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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测试测试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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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
打更人敲响第一声锣鼓时,牌匾簇新的护国公主府,廊前檐下次第亮起鲜红的宫灯,灯光里,一群面容俊秀,尽着白衣的男子列着队,无声而行。
薛阿蛮走在队列最后,忍不住往前瞅。
他知道他们这些男子必然是长得极好的。
薛阿蛮出身贫苦,却从小生得一副好相貌,虽惹来诸多麻烦,却也不禁偶有得意,自忖虽然旁的样样不如人,可唯独相貌上,是不输给任何人的。
今日公主府内总管召集,连他在内拢共九个男子,个个身姿挺拔,样貌俊秀。
薛阿蛮对此早有准备,因此倒未被满屋子的美男子吓到,仔细瞅瞅,反倒心气儿又蹿上来一些。
九个美男子中,他虽不能说冠压群芳,却也没被谁比下去,况且他仔细瞅了,九人之中,他年纪最轻。
谁不爱少年郎?
左右思量一番,薛阿蛮觉得,他很有希望得到公主宠爱。
正如此想时,又有一人,到了。
和其他人不同,这最后一个人,人未到,声先闻,不是说笑声,而是叮叮当当的,铁块摩擦相击声。
薛阿蛮好奇地望过去,眼神落定时,便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这最后进来的,竟是个戴着脚镣的光头和尚。
还是个异常俊俏,俊俏到他一现身,便叫满屋长头发的美男子,瞬间全失了颜色的和尚。
薛阿蛮没读过书,可那些觊觎他的人大多是读过的。
他曾听那些人念过一些词句,他不太懂,却也知道是夸他长得好的,因着那一点儿卑微的傲气,他一面觉着屈辱,一面却又将那些词句暗暗记下来。
什么面如凝脂,眼如点漆。
什么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辉光。
什么翩翩魏生,婉娈幼童,香肤柔泽,素质参红。
他不懂,只想这似乎是好的,因此,这些读书人作出来的文词雅句,似乎也合该都用来形容眼前这个一出现,便叫满室美男失色的俊俏和尚。
可却又觉得,不合适。
因为太过轻慢。
那些人对他念这些词句时的神情,太过轻慢。
那样轻慢的神情,不该是见着眼前这人时,该有的样子。
因此连带着,那些词句似乎也不合时宜了。
那又该是什么样子呢?
薛阿蛮忽想起,曾在一个贵人宅邸,见过一尊白玉佛像。
那贵人信佛,请最好的匠人,用最好的玉料,雕刻了一尊号称天下最好的佛像。
相如秋满月,眼似青莲华。
与时下慈眉善目,圆脸垂耳的佛像截然不同。
贵人说,那佛乃是阿难尊者。
薛阿蛮不知道什么是阿难尊者,只知道那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佛像。
贵人对他轻慢地调笑,转身对着那白玉佛像,却无比虔诚地下拜。
没错。
这人便如那白玉佛像,佛像一般俊秀,佛像一般庄严,亦不沾一丝灰尘,被人顶礼膜拜。不不,白玉佛亦不如他,玉佛终究是死物,呆板无神,而他鲜活生动。
薛阿蛮这样想着,旋即便被吓了一跳。
——他是猪油蒙了心吧?
什么白玉佛像,明明就是跟他一样的卑贱之人,出家人又如何?出家人还不是要和他一样,要讨好伺候公主过活?且因着这层出家人的身份,更叫人鄙夷。
简直是佛门败类!
不过也说不准。
听说前些年打仗,几方势力打来杀去,无数百姓遭殃,但时下佛道盛行,出家人格外受优待,有些军队见僧不杀,于是为了避祸,一些人便索性剃了头,装和尚。
薛阿蛮仔细瞅了,这个光头,脑门儿上没疤。
八成也是个假和尚。
经都不会念一句的。
假和尚就好好地装和尚,跑来公主府跟他抢出路作甚?薛阿蛮不忿。
便有心戳穿这人。
他与和尚搭话:“阿利亚哇罗吉帖梭啦。”
这是句梵语经文,是薛阿蛮跟那个信佛的贵人学的,贵人则是添了大把香油钱,跟个据说佛法高深的大和尚学的。
梵语真经,等闲和尚都不会呢!更别说假和尚。
漂亮和尚似乎没想到有人跟他说话,还是这样叽哩哇啦的一串,一直微敛垂眸的双眼睁开。
薛阿蛮得意,以为自己揭穿了假和尚的真面目。
和尚却忽然开口。
嘴里唱歌似的吐出一段话。
薛阿蛮傻了。
——什么鸟语?
“你说啥?”
和尚微笑重复:“Arya-Avalokitesvaro bodhisattvo gambhiram prajnaparamitacaryam caramano vyavalokayati sma: panca-skandhas tams ca svabhavasunyan pasyati sma。”
薛阿蛮:“……”
和尚又道:“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施主方才不是在诵念此经吗?”
薛阿蛮:“……”
这才发现,那串鸟语的确有点耳熟。
好像就是他刚刚念的那个经,而他也记得,那贵人说是什么心经。
但这什么心经,从他嘴里出来,跟从这假和尚嘴里出来,怎么就那么不一样呢?
好像和尚是人说人话,而他就是那学人说话的八哥似的。
薛阿蛮脸臊地通红,不得不承认,他比不过这个假和尚会念经。
难道,不是假和尚,是真和尚?
那怎么没戒疤?
薛阿蛮满心疑惑,有心再探探这个颇具威胁的潜在对手。
“我叫薛阿蛮,你叫什么?”
“贫僧阿难。”
阿难?
阿难!
据说佛陀座下有弟子阿难,最是俊秀庄严,聪敏多闻,文殊菩萨曾赞其貌曰:相如秋满月,眼似青莲华。
*
得知了和尚名字,薛阿蛮没来得及询问更多。
内侍令他们净身换衣,又吩咐了许多规矩后,便领着他们,去面见公主。
公主啊。
薛阿蛮立刻将那邪门儿和尚扔到脑后,开始想那位公主。
护国镇平公主卫如期,薛阿蛮早已如雷贯耳。
传说中,护国公主力能扛鼎,领兵如神,是当今天子问鼎九五宝座的得力臂膀。
因而极得圣心,极有权势。
以致如今,竟干出豢养面首这种荒唐事儿。
这自然为世人不齿,但在薛阿蛮心里却没什么,他年纪虽小,见过的腌臜事儿可多了去。
要不然也不会一得消息,便削尖了脑袋进公主府,一门心思想争得公主宠爱——这是他为自己找到的出人头地的路。
原本,薛阿蛮对这条路信心满满,但——
看着前头的漂亮和尚,薛阿蛮忽然没了底气。
他能跟这样的妖孽争宠吗?
常言道,灯下看美人。
看美男也是一样的。
公主府的宫灯灯罩用的是亳州进献的上好轻容纱,薄如蝉翼,艳如桃李,经纬细密却不厚重,晕黄的灯光透过薄纱,映得那人皮肤如白瓷,侧脸的轮廓,更透着股薛阿蛮形容不出的俊秀好看。
真是,越看越叫人泄气。
薛阿蛮肩膀都耷拉下来了。
“到了。”
粗噶的男声忽在耳旁响起,薛阿蛮猛抬头,才发现游廊已走到尽头,而尽头处,是公主闺房。
薛阿蛮的心登时狂跳。
*
朱红双层雕花松鹤纹门缓缓张开。
一行男子跟着内侍进门,进去便见一扇素面屏风,遮挡了众人视线,只能隐约看出屏风后似有人影,而屏风下角,逸出一抹鲜红绸纱。
密密匝匝的香气伴着那抹鲜红扑面而来。
内侍越过屏风,与人低声细语。
旋即走出,朝男子们道:“一字排开,抬头。”
刺耳的公鸭嗓好似砖石刮蹭铁器。
可,想当然的,无人敢对他的公鸭嗓置喙,男子们只照着吩咐,朝着屏风一字排开,头颅与脖颈扬出最优美的弧度。
屏风被两个侍女轻手轻脚地撤去了。
屏风后摆着一张小榻,榻上躺着一个人。
她穿着一身红,乍一看,简直像嫁衣,可那红上没有嫁衣常绣的龙凤吉祥花纹,而是纯粹的红,更像火,燃烧的火,裹着她那极白的、清瘦的、巴掌大的脸,像是燃烧的火焰裹着一团雪。
她清澈的眼看过来,那雪就淹没你口鼻,那火就烧到你心上。
众男子俱都愣住。
护国公主凶名赫赫,民间传说中,甚至有其身长九尺、形如铁塔的描述。
任谁也没想到,真人竟是这般模样。
薛阿蛮脸红了,一半是装的,一半是真的。
公主竟长得这样好看,这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
他都做好要侍奉个母老虎的准备了。
薛阿蛮更是张大了嘴巴,随即又红了脸,脑瓜子嗡嗡响,胸口更是噗通噗通,好似有千军万马在里头敲锣打鼓。
如此浑浑噩噩半晌。
“你叫什么?”
忽然,一道轻软地,像春日柳条儿的声音响起。
薛阿蛮猛然回神,就见公主正看着他,柔声问话。
看着那张脸,他脸颊通红,手脚无措。
他急得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别急。”公主说。
声音还是那样轻柔。
他晕陶陶的,如坠云雾,结结巴巴地道:“奴、奴叫、薛阿蛮。”
“阿蛮?”公主似乎有些惊讶,随即笑开,“真巧,我小名阿难,倒是挺像。”
薛阿蛮再度张大了嘴。
不是为自己名字与公主小名相似的巧合而窃喜,因为显然,要论巧,他旁边那个也叫“阿难”的和尚,与公主才是真的巧。
他便不由看向另一个“阿难”。
公主亦看向了那人。
她看着他,却没有像对薛阿蛮那样软软地问话,也没有像薛阿蛮初见他时那样,为他容貌所惊,她只是静静地,仔细地,看着他。
而那和尚,亦看着公主。
没一丝激动、热烈、局促、躲闪、惧怕……这些男子刚刚最多出现的反应,他一项也没有。
他只是平平静静地,坦坦荡荡地,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就仿佛公主看他一样。
他们就这样对视了许久。
看得一旁刚刚得知这两人“同名”的薛阿蛮,心底止不住地怪异。
没等他理清那怪异从何而来,身边和尚开口了,声如玉罄:“公主,没有话问贫僧吗?”
公主不语。
片刻,似乎笑了笑,从榻边春凳上拿起一卷赭红的册子,翻开。
雪白纤细的手指在那红色册子上缓缓移动,似乎在寻找什么。
旋即,她嘴角一勾。
“找到了。”
声音轻快,像找到什么好玩东西的孩子。
“裴无咎?”
“贫僧在。”
“裴无咎,年廿八,无妻,有妾,妾不计数,育有一子二女,均未足月,夭折。柳医正按:操劳日久,肾气亏虚,恐床笫不振,评级末等,建议汰除。”
一时寂静。
其他男子为那话里的意思而呆住。
薛阿蛮则是为那名字迷惑。
裴无咎?
裴无咎是谁?
和尚不是叫阿难?
迷惑过后,才是为那话里的内容怔愣。
其实其他倒还好说,但,肾气亏虚,床笫不振、建议汰除什么的……
咳。
榻上,公主垂下眼眸。
良久——“这种货色,是怎么混进来的?”
原本轻柔似柳条儿的嗓音,忽地冷硬起来,恍如炎夏暴雨,晴日春雷。
薛阿蛮不禁打了个哆嗦。
“真是……”,那冷冷的声音又开口。
“脏死了。”
……
一片寂静。
旋即有“噗通”一声,却是有男子受不住这威压,膝盖一软,噗通跪地。
他这一跪,便引得众人效仿。
薛阿蛮左右哗啦啦跪下一片。
薛阿蛮慢了片刻,正想着自己要不要也跪,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身旁的和尚。
和尚身如枯木,眸似古井。
岿然不动,波澜不兴。
好像惹公主发怒,被公主斥责的不是他似的。
薛阿蛮不禁为这和尚的脸皮惊叹,一时也忘记了下跪。
“公主,”公鸭嗓的内侍俯身,“那今晚还要不要……择人侍寝?”
公主笑起来。
伸出手。
内侍会意,双手奉上一只喜鹊登梅的签筒,筒中有数根朱红签子,上刻蝇头小字。
公主接过签筒,拨弄着,随即,慢慢从中挑出一支签。
所有人都看到了签头上那三个小字。
薛阿蛮沮丧地瘪了瘪嘴。
他不识字,却在卖身契上按手印时,见过自己的名字,知道他的名字不长签上那样。
公主没挑中他。
正沮丧着,一声闷响。
是竹签坠地声。
那支刚刚被特意挑出的朱签,孤零零躺在锦缎铺就的地板上,刻字的一面朝上。
“滥竽充数的就剔出去吧。”公主说。
薛阿蛮顿时便知道,那三个他不认识的字是什么了。
他又看向那又叫阿难又叫裴无咎的和尚。
和尚却垂下了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睛,叫薛阿蛮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
随即,室内响起了签筒内竹签相撞的声音,又一声响,一支朱签从筒内跳出。
内侍捡起朱签,双手恭敬呈上。
“就这个吧。”公主瞥一眼签头。
“薛阿蛮?”
薛阿蛮猛然抬头。