁开了眼睛,身子却一动未动。
因为那身躯抱住了她,然后,咸咸的、温热的液体便下雨一般,落在了阿难的脸上。
“阿难、阿难……”苏氏声如蚊蚋地唤着。
除了这一声又一声的“阿难”,几乎听不到哭声,可又并非没有哭声,而是被压抑在了喉咙,在嗓子眼,在无法抑制颤动的身躯之下。
阿难能懂这种感受。
哭有两种。
一种是痛快的哭,一种是难堪的哭。
痛快哭时,阿难恨不得哭到所有人都听到,都知道她的伤心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